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八。一三" 的炮声刚刚打响不过十天,这天晚上关露吃过饭,摊开中学的国
文课本备课。靠卖文为生,几乎得饿肚子。后来,她在启秀中学谋得了一个专教国
文的教师职位。她很重视这个职位,每天放学回家,就备课,或是批改学生作业,
很是认真。
关露刚坐到桌前,有人敲门。
是武剑西(即吴觉先)。他是关露在李剑华家认识的一个社联成员。武剑西表
面上是搞" 理论研究工作" 的文化人,实际也是个地下党;这次刚从北平来上海,
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住处,便在关露房间里打个临时的地铺住几天。抗战时期,又是
白区,讲究不了许多。武剑西住在关露这里的几天,整日不着家,很晚很晚才回来。
他都干些什么,去哪里,找谁,关露一概不问。
关露挺奇怪,今天晚上,武剑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关露打开门刚要问,却看见武剑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年龄和她相仿,也是二
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挺精神,看上去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同时给人一种憨厚成熟
的感觉。他站在武剑西身后,一眼看见屋里的关露,两眼突然一亮!
武剑西回手把门关上,向关露介绍说,他叫老王,刚来上海,暂时住在旅馆里。
" 我们俩想谈点事儿," 武剑西说," 没有合适的地方,我就把老王领你这来
了。" 回转身,他又向老王笑着介绍说," 这就是我给你说起的著名诗人关露,出
过诗集,著书立说的人!" 老王主动伸出手和关露握了握,说道:打扰你了,不好
意思!
关露很热情,也很大方,直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们谈吧。
正说着,楼下喊关露的电话。原来是袁殊打来的,请她到南京路的沙利文喝茶。
正好,她腾出地方让武剑西和老王谈话。袁殊早年留学日本,在东京学习新闻。回
国后,与友人共同创办《文艺新闻》周刊,侧重报导左翼文坛消息。他是中国左翼
文化总同盟常委。l931年2 月7 日,柔石、胡也频等五烈士被国民党秘密杀害,当
局封锁消息。是袁殊在《文艺新闻》上,以读者来信的方式,揭露了国民党这一暴
行,激起国人的愤怒。l932年1 月28日,日本帝国主义武装进入上海,袁殊和茅盾、
鲁迅等43位左翼作家和文化界人士联名发表了《上海文化界告世界书》," 坚决反
对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战争" !同年l2月,中苏两国政府恢复邦交,袁殊和柳亚子、
鲁迅等57位文化界知名人士联名发表《中国著作家为中苏复交致苏联电》。
袁殊还是一位剧作家和翻译家。他创作的抗日题材剧本(一场夜景》,和翻译
的日本山知义的名剧《最初的欧罗巴之旗》,广受群众欢迎。关露就是" 一。二八
" 以后在一个抗日剧团里认识袁殊的。
他早年奉党组织之命,打人上海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为党做情报工作。抗战前
后,他和日本驻上海领事馆负责情报工作的副领事岩井英一,以及日本特务机关"
梅机关" 负责人影佐帧昭,和中统在上海的特务头子吴醒亚,汉奸特务头子李士群,
巧妙地相周旋,秘密地为党从事情报工作。
关露觉得袁殊这个人简直是个" 路路通" !没有他走不通的路,没有他不认识
的人,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他又刚从日本回来不久," 八。一三" 抗战的炮火打得
正响,他的消息一定多!从他那里听点儿什么新消息也好。
于是,放下电话,关露便去了。
到了" 沙利文" 茶室,关露看见袁殊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青年在喝茶。
袁殊眼尖,关露刚进门,他便冲她招招手。
关露走过去,袁殊和那个青年便站了起来。袁殊指着那青年向关露介绍说:"
他是日本同盟通讯社的记者,名字叫村山谦。" 关露听了,心想:原来他是日本人!
看长相,原以为他是中国人呢!既然是日本人,初次见面他怎么不鞠躬,怎么不说
" 请多关照" 呢?
