第六章
上海各界民众抗日救国联合会,决定利用" 三。八" 国际妇女节,在沪西大自
鸣钟附近,召开一个" 三。八" 节露天大会,进一步动员上海妇女以及各界民众积
极参加抗战。
召开这样一个大会," 民反?领导下的上海妇女抗日反帝大同盟,不但必然要
参加,而且事先还要做大量的筹备工作。关露,身为上海妇女抗日反帝大同盟的宣
传部副部长,受" 妇委" 的委派,参加这次大会的筹备工作。她的主要任务,是和
当时" 妇反" 负责宣传工作的骆剑冰、谢冰莹一起编写一个宣传手册," 三。一八。
" 宣传手册编完了,已经送到印刷厂。
1932年3 月7 日这天,参加筹备工作的八九个同志,在沪西大自鸣钟附近的国
华小学召开最后一次筹备会议。骆剑冰让关露到工厂去校对清样。关露刚走,巡捕
房便派了一大群巡捕闯进国华小学,抓走了五六个人。关露幸免于难。
三十年代上海,在中央文化工作委员会(即文委)的领导下,在中国左翼文化
总同盟(即文总)的指挥下,左联、社联、剧联、美联(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
号称四大联,并肩战斗,团结一致,所以最终能够粉碎敌人的反革命文化" 围剿".
但是,这四大联存在的六年间,还是不断地遭到反动派的残酷镇压,革命的文艺家
经常被逮捕,被杀害;书籍被查禁,被焚毁。左翼的文学运动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中
经受着考验,在血与火之中得到洗礼,演出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活剧。
1932年5 月,美联在法租界西门路山东会馆附近的丰裕里四号租了一间房子,
办了一个画社,画社的名字是诗人艾青起的,叫做" 春地美术研究所".关露在少女
时代就喜欢绘画。她看见美联有那么一个作画的环境,又有留法学美术回国的艾青,
于是她便想学画。找到艾青,把她的想法一说,艾青笑着连连点头说:" 行啊行啊!
欢迎你来!反正我是一头牛当不了看,两头牛当不了放,行,没问题!" 艾青比关
露小三岁,在大姐面前开句玩笑,也无所谓。
" 那你可得好好教我," 关露说,一脸的认真表情," 我是顶严肃认真的啊!
" 这样,关露几乎每天都要抽时间到美术研究所,跟着艾青学画石膏像。春地美术
研究所开学不到两个月,7 月12日下午,关露去八仙桥参加一个" 飞行集会".美联
在西门路画社开理事会,被国民党特务知道了,画社被法租界巡捕房派来的密探包
围,来参加会的十二三个人全部被捕!其中包括艾青!关露再次幸免。真正的一介
书生!刀悬在脖子上,还在做学问!艾青在监狱里也没有忘了写诗,他写的诗稿,
有许多是托人送给关露,请她暂为保管!三年后,艾青出狱,才从关露那里把寄存
的诗稿取走。
关露自从1931年离开南京中央大学回到上海,一直没有职业。她的经济来源完
全依靠妹妹绣枫和刘道衡。无论如何,对于一个要强上进的女孩子来说,这种寄人
篱下的感觉日益强烈,在她心灵的深处渐渐形成一种压力,心里负担加重了,在人
前总觉得难以把腰板挺直。
关露急于想找到工作。
正在此时,关露的大学老师潘震亚,替关露找到了一份工作——欧亚航空公司
秘书室的秘书职位,月薪55元。
潘震亚是关露在上海法学院读书时的法律系主任,上海著名的大律师。关露没
有职业曾经求他帮助介绍,他说一定留心,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
这次潘震亚为关露谋到了这个职位,关露真是求之不得,喜出望外,自然少不
了对潘老师千恩万谢一番。
这年的秋天,天不见凉,依旧很闷热。
李剑华午饭后上班去了,绣枫出去办事,家中只有保姆照看孩子。绣枫那时住
在法租界西爱咸斯路慎成里(今永嘉路291 弄)。楼上是卧房,楼下是客堂;客堂
后面还有一个小屋,小屋的玻璃窗朝着客堂,不管是从客堂往小屋里看,还是从小
屋往客堂里看,里外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天,关露拿了份党内文件来到妹妹家,吃完午饭,一个人到小屋里看文件。
