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士群出狱,关露知道,也见过。关露打完电话正要走,李士群也站起身,随
着关露往外走。
" 关小姐," 李士群说," 快到中午了,走,我请你吃饭。" " 不,谢谢!我
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关露嘴里说着,脚下没停步,走出了申江医院的大门。
因为李剑华被捕,从此绣枫和李士群互有往来,这是他们的事。但是关露自己
电说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太愿意和李士群来往!也许是一种潜在的意识形成的感觉,
只是觉得李士群身上有某种她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但是,命运是不可抗拒的!人,是不能和命运抗争的!上帝安排定了的,你不
管怎么执拗,最后的结局还是那样!
人们常说,不要向命运低头,不要听从命运的摆布!年轻漂亮的关露,正是欣
赏生命的自然和美丽的时候,她怎肯相信命运的安排?她辛勤的耕耘,也曾获得了
丰收;她学会了奋斗,也增强了改变命运的决心和勇气!
但是,关露哪里想到,和李士群的交往会把她的命运推到灾难的深渊?而此时
此刻,命运之神,正悄悄向她伸出罪恶之手。当时,关露拒绝了李士群的邀请,走
出了申江医院的大门,李士群随后也跟了出来。
" 怎么,关小姐,是不是害怕我让你掏钱啊?" 李士群笑着说," 你的担心是
对的,实不相瞒,我还真的没钱吃饭了!肯帮我一把吗?" 李士群只是开了一句玩
笑,实在没有任何企图。他因为心中憋闷,想找一个人,找一个自认为知己谈得来
的人,谈谈,宣泄一下心中的苦闷!李士群说完,笑着望望关露,等待她的回答。
关露一怔,站住了。剑华被捕,李士群曾经帮助了妹夫妹妹;在她自己处境危险的
时候,李士群及时通知了她,使她避免了被敌人捕去的灾祸!李士群是有恩于她妹
夫妹妹,也有恩于她自己的人。他现在遇到了困难,她怎能袖手旁观呢?再说,他
已经直白相告,伸手求援,即使是两旁世人,她也不能无动于衷,况且是李士群这
位恩人呢!
关露陪着李士群到了三马路的老半斋,士群要了菜,要了酒。
关露听着李士群点了那么多的酒菜,心中直打鼓,偷偷地摸摸自己的口袋,惨
了,钱不够!可当时又不好阻止李士群,让他少点几个莱。
" 放心吃吧!" 李士群大概看出了关露的担心和窘态," 放心!不用你掏钱!
前两天我从刘之纲借了点钱,足够用的了。刘之纲是个好人,谁有困难,他帮助谁
;特别是遭到国民党迫害的人,他总是热情帮忙。可他不知道我这次被中统捕去—
—" 他突然打住话头儿,端起酒杯," 来来,关小姐,喝,喝!" 李士群喝多了,
有点醉了。
他告诉关露,两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扬菜馆老半斋,请新上任的上海警察局督
察长陈晴吃饭。陈晴不知是中共打狗队的圈套,结果给打个半死!嗳,关露小姐,
别害怕,今天对你可不是圈套!你放心!不过,当时打狗队光知道布置任务给我,
动手之后,必要的保护措施却没有,当天半夜我就给抓去了,一关就是小两年啊!
妈的!
" 你回南京了吗?" 关露问他。
" 回去了,见到了你妹妹妹夫,也见到了我的老婆孩子。我们一家人,暂时都
住在你妹妹家。我是无家可归呀!没有你妹妹收留我,我们一家人就得流落街头啊!
" 李士群叹口气,似乎感慨万端," 俗话说,患难见知己!我这次遭了难,你妹妹
帮了我老婆大忙,我终生难忘啊!你妹妹胡绣枫既正派正直又善良有同情心。来世,
我豁出命,也要娶你妹妹当老婆!" " 你喝多了!" 关露有点儿生气。" 娶不成你
妹妹,我也要报答她!" 关露知道李士群喝多了,有点醉了,说话嘴上没有把门的!