" 她叫关露" 袁殊向村山谦介绍说," 是一位诗人,作家。" 村山谦听说眼前
这位穿着旗袍的漂亮的中国姑娘,是位作家,脸上立刻显出敬慕的表情:" 呃,您
就是关露君?失敬失敬!关露君是有名的作家,这个我知道!" 关露听了一怔,看
看袁殊;袁殊也怔怔地望了望关露,不知怎么回事。
村山谦看出了他们异样的神情,笑着用一种带韵味的语调念道:宁为祖国战斗
死,不做民族未亡人!村山谦念完后,说道:" 关露君,' 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
民族未亡人' !你写得多好啊!" " 八。一三" 前后,爱国青年对神圣的卫国战争
的热情就像火一样,个个奋勇争先,要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祖国。关露这两句诗,在
当时大上海流传很广,有许多人称她为" 民族之妻" !关露对这个光荣称号很感自
豪,因为这两句诗是她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歌声!
村山谦特别对关露强调说,从他接触的看过您这首诗的中国人里,他们有的称
她为" 民族之妻" !真是最高的赞誉!说着,向关露伸出了手。
哪一个作家不希望别人称赞自己的作品?况且," 民族之妻" 是多么崇高的美
誉!
刚见面,村山谦就给了关露一个美好的印象!况且,村山谦的形象酷似中国人,
这就更给关露一种亲近感。
从礼节上,是握手,不是鞠躬,这也给关露一个好印象。关露真心地热情地与
村山谦握了握手。
" 干吗都站着说话?我们坐下说不好吗?" 袁殊说。
大家像被提醒似的,这才都坐下。坐了不多一会儿,袁殊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办,
想先走一步,便向他们告辞,同时叫关露送送他。袁殊裉抱歉地对村山谦说,委屈
他自己先坐一会儿,过一会儿关小姐就来陪他一块喝茶。
关露刚把袁殊送出门口,袁殊便很神秘地低声说:" 我今天是特地约你认识一
下这个叫村山谦的日本人。他是来上海做英美人的工作的。你和他联系联系,最好
能通过他再认识一些日本军人,通过他们搞到些情报。" 关露听了" 搞到些情报"
这句话,不由得惊愣了一下,骇异地问道:" 搞到些情报?我?""你!" " 我能搞
情报?""能。" " 这是谁给我的任务?" " 不是任务," 袁殊说," 是我请你帮个
忙。" 关露郑重其事地说:" 袁殊,你可真能琢磨我!给了我这么一个差事!你也
不看看,我是能干这种事的人吗?我只是个作家,诗人,眼下嘛,是靠吃粉笔末过
日子的人。你给我的差事,离着我的本行,离着我这个人的性格,实在是太远了!
" 关露还要往下说,袁殊没容她说话:" 好了。你在他面前要表现出你的爱国主义
思想来。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好了,别让人家久等,你快回去吧!" 说完,他便匆
匆地走了。
好在,村山谦一开始给关露的印象便十分美好。一种好奇心也驱使着关露想了
解村山谦,了解这个《高射炮》仅仅出刊三天便能记住她的诗的日本人。
称她是" 民族之妻" ,村山谦已经不是第一人!
关露从别人,从启秀中学的师生们嘴里,已经听到过多次了。
她认为" 民族之妻" ,是个相当光荣相当崇高的称号!她为能在民族危亡的时
刻获得这样的称号,而感到特别的自豪!
村山谦这样称呼她,使她对这个日本人感到亲切,俩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
子拉近了。
关露再次回到村山谦的对面坐下,谈话已经没有什么拘束了。
村山谦英语说得非常好,又彬彬有礼,所以关露很有兴趣和他用英语交谈。
" 袁先生是不是你的爱人?" 村山谦一上来就这样问。
关露感到这样的谈话方式是美国作风,不是日本的。莫非他碳国留学过?