刚刚看了一半,关露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两个穿黑袍的高大男人踮着
脚从后门走进来,直奔客堂。
关露见了心中咯登一下,坏了,是捕房里的" 包打听" ——便衣侦探!关露看
的文件还摊在小屋的桌上,亏得他们直奔客堂,暂时没有注意到她。但是他们就在
客堂,一转身一扭脸,就能把小屋里的一切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追寻她的脚
步来是来查她的?还是奔李剑华来的?李剑华已经参加社联,社联几个小组常常是
把他家当着开会地址的。而前几天社联已经有人被捕,剑华他们家的空气已然很紧
张。
沈志远的妹夫头几天就被捕了。这个妹夫和沈在苏联是同学,又是少年共产党
的组织部长。妹夫被捕,沈志远很害怕这令人胆颤的白色恐怖,便自动离开上海,
离开他供职的暨南大学教授职位,去了故乡萧山躲避,至今未归。
关露害怕那俩家伙发现小屋桌上的文件。发现了文件,关露肯定被捕无疑,这
已经够使关露担惊受怕的了,但使她更害怕的还不是自身的遭遇。而是文件一旦落
于敌手,便暴露了党的机密!
这是最最令她担心的事!
大约因为年轻,脑袋反应快。关露想,她是绝不能去动文件,或把它藏起来,
或把它毁掉,都不行;他们就在客堂,她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的。哪怕动它一下,只怕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关露趁他们还没有扭头发现她,便
来到小屋门口,大声问话,以便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你们找谁呀?" " 我们是来
查户口的!" 其中一个肥胖些的,铁青着脸,硬梆梆地扔过来这么一句话!仿佛全
世界都欠他的钱,他们是来要账似的!
关露站在小屋门边,听他们的问话,——这一家有多少口人?都是干什么的?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一边应付他们的问话,一边想,他们要真的进屋搜查可就
糟了!她必须想一个脱身之计。于是,她大声喊着保姆的名字,两个包打听一齐仰
着脸听着楼上楼梯响,保姆穿着木底拖鞋,嘎啦嘎啦从楼梯上跑下来。关露对保姆
说:" 这两位先生是来调查户口的。快叫你们家先生下来回话。" 关露知道她妹妹
妹夫都不在家,故意这样说。保姆说:" 先生太太都不在家。还没回来呢!" 关露
说:" 那你就把这里的情况,向他们说说吧!我又不清楚你们家的事情!" 这保姆
很好,很懂事,也很聪明。剑华家常有社联的人来开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她帮
助做了许多掩护工作。现在,听关露这么一说,她知道话里有话,便立刻和那两个
侦探谈起来。关露趁机转身进了小屋,背对着玻璃窗,挡着他们的视线,同时轻轻
地把文件卷起来,溜出房门上了楼。找了一盒火柴,赶忙走进有抽水马桶的房间,
锁上门,把文件点着了,从马桶抽出去。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上海的亭子间,极少有朝南的,大都是向西北的。也很少有朝东的。这是因为
前楼向阳,而亭子间与前楼总是相反的缘故。
在上海干文化工作的同志,除了自己有一份相当不错的职业,或者是上有父母
的大家庭,一般都是住在亭子间,其身价与下层市民一般无二。为了区别一般下层
市民,人们称这些住亭子间的文化人为" 亭子间阶级" !
关露,多半情况下是属于" 亭子间阶级" ,永远是朝西北,五冬六夏不见太阳。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法租界的亚尔墙路亚尔培坊的弄堂里,发现了一个向南的亭
子间,高兴得差一点儿蹦起来,便立刻把它租下。
哇!满屋子的阳光。这正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灿烂绚丽,喜煞了人!尤其
长期住在面朝西北方向亭子间的关露,第一次见到亭子间屋里这么多的阳光,真是
好激动哟!
