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关露是" 左联" 这支左翼作家队伍里的中坚,是在鲁迅的旗帜下,用她的笔,
用她的诗,用她满腔沸腾的热血,曾经为革命,为中华民族的生存,热烈地讴歌,
热情地奔波,积极地呐喊!左联存在的期间,不管是参加飞行集会,还是以笔作刀
枪;不管是作为左联的一兵,还是丁玲被捕之后接任左联创作委员会的工作,关露
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下,都无愧于左联战士的光荣称号,无愧于共产党员的光荣称
号!
大约l936年初," 左联" 解散前后的几天,梅益和左联秘书长徐懋庸去看望关
露,交谈关于左联解散以后,文艺界今后发展的问题。那时,关露住在环龙路。这
些年,关露在上海文坛已是相当活跃。她在许多报刊上接连不断地发表了大量的诗
文,猛烈地抨击时弊,揭露国民党的黑暗统治,热烈地宣传抗日救亡活动,歌颂崇
高的革命精神,在群众中,产生了广泛影响。这不但引起敌特的注目,也获得了同
行们的尊敬,使她成为三十年代文坛上很有影响的知名女作家。不仅如此,关露还
翻译了许多外国文学著作。
当时,上海《大晚报》正在连载她翻译的美国作家伊尔玛。邓肯的《邓肯在苏
联》,《时事新报》正在连载她翻译的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笑的肇祸》,
还有她翻译的苏联亚历克山达洛夫介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文章《苏联最天才的诗
人》,以及她翻译的苏联伟大作家高尔基的著名散文《海燕》,等等。关露不但创
作、翻译了大量文学作品,而且还创办刊物。
1935年10月,关露编辑《生活知识》月刊的文艺栏时,左联成员聂绀弩、梅益、
于伶、田间、吴奚如、司马文森、徐懋庸、蒲风、舒群、欧阳凡海、何家槐、柳倩、
凌鹤等,都在关露编辑的这个文艺栏发表过作品,从而使这一刊物成为左联的重要
阵地,团结了一大批知名作家。
这些,都引起了文艺界广泛的关注,也引起了翻译家梅益的注意。关露这么年
轻,才二十八九岁,不但有这么多的作品,还有这么大的影响。而且,更令梅益惊
异的是,写作时文静如处子,参加各种活动时又很活跃的这位俊秀的女诗人,居然
把这个不太大的小房间整理得千干净净,整整齐齐,窗明几净,十分雅致,简直一
尘不染。床单连个褶儿都没有,使梅益他们都不好意思往上坐了。
那天,他们谈到茅盾、洪深、叶圣陶、艾芜、沙汀、王统照,还有徐懋庸等四
十人,关于发起成立" 中国文艺家协会" 的事情。
梅益说他是要响应发起人的号召,准备参加的,不知关露是否愿意参加。
关露快人快语,不假思索,立即表示参加,而且表示还要参加成立大会。
徐懋庸半开玩笑地说," 中国文艺家协会" 有著名作家关露女士参加,一定会
使" 协会" 更增色,阵容会更强大。
关露只是淡然笑笑没有作答。
事隔一年,1937年春天,梅益又和周立波一同到关露家去看望她。那时她已经
搬了家,住在吕班路(今重庆路)。
当时,大上海正在放映沈西苓编导、白杨和赵丹主演的电影《十字街头》。因
为这部片子生动地描写了处于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化的三十年代青年们的
苦闷,和他们走向抗敌疆场的最后觉醒,这与广大人民群众在心理上起了共鸣,所
以影片放映后,反响极为强烈。
这部影片有一首插曲《春天里》,是著名作曲家贺绿汀作曲,关露作词。一首
好的插曲,又使这部电影招徕更多的观众。一时间,关露的《春天里》风靡大上海。
大街小巷,家喻户晓,男女老幼,脍炙人口,几乎人人都会唱:春天里来百花香,
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朗里格朗格朗
里格朗,穿过了大街走小巷,为了吃来为了穿,朝夕都要忙。朗里格朗朗里格朗,
没有钱也得吃碗饭,也得住间房,哪怕老板娘作那怪模样。
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贫穷不是从天降,生铁
久炼也成钢,也成钢,只要努力向前进,哪怕高山把路挡。
朗里格朗格朗里格朗,遇见了一位好姑娘!亲爱的好姑娘!
天真的好姑娘!不用悲,不用伤,人生好比上战场,身体健,气力壮,努力来
干一场。身体健,气力壮,大家努力干一场。既有思想性又好听好记,朗朗上口,
故而广为流传。
眼下,梅益和周立波来看望关露,正是整个大上海争相传唱《春天里》的时候。
年轻人活泼好动。梅益、周立波他们到了关露家,一边进门一边就唱起了这首
《春天里》。
同时,关露的新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刚出版。大上海的报刊对这部诗集好
评如潮。关露的诗,热心吟咏的不是浅斟低唱,津津乐道的不是倚红偎翠;不是无
聊之际写诗寄情山水,不是无所事事写诗逍遥自乐。
不,不是的!