" 你,你以为我醉了?不,我……没醉!"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儿,清
醒得很!我给抓去,吃尽了苦,出来再找潘汉年,他们不理睬我!不理睬我,你懂
吗?以为我自首叛变!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关小姐,你想,重刑之下,我不承
认是共产党行吗?我干的那些事,不是共产党是什么?我能瞪着两只大眼睛不承认
吗?我是承认了,叫做自首也可以。可我没出卖同志,没,没出卖!我向老天爷发
誓,我没出卖同志!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为了找他们,找党,可我找不到!我李士群
真他妈倒霉!我这是第二次被国民党中统抓了,难怪他们不信任我!我在监狱……
不,我出来见到李剑华第一句话就说:我们都是无耻之徒!" 关露一愣,这话是什
么意思?
李士群又连连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关露心想,他没醉!只
是微醉?
李士群夫妇带着孩子在童家山胡绣枫家住了十几天,便迁到了城南中华门外板
桥。他怎么在板桥找的房子,他现在干什么,什么职业?胡绣枫觉得他不愿意说,
因此也没问。
大约是1935年秋天,李士群觉得一家人在胡绣枫家打扰得够可以,虽然目前力
量有限,但终归得先表示一下吧。于是,李士群夫妇邀请李剑华夫妇到板桥的家里
坐客,请他们吃饭。
李士群所住的板桥,比雨花山还远,简直就是郊区了。有一个人,姓种,二十
多岁,给李士群种菜。菜地里种的最多的是蕃茄,眼下正是金秋季节,红的果,绿
的叶,红绿相间,一片一片,煞是好看。
瞅着李士群这架式,像是一夜之间发了横财,或是突然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阔
老子。还雇得起人种菜嘛!
酒席间,李士群大约又喝多了点儿,在他说笑饮酒时,和李剑华碰了一下杯,
又冒出他出狱后两人见面时说的那句话:你我都是无耻之徒!
李剑华心想:谁跟你都是无耻之徒?我前年被捕时还不是共产党,不存在自首
叛变的问题。只有共产党员被捕后假如自首叛变,才称得上是无耻之徒!是Ⅱ罗,
看来李士群是被捕之后自首叛变了,至少是自首了!故而才称得上是" 无耻之徒" !
李剑华想到这儿,对李士群开始存有戒心!他看着李士群虽然笑声朗朗,杯杯
见底,但是从李士群的笑声和豪饮背后,仍旧能够感到他的空虚,他的恐惧,和他
的势逼无奈!
剑华估计李士群是投靠了中统,至少是在中统的控制下行动。
剑华瞅准机会悄声把他对李士群的看法,告诉给胡绣枫。绣枫说,她也有些感
觉,不过咱们什么证据也没有,不好胡乱猜疑,再和他往来一段,观察观察,待确
有把握时,再向组织报告。
天,阴沉沉的,仿佛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就要从天而降。大年三十,天上已
经稀稀拉拉地飘起了雪花。
李剑华、胡绣枫,以及他们的康将、妙庄、稻川三支小花朵,还有也算是他们
家成员、如同亲女儿般的刘丽珊,和唯一的客人——画家司徒乔,一起围坐在桌旁,
准备为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干杯。
" 来," 李剑华站起来,端着酒杯," 但愿明年,新的一年,咱们大家都交好
运!" 众人也都举起杯,正要干杯,李士群拎着个点心盒子进来了。胡绣枫走过去
接过点心盒子,李士群扑打扑打身上的几颗小雪花,冲着大家抱抱拳,笑道:" 新
年好新年好!发财发财!我来给大家拜年了!剑华、绣枫,我是专为给你们拜年来
的!" 说着,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剑华忙招呼李士群坐下吃饭,然后又给他和司
徒乔做了介酒过三巡,李士群已有些醉意。说起话来,嘴上就有些控制不住。李剑
华对坐在李士群旁边的胡绣枫低声说,别让李士群喝那么多,让他少喝点儿。
胡绣枫看看李士群又往自己的杯里倒酒,便伸过手去夺酒瓶。
李士群把酒瓶一闪:" 干吗那么小气?到你们家来坐客,连酒都不管够!别人
家是劝酒,你们家可好,不让喝!真是的。日后我发了财,给你们送一车酒来!"