春逝秋去。1933年的秋天,脚步勤,走得快,没过多久便逝去了,天气眼看要
变冷了。
" 志远已经从萧山回来了,你干吗还一个人?" 绣枫这样说," 姐,志远走的
时候,虽说是不辞而别,他也是不得已呀!情况那么紧急,敌人把他的妹夫抓去了,
他怎能不以防万一呀!姐,夫妻俩要多谅解!" 关露深深地叹口气:" 绣枫,我何
尝不想和他同舟共济,相依为命啊?可是,他要求我的,只是做一个贤妻良母,相
夫教子。绣枫,我能放弃革命事业回家做家庭妇女吗?外面世界的抗日活动,如火
如荼;让我跑到家里关起门来当太太?那还不如让我跳楼呢!" " 姐,你也太要强
了!" " 国难当头,我们这些革命青年再袖手旁观,背离国难于不顾,我们还算中
国人吗?" 绣枫摆摆手,说道:"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看着办吧!不过,我并
不是要你国难当头袖手旁观。国难当头我何尝袖手旁观了?可你要记住,婚姻不是
儿戏,不能大意,不能粗心,她像一棵小树,不能总是风吹雨打,她需要阳光雨露,
和风细雨,沃土培植!" 关露和绣枫正在说话,李剑华的那个小弟弟,满面汗水,
呵呵带喘,一头扎进来,一边擦汗,一边向她们叙说了一个令人惊骇的消息:刚才
有两个生人,到亚尔培坊他住的地方,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胡楣的人,女的,挺年
轻漂亮?
剑华弟弟也住在亚尔培路。他知道胡楣就是关露,只是不知道这是她入党时的
名字。他摇摇头,告诉他们他不认识什么胡楣,不知道谁叫这个名字。
" 你们是朋友?你们找她干什么?" 剑华弟弟装傻充愣。
那两个人" 哼" 了一下,铁青着脸,瞪着大眼珠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大声念
道:" 胡楣女士有共党嫌疑,特奉警察局命令前来拘捕!" 然后,他们到关露住过
的那个亭子问搜查了半天。大家听了一惊。
李剑华问他弟弟,那两个人长得什么样?小弟弟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剑华有
些生气。
可关露这会儿却明白了,不由得" 噢" 了一声,说这两个人前几天曾经到这儿
来过。
大家更是一惊!
关露又说,她现在不正在欧亚航空公司工作嘛,听说也有两个人到公司去找过
她!
大家劝她把航空公司的工作辞了,不要再到那里上班,免得出事!她舍不得,
说找这样一份职业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但是,终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关露不得不辞掉欧亚航空公司的职业。
有一天,关露在欧亚航空公司秘书室正抄写材料,公司传达室打来电话找关露。电
话是同屋一个同争残即,他大声地嚷着说,传达刚才说下面有人找关露,是因为她
有一个共产党朋友被捕了!声音很大,好像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似的。
关露不知找她的人是谁,心中很纳闷,她在航空公司的职业,很少对外人说,
因而很少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工作。怎么会有人跑这儿来找她呢?还说是有一个共产
党的朋友被捕?这么一折腾,不是成心在暴露她的身份吗?
她来到会客室,果然有一个三十开外油头粉面的人在等她。" 你是关小姐?"
他对站在门口的关露问道。
关露轻轻地点点头:" 是,我是关露。您是——" " 我叫陈明,律师。" 他马
上接茬儿说。
" 先生有何贵干?" 关露怀着警惕的心情,不咸不淡地问。" 请坐下说话。"
" 我上面还有事情要做,请先生快点说好吗?" 陈明冷笑一下,往脑后捋了捋他那
油光光的大背头,自己也不客气先坐下了,掏出烟,在烟盒上用劲儿蹦了跛,抬起
一双奸诈狡黠的小眼睛,瞅瞅关露,说:" 关露小姐不肯坐下啦?""请快说吧!"
关露坐下了。十天前" 苏联之友社" 的一位姓周的同志被捕了。他在监狱里一时找
不到人,就通过狱中难友的关系,找到陈明。并且告诉陈明,说周某人外头有一个
共产党朋友姓关名露的,可以搭救他。
陈明这番带有明显威胁性的话,无疑是暴露关露的共产党身份,无疑是把她推
到危险的境地!想脱离干系,不破费些银子,是不行的!