在民族危难之时,关露,是胸中自有爱国情,笔下有雷声!因此她出版的诗集
《太平洋上的歌声》,才能在广大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
" 左联" 常委、杂志主编郑伯奇在他的《评(太平洋上的歌声)》一文中写道
:作为中国新的现实主义诗人关露,她的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里,不仅告诉了
我们所谓在皇道乐土统治下,中国" 逃亡者" 的痛苦,不仅告诉了我们在农村宣告
破产而都市经济也势将崩溃的形势下,贫民奔走" 当。店" 的凄惨,而且,还明显
地指出在目前国难严重到空前未有现阶段的中国,除了拿出全民族的力量来抵抗我
们唯一的民族敌人之外,是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跑的!
诗人蒲风从朋友处借来刚出版的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不待读完,便跳将起
来说:" 毕竟中国诗歌会五年来送出了一位有力的女诗人了哩!
" 关露有优美的连珠式的抒情调子,有急迫悠扬的热情,还有经验的笔墨。比
起光是歌唱母爱与海的冰心来,她不是成功了吗?
" 记起去年见她时曾说起沈旭拟叫我带回鲜花来赠送我们的女诗人关露,她一
笑,说为什么不带来。……现今,真是值得为她带送新的礼物给她了口罗!" 诗人
雷石榆在《关露》一文中,从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谈起,评价关露:她却是现
在中国有数的前进女诗人,我们都祈望她在怒吼着斗争着的中华民族解放伟大的火
线上,锻炼她的武器,获取伟大的收获。在上海时,朋友都说她热心参加集会,在
示威游行的队列中也发现她的姿影。我想:她现在会更英勇地在抗敌工作上努力着
吧!
雷石榆在这篇《关露》的文章里,还为读者诸君描绘了三十年代关露的形象—
—因为,去年4 月在上海法租界一餐馆中开诗歌座谈会,我认识的关露,她戴着眼
镜,打扮得朴实美观,看上去,顶多像是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开会时我与她坐在一
起,相互驳论很久,她总是露着笑容地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时而拿我的香烟抽,
外行的她轻轻地吸,半咳地吐,那种神态很有趣;她活泼、健谈,和有几分骄矜的
态度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是的,这时的关露,总是忙忙碌碌,欢欢快快,不知什么是寂寞,什么是孤独!
在她的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出版之后,各种报刊的评论文章,再次使她声
名鹊起,成为文坛议论的热门话题。
没过多久,梅益又陪着扬帆来看望关露。
这天,关露是从刚结束的" 中国诗人协会" 成立大会回来的。
1937年4 月25日," 中国诗人协会" 在上海吕班路一家俄国餐馆里召开成立大
会。关露、艾青、许幸之、蒋锡金、林庚白、楚图南、石灵、任钧、王统照、林林、
柳倩、冼星海、穆木天等二十多人出席成立大会;阿英、雷石榆、安娥、白薇、臧
克家、杨骚等等以及在日本尚未归国的郭沫若都表示愿意加人。大会选举关露、艾
青、穆木天、许幸之、柳倩、任钧、王统照等七人为理事;冼星海等四人为候补理
事。这是左联解散,继之中国诗歌会也解散之后的一次诗人盛会。中国诗人协会在
抗战宣言上号召——全国的同胞们,大家奋力起来吧,应着这民族战争的号角声,
在政府的领导下,武装起来,奔向敌人去,杀个你死我活罢!这是我中华民族的生
死关头,也是半殖民地的中国翻身的序奏啊!
关露回到家,工夫不大,。梅益和扬帆他们就来了。
扬帆那时刚来上海不久,以记者的身份,从事文化救亡工作。他头几天刚刚在
卡尔登大戏院看过蓝苹主演的《大雷雨》。并且听说蓝苹曾经自首脱党,也听说她
与王莹争演赛金花的事。关露是上海的知名作家,到上海从事文化救亡工作的扬帆,
当然要来拜访关露了。
关露除了自身的工作,还经常有人来拜访,那时她的的确磺是整日忙忙碌碌,
快快乐乐,有干不完的事。她,当然不会恭寞,不会孤独的了!
梅益这次与关露分手以后,他没有料到,当他再次与关露舅面时,竟然是在整
整四十年以后的1977年!是解放后关露两胰被捕十年坐牢,已然白发苍苍、神情沉
郁、木然寡欢的时候。一向健康开朗、年轻可爱、笔耕勤奋、忙碌活跃,以整洁干
净著稍的著名女作家关露,此时,已是百病缠身,蛰居在京城一隅、寸平方米凌乱
得无一处可以投足的小破屋里,度她寂寞孤独的萌年!
一个人,无论多么年轻俊美,无论多么活泼健康,更能消月番风雨!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梅益却几乎认不出她!
呃,已然无可奈何花落去,依稀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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