绣鼠说:" 不是舍不得给你喝,是怕你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你的胃原来不是就不大
好嘛!喝这么多,怕你伤身体!" 二十六岁的女主人,待人一向真心实意,她对李
士群的规劝,也是出于真心!加上她从来就是低声细语,不夸饰,不虚浮,不矫揉,
言语间自然透着一种真诚。这种真诚所产生的令人信服的魅力,即使铁打铜铸的铮
铮硬汉,也难以抗拒。
纵然在醉酒之中,李士群仅余的一根尚未麻醉的神经,也迫令自己乖乖地放下
酒瓶,他低声对胡绣枫说:" 好,我听你的!不过,只有到了你这里,我才觉得到
了知己知心的朋友之中,我才能敞开心扉毫无顾忌,才能放心大胆地说说话!出了
这个,就是魑魅魍魉的世界,没有一个好人,对谁也不能真心。绣枫,我可以少喝
点酒,不过,我说几句心里话,你就不要阻止我了。司徒先生虽然刚刚相识,也不
是外人,是个大画家!剑华在国民党里当官,又是个学者,称得上是一员儒将;绣
枫呢,不用说了,不是共产党也是个好人。天下第一好人!只有我,是一滩臭狗屎,
狗屎不如!无耻之尤!" 李士群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大家一怔。丽珊要去开门,
绣枫没让,示意她坐下,自己站起来去开门。丽珊已经十六七,已经是个大孩子,
是个俊俏的少女了,很懂事,忙从绣枫怀里把一岁多点儿的小稻川接过来。绣枫临
往外走,低声埋怨李士群:" 让你少喝,你不听;喝多了就瞎说!" 进来的是关露。
她是刚从上海赶到南京的,新年几天假,她要到妹妹这儿来过。
看见关露来了,丽珊、康将、妙庄、稻川她们几个孩子高兴极了,不迭声地喊
着" 大姨" ,便忙去搬凳子给关露坐,亲热得不得了!
关露喜欢孩子,自己没孩子,自然把她一腔母性的炽热的爱,全都倾注在几个
外甥女儿身上了。
关露已是满身的雪花。绣枫瞥了一眼窗外,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银白色,
大雪覆盖了整个大地!现在,仍在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
绣枫白了姐姐一眼,边给她掸身上的雪,边贴着关露的耳朵根儿低声埋怨道:
" 大过年的,不和志远在一块儿,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关露不耐烦:" 少说两
句吧你!" " 你是我的姐姐,我确实也不好说你什么。不过你也是二十七八的人了。
志远让你顾顾家,他想要个孩子,也不算过分嘛。""社会活动,文学创作,不要了?
" " 谁说不让你要了?" 绣枫说," 你要社会活动,你要文学创作,也不是不对。
可你要精心慎重对待家庭,耐心培植与志远的感情;对家庭和志远,多分出些时间
和精力。不要太粗心,太任性,更不能我行我素!事业和爱情本不矛盾嘛!你可好,
把它们对立起来!" 关露笑着不满地说:" 你倒像是我的姐姐,我一来你就教训我,
说我!""谁教训你啦?" 绣枫白了一眼关露," 说的是理儿!""你们姐俩说什么悄
悄话儿哪?" 司徒乔大声嚷着," 大点儿声,让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绣枫又拿
了一双碗筷,放到关露眼前,笑着说:" 好啊,让我姐说吧!" 别看康将只有八九
岁,终归比那两个小妹妹懂事,直往大姨碗里夹菜。
李士群已是醉眼惺忪,大约是怀才不遇,借酒浇愁,闲话便多。还没等关露说
话,他便抢着说:" 这不,又来了个赤色大诗人,加上我这个臭狗屎,红黄蓝白黑,
算全齐了。一张桌上,除了缺一个日本鬼子,要什么样的人都有!" 关露没理他。
他端起酒杯,冲着关露擎了擎:" 来,露露!" 他自己不觉得,可关露听了"
露露" 两个字却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忒别扭!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李士群虽
然比她大个两三岁,可也对她向来是敬重的。他今天是怎么了?
听见李士群喊" 露露" ,满桌皆有惊异之色,不明真相的人还会以为他们有多
么亲近呢!其实,关露对他,一向是敬而远之,何谈亲近?何来" 露露" ?
莫名其妙!——关露心想。
关露不理他,假装没听见,扭脸和司徒乔说话。谁知李士群又喊了声" 露露" !
关露一想,不好,八成他是喝醉了。如不理他,他会一直喊到天亮。于是,她
端起杯,叫了一声" 李先生" ,敷衍地和他随便碰了一下杯,便又和司徒乔说话。
她时不时地乜斜几眼李士群,发觉他和绣枫说话时最认真,表情也最乖巧。这个李
士群,怎么啦?碰见他一回,见他喝醉一回!