陈明说了上面这些情况之后,说:" 明天就要开庭审判你这位共产党朋友,我
得出庭为你的朋友辩护!你的朋友说你会帮助他的,请关小姐赶快拿钱来,我好出
庭呀!" 敲诈勒索!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
关露在" 苏联之友社" 是有一个同事姓周,他叫周祥林,昨天晚上他还到关露
家找关露谈事,根本没有被捕,更没有在十天前被捕!
谎言!陈明是在讹诈!而且,周某是" 苏联之友社" 的,这不错!但他是否是
共产党,关露是否是共产党,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关露脸上故意带些笑容,沉着地
说:" 陈先生,你说的这位周某某,我并不认识!" 陈明沉不住气,一下站起来:
" 什么?你不认识他?他可认识你呀!咱们谁都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不好?" 关
露说:" 我真的不认识他!如果陈先生是缺钱花,我倒可以想法借些给你!" 说着,
她站起来,让他等一会儿,说她去去就回来。陈明还要说什么,关露没容他说话,
转身就走了。
这时,已是下午快下班的时间,她担心大门外边还有陈明一伙的坏人,于是,
她拐进办公室从后门走了。
关露回到家赶忙给大律师潘震亚打了个电话,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潘震亚听了十分激愤,在电话里大声地说道:" 陈明是个流氓律师,是早已经被上
海律师工会开除的人!他却常常打着律师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外人不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谁都知道他!我告诉你关小姐,我还听说,他近来投靠
了国民党的特务组织,你要十分当心这个人!他这种人,当然要从你们这样的人身
上捞一把啦!" 潘震亚虽然没有说明关露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关露心想,潘震亚大
概早就猜到了她是地下党,因此他才这么热心地帮助她!" 关小姐,你放心吧,我
给陈明打个电话,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让他再去骚扰你!" 潘震亚安慰她说。
这样,关露离开了欧亚航空公司的秘书职位,靠着微薄的稿酬维持生计。
关露回到家,沈志远听了她的几次惊险遭遇以后,沉默了半天,轻声说:" 回
家吧!我又不是养活不起你!再说家里有许多事要做!" 关露沉下脸来:" 还是让
我当太太,当家庭妇女?" " 你不是已经失业了吗?" 沈志远淡然一笑," 有人想
当太太想当家庭妇女还当不成呢!他们还得为填饱肚子而疲于奔命呢!唉!" 他认
真地叹了口气,"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呢?为什么身为女
人不知女人的天职呢?是缺少女人的天性吗?关露,和你共同生活这一段时间,我
觉得你是个极富女人味的女人,懂得爱情又不乏女人的柔情、真情,可你为什么就
不能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呢?没有你,日本帝国主义就赶不走了吗?没有你,左联
就得垮了吗?在生活中真正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真是不容易呀!" " 志远," 关
露的脸上一直挂着忧伤的表情," 志远,你这么不理解我!你不理解关露是个什么
样的人哪!" "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救世主?" 关露听了一怔,沉寂半晌,说:"
日本要灭亡中国,国民党要消灭苏区红军!志远,你曾经是个老布尔什维克,你不
懂得什么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即使是一支军队,也还有在前线冲锋陷阵的
战士和后勤供应人员的区分吧?难道就你在革命,我就不是在革命吗?一个家庭就
不需要有分工吗?" 关露摇摇头,痛苦地说:" 可是为什么非让我呆在家里呢?外
面白色恐怖那么严重,我在家里坐得住吗?志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
可是,你也理解我一点好不好?" " 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一点呢?" 他们近来常
常争吵,每次争吵总是不欢而散。沈志远上床蒙头睡觉!
两个人相背面壁。
但是夜里,沈志远又来找关露。
关露怀孕了。可她为了没有后顾之忧,没有拖累,能够继续参加革命活动,作
为一个女性、作为一个母亲,十分喜爱孩子的关露,却到医院忍痛堕胎!
沈志远为此和关露大吵一顿!
是啊,一个已经三十一二岁的男人,两个孩子扔在了苏联,回国后想要一个孩
子,这本来不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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