关露告诉他,袁先生不是她的爱人,只是朋友。" 你有没有结婚?" 村山谦又
问。
关露说没有。这是实话。" 已经有爱人了吗?" 他毫不客气地不断地提出问题,
而且是关露私生活方面的。当他知道关露还没有爱人时,很奇怪:" 你为什么没有
爱人?" 在人生的旅途上,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之中,要找一个如意郎君,很不容易。
中国人把婚姻叫作终身大事,是有道理的。因为如果结了婚,又不满意,在中国离
婚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关露说了上面的话以后,告诉他:她暂时不想结婚。" 你应该找一个有钱的人
结婚。" 村山谦试探着说。关露这时的思想似乎已经脱离了自身,在和他探讨问题。
" 村山君," 她说," 有钱的男人,一般都有这样的想法,以为金钱可以买到
一切,因此也可以买到爱情。所以,有钱的男人没有几个对妻子好的。" 村山谦笑
了,说如果他有钱,他一定会对妻子好的。
关露便问他结婚没有,有没有爱人,他说没有。她问他为什么,他的脸上显出
一种很诙谐的样子,用关露刚才回答他的话来回答了一遍。
" 关露君," 村山谦喝了几口茶,稳稳地说," 关露君,你常写诗吗?" 是的,
常写。关露告诉他。" 你都写些什么?" " 生活中接触的,叫我感动的,我都写。
""你除了写政治诗,也写爱情诗吗?" " 当然。" 关露说," 爱情在生活中是很重
要的。" 村山谦听了沉思一会儿,非常认真非常诚恳地说:" 你能不能写一首诗送
给我?我好把它带回国去留做纪念。拜托你了,关露君!" 关露犹豫了一阵子,村
山谦却又恳切地叮嘱她:" 请一定写,我最爱诗了。" 村山谦的父母是美国日侨。
父亲是个画家。村山谦出生在美国,是华侨的第二代移民,在加州大学的新闻专业
学习。在洛杉矶的中国城附近,有个日裔最大的商业中心——" 小东京".那里,大
约有四万名日裔居住。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这些日裔便受到控制。日本政府召
回他们,为二战,为大东亚共荣服务。1941年l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这四万日裔被
关进集中营,以后," 小东京" 一度萧条。这是后话。
在美国看来,他们不管是第几代日裔,却仍旧是日本人;而在日本看来,他们
却已是美国人。他们既不能为美国所接受,也不能被日本民族所认同。美国控制他
们,日本又不全信任他们。他们既苦闷烦恼,又有一种落魄丧家失去祖国的感觉。
村山谦说这些话的时候,使关露感到,他确实像个艺术家的儿子,同时又有一
种朴实淳厚的气质。她甚至觉得他的灵魂是纯洁的,他的心也是善良的。
他们一直谈到晚上八点半,关露说太晚了,便向村山谦告辞。
村山谦付了帐,要求送送她,陪她走走。关露答应了。
虽然是八月天,可是走出大门,仍旧觉得很凉,村山谦说他想回旅馆穿件衣裳,
问关露愿不愿和他一块儿去。
看关露犹豫,他说他住的旅馆离" 沙利文" 很近,就在南京路外滩的" 惠中饭
店".在" 八。一三" 抗战的时期,跟一个日本人到旅馆,在关露,是不可能的。但
是对于村山谦这个青年,她是放心的,心里有一种信任感,于是就跟他去了。
村山谦住的是一个很漂亮的房间。进屋之后,村山谦请关露坐下,又请她抽烟。
关露注意到村山谦请她吸的是骆驼牌香烟,是高档的美国货(相当于中国现在的"
中华牌" )。她心予很有感慨,日本的侵华战争,弄得上海连好烟都吸不上,美国
的骆驼牌香烟,上海市民吸不着,日本人却可以搞到。
村山谦发现关露一边吸烟一边打量他的房间,于是说:" 你看我的房间漂亮吗?
" " 还行。" 关露淡淡地回答," 挺漂亮的。" 村山谦使劲儿摇摇头:" 不漂亮,
不漂亮!连鲜花都没有。我要是有个妻子,就会把房间弄得很漂亮了!" 他看看关
露没吭气,便又说:" 要是你住在这里,一定会把房间收拾得很漂亮。" 是的,关
露一向爱整洁。即使是一间很小的亭子间,她也会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不管谁来看见都会惊讶,都会因为她的干净整洁而给你一种乐不思归的家的温馨!