1935年的大年三十,多少年从未有过的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南京城,封锁了
所有的道路。那一夜,大雪也封锁了胡绣枫家的家门口,使得家住郊区的李士群和
家住中山陵附近的司徒乔,无法乘车回家,只好窝在胡绣枫家。这个家里算上保姆,
一下子增加到十口人。
人多,床被少。只好让几个孩子们先睡。三个最小的,自不待说,早早地就躺
下了。丽珊让关露先睡,说自己先不睡,还要看书。关露不许,非让丽珊睡不可,
说她毕竟是个孩子。最后达成协议,关露和丽珊睡在丽珊平时睡觉的小床上,两个
人一颠一倒,挤着睡。其他人,只好坐着聊天。
司徒乔真是个天才画家!水彩画,油画,他全会。这大年三十到朋友家坐客,
他既没带笔,也没带油彩。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为了打发时间,他用竹子当笔,
画竹笔墨画。他给每个人都画一张肖像,愣是画了一夜。
1935年的春天,关露第二次怀孕,沈志远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再去堕胎,只要
留下这个孩子,他们的关系,怎么都好商量。
沈志远,无可厚非!他要求于关露的,是对他,对后代,多一些夫妻情,多一
些母子爱。可她,一心都扑在革命活动上。关露,无可指责!她难道不需要浓浓的
夫妻情,醇醇的母子爱?她比任何人都更爱孩子,更爱自己的丈夫沈志远。她多么
希、望他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关露不想让孩子拖累自己参加社会活动。她咬
咬牙,狠狠心,还是住到医院去,堕了胎!朋友们说,关露这个人,太单纯,太纯
情,太傻!她几乎把全部的感情精力时间,都投入到写作和救亡活动中去了。她总
在想,异民族的铁蹄正蹂躏着我们的人民,蹂躏着我们的祖国,我怎能安安稳稳地
在家生孩子坐月子,相夫教子呢?任何一个有血性的青年,都应该投身到时代的风
云中去,为祖国的独立去献身!将来,她可以毫无愧色地说:在蓝天飘扬着的人民
共和国的红旗上,有我的鲜血!关露这么想。难道关露可以指责吗?
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不同,做法不同。世间没有完美的人!沈志远,关露,他
们对生活的理解与做法,都可理解。但是,似乎都有偏颇之处。
偏颇,使他们之间的感情裂痕无法愈合。
沈志远是从苏联莫斯科到上海的,关露是两度从南京到上海的。不同的心理历
程和心灵创伤,不同的坎坷人生和爱情挫折,却殊途同归,最终结合同居。两个人,
都是把自己交给了对方,把忠诚,把爱,都交给了对方。从此锁住两颗不再流浪的
心,决定互相搀扶着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他们都认为这就
是完美的婚姻,恩爱的夫妻!
难道真的这就是完美的婚姻?这就是恩爱的夫妻吗?不,、这远远不够!
男女的结合,是心灵的沟通,是命运的缘分,也只是漫长人生旅途的序曲;更
生动,更和美的乐章,还在后头。两个人要想相伴永生,还需要宽容,需要忍让,
需要关怀,需要理解,需要谅解。这样才能把人生旅途走到底,夫妻二人才能中途
不分手,相伴永生!
但是,沈志远和关露之间缺少的,正是相互的宽容,忍让,关怀,理解和谅解。
他们只能分手!
他们彼此爱着对方,彼此又不再需要对方。
缘分已尽情未了。他们只有含着热泪,带着痛苦,分手了。1935年春,胡绣枫
从南京到上海,向地下党组织汇报工作,就是住在姐姐家。
关露对胡绣枫十分沉痛而真诚地说:" 我和志远的关系很不好。绣枫,我是通
过你和剑华认识沈志远的,你们和沈志远是先认识的,又是朋友,你能不能和他谈
谈,看看是不是可能和好。我还是不愿意和他分手的!" 绣枫说:" 那你为什么那
么固执?一点也不体谅体谅志远?" 关露说:" 那他为什么不体谅我,支持我的事
业?" 唉!胡绣枫无奈地叹了口气。
胡绣枫找沈志远谈了三四个钟头,最终也没能使他们破镜重圆,重归于好。
从1932年冬,到1935年春,关沈的婚姻在不和谐不美满的氛围中持续了两年多。
l935年春天,关露第二次住院堕胎以后,关沈便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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