因此,她听了村山谦的话心里觉得很愉悦,觉得他说到了她的心里,说中了她这个
人!同时她也觉得村山谦是个热爱生活的青年。
村山谦突然问道:" 关露君,你能告诉我吗?中国青年现在都在想些什么?"
" 七。七" 卢沟桥事变,日本打进中国本土,全面爆发了抗日战争;" 八。一三"
日本企图占领大上海,发生了淞沪战事。中国青年对神圣的卫国战争的热情,犹如
火山爆发一样,每个爱国青年都想亲身投入这场战争,用生命和鲜血去保卫自己的
国家。村山谦听了关露这些话,半天没有吭气,只是一口一口地吸着他的骆驼牌香
烟。
" 那么,关露君," 他突然打破沉默," 你想干什么呢?" " 我想上前线,拿
起枪赶走日本侵略者,保卫我的祖国。" 关露毫不迟疑地回答," 假如我不能当一
个战士,我也可以当一名护士,救护那些作战负伤的人员。即使这些我都做不了,
我还可以到前线搜集材料,写些报导,用我的笔,歌颂那些英勇杀敌的战士!" 村
山谦还是没有吭声,但是关露看得出他是很同情并且相信她说的这些话的。
他又拿出许多相片给关露看。这些相片是他在前线拍摄的。关露翻着看着,她
从一大堆相片中突然发现这样一幅照片:一个只穿一条裤子、光着身子的中国壮年
男人,被绳子捆绑着站在那里,旁边站着好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在用枪托拷打他。
这个中国人显得非常痛苦,非常善良,脸庞又瘦又尖,看上去是个可怜的普通劳动
者。
这个中国人的神情,谁看了都会同情;那个日本兵殴打他的场面,谁看了都会
气愤。更不要说向来具有正义感、具有革命性的年轻姑娘关露了!
关露把这张照片拣出来,拿在手里端详着。她感到一种民族耻辱压抑在心头,
一种民族的义愤在心中涌动。她的脸变得十分惨白,两眼冒着仇恨的光芒。如果不
是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真能大哭一场。
村山谦看出关露的神态异样,他很敏感地把这张相片收回去,把桌上的这一大
堆照片往一块收拢,要把它们收起来。同时他嘴里说:" 对不起,关露君,我伤害
你了!我知道,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有时我的思想是美国的,我同情中国人;可
我的两脚的根却扎在日本!关露君,对不起,请原谅!" 村山谦连着说了好几遍,
那脸上的表情诚恳又激动,一种民主的人道主义精神溢于言表。
关露觉得他此时此刻很可爱。
猛然,连续响了几声炸弹爆炸的隆隆声,那声音非常猛烈沉重,非常响,连他
们坐的这间旅馆的门窗都被震得嘎啦嘎啦直响。
关露和村山谦不由自主地同时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炮火映红的天空,更加红得令人恐怖,看来惨淡。不由人不憎恨这场残
酷的战争!
" 村山君," 关露说,她很激动,不说似乎难以宣泄她心中的一腔愤慨之情,
" 这几颗炸弹,虽然很短促,只是一瞬间。但是就这一瞬间,大上海又有多少人失
去了家,失去了生命?也许是母亲失去了儿女,也许是儿女失去了母亲!流血,牺
牲,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村山谦咬着牙,用一种痛切的声音,说道:" 我仇恨
战争!" 关露听了不由得扭过头望望他,心中一阵激动。尔后,她看看表,时间不
早了,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便向他告辞。
村山谦挽留她再坐一会儿,关露说上海晚上十点半戒严,她必须走了。
" 再坐一小会儿,我给你照张相。" 说着,他便去拿照相机。固然,从相识到
现在,村山谦给关露的感觉是祥和,良善和热情,从他身上她没有发现有什么敌意,
印象是美好的。但是,关露清醒地知道,村山谦是日本" 同盟社" 的记者,是带着
日本侵略者当局给他的使命来上海的。因此关露还无法肯定,村山谦和她接触当中
所表现出来的祥和、善良和热情的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别的什么更隐蔽的东西,她
怎么能随便让他照相呢?
村山谦要给她照相,她心中很着急。如果不让他照,便显出关露对他的政治警
觉性。如果村山谦感觉到了关露对他的政治警觉性,反为不美,反而断了他们今后
来往的后路。袁殊不是还让她帮忙搞点什么情报嘛,与村山谦来往如果断绝,还怎
么完成朋友的嘱托呢?
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嘛!
关露突然想起,抗战刚刚爆发的时候,她很义愤,也很激动,她的思想活动得
很激烈。她想她一定要到抗日战争的最前线,去杀敌,去给战士朗诵诗歌鼓舞他们
的斗志,去当护士救护负伤的战士,等等。只要上前线,她有许多事情要干,她也
一定能创造些奇迹出来。有一天她问夏衍,抗日民族战争爆发了,你说我去干什么
呢?
夏衍笑了一下:" 我看,你去当间谍吧!" 关露听了一愣,这是哪跟哪?当间
谍?开玩笑!间谍离着她十万八千里,太远太远!
" 你真会开玩笑!" 关露淡然一笑。" 不是开玩笑!" " 你看我行吗?" 关露
冷笑一下问。
夏衍望望她,也自嘲地笑笑:" 不过,你这个人太老实了。""我看,我还是去
当个护士吧!" 夏衍" 嗯" 了一声:" 好,这个行当对你倒是挺合适的!我看,你
去当护士吧!" 关露无意中碰到夏衍,无意中和夏衍的谈话,提到让她当" 间谍" ,
她感到很意外,又似乎并非是玩笑。况且夏衍是上海文化界很重要的负责干部,他
说话办事又一向慎重谨严。因此,她想:关于让她做间谍的工作,是不是组织上的
考虑?
夏衍大概是怕她抓乱了工作,不会安排,便诚恳地对她说:" 你呀,关露,要
么去当' 汉奸' ,要么就当左翼文化人!千万别把自己弄得' 汉奸' 不像' 汉奸' ,
左翼文化人又不像左翼文化人!什么都干,什么都没干好,什么都不像,那就很不
好!你说是吗,关露?" 所以,当袁殊叫关露接近日本人,接近村山谦,虽然他嘴
里说是个人请她帮忙,其实她猜想:袁殊是得到组织首肯的。
于是,当村山谦要给关露拍照,她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她想起袁殊的嘱托,
能不能让村山谦照相,她得征求一下袁殊的意见才好。
关露急中生智,她想了一个拒绝他的办法。
村山弄好照相机,要给她照相时,她高兴地坐到沙发上,说:" 好,来,照吧!
" 等到村山谦真的要照了,她突然站起来:" 村山君,我看今天就别照了。" " 为
什么?" " 我今天没有准备," 她说," 你看我身上这件衣裳,多难看呀!下一次,
我换一件漂亮衣裳,至少是换上一件我满意的衣裳再照,你看好不好?" 关露的托
词,使村山谦相信了,他收起照相机,盯嘱关露下次一定穿件非常漂亮的衣裳好照
相。
" 你现在想不想结婚?" 村山谦收好照相机,一转身,突然这样问。
关露说,她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不过,她告诉他,她至少现在不想结婚!
" 那么跟我呢?" 村山谦紧紧地追问。
" 跟你什么?" 关露其实明白他说的什么,因为感到突兀,便不由得追问一句。
" 跟我结婚啊!" 真是美国式的求爱,刚刚认识便提出要结婚。关露笑了。"
我很爱你!" 村山谦很认真地说," 跟我结婚吧!" 说着,他就要去吻关露。关露
躲开了:" 不!" " 真的,我真的很爱你!" 村山谦十分真诚地说," 让我吻你一
下吧!" 关露表示不肯,并且要走。
村山谦拦住她,再三地要求吻她一下,以表示他爱她的真心。
关露对他的感觉很好,又不愿让他过久地纠缠,便和他接了一下吻。紧接着,
她表示,她是不可能和他结婚的,因为相互间不了解,更因为" 八。一三" 抗战刚
刚爆发,所以她不可能和一个日本人结婚。
绝对不可能!
" 那,太遗憾了!" 村山谦非常惋惜的样子," 我们不能结婚,真是太遗憾了!
关露君,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日中之间的战事,不应该影响你我之间的婚事呀!
" 关露用劲儿摇摇头。
" 不!" 她很坚决地说," 不行!""为什么不行?" " 你和我," 她说," 谁
都不能拽着头发离开地球!我的根在中国,你的根在日本,你受日本当局的委派,
以同盟社记者的身份,为他们效力!而现在,日本正在侵略中国,中国正在抵抗。
中日是处于战争状态的敌对的两个国家!" " 可我仇恨这场战争。" " 所以,我才
同意你吻了我一下!" 关露说," 村山君,你我个人之间还是友好的。至于结婚,
是不可能的。" 村山谦无可奈何地笑笑。
关露要走了。家里,武剑西和那个姓王的小伙子谈话,也许结束了吧?
村山谦坚持要送她。他们出了惠中饭店,顺着南京路往西走。
这是一个明朗的秋夜,天空湛蓝湛蓝,无数的星星缀在宇宙横空的黑幕上。
炮声稀疏。炮火稀薄。阵阵的火光映着半空发亮。夜晚,双方都停止了战斗。
租界地区依然勾栏林立,霓虹灯闪烁。上海滩,这个世界性的大都市,即使在
隆隆的炮声中,依旧显出它的热闹繁华。
走过几条马路,关露让村山谦回去,村山谦说他愿意陪她走一个通宵,一直走
到天亮。走到同孚路,关露让他回去,说这一带她有很多熟人,看见她在这种形势
下跟一个日本人在一块,他们是要误会的。
" 这对你不好?" 村山谦奇怪地问," 好的。我不牵连你!不过,不要忘记我!
千万不要忘记我!" 关露淡然一笑:" 怎么会呢?放心,我会永远记得你的!""那
么,如果我打电话约你,你来吗?" 关露认真地点点头:来!
当他确切判断关露一定会来以后,便低声地神色黯然地告诉她,他明天要上前
线了,回来以后立即给她打电话。临分手,他再三叮嘱关露,一定写一首诗送给他。
关露答应了。
关露回到家时,武剑西刚刚送走老王,回来正在打地铺。见关露这么晚才回家
来,很是抱歉。关露一再说没关系,反正她今晚也没闲着,去会了一位日本朋友。
关露没打听,武剑西倒是主动地给她介绍,这个老王,名字叫王炳南,陕西人,
曾经留学德国,娶了个德国姑娘为妻,刚从德国回来不久,现在在八路军办事处工
作。
" 他的德国太太也跟他来到中国了吗?" 关露好奇地问。
" 也来了," 武剑西说," 他们正在租房子,不久就在上海安家了。以后有机
会,我带你去见见王炳南的德国太太!" " 好哇!" 关露高兴地说," 那么,这个
王炳南是干什么工作的?" 武剑西告诉她,王炳南是个搞学问的人。
其实,杨虎城将军和王炳南的父亲原是歃血盟誓的异姓兄弟。l929年,王炳南
二十一岁的时候,杨虎城将军资助王炳南出国去日本、德国留学。1936年春,中央
调王炳南回国,做争取杨虎城将军抗日的统战工作。
1936年杨虎城将军为了躲避蒋介石" 剿共" 命令的威逼,借故到上海治病,住
在位于公共租界的虹桥花园别墅区内的虹桥疗养院。杨将军曾经再三电召王炳南夫
妇来上海。l936年9 月,王炳南夫妇来到上海,临时住在闸北。
1936年ll月,杨虎城返回西安,便从西安来电报,要王炳南速返西安议事,亦
即关于l2月12日西安事变的大事0 西安事变以后,国共第二次合作,势在必行。政
治、军事的停战协定已经成立。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后,中共驻上海办事处,改为
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王炳南作为八路军办事处的成员,再次携夫人来到上海。关
露真的以为王炳南是搞学问的,她不知道其实他却是个搞政治的。
第二天,8 月29日,早晨十点多钟,袁殊就给关露打来电话,约她还在" 沙利
文" 见面。
见了面,关露把她和村山谦接触的详细过程,全部告诉了袁殊。甚至把她与村
山谦接了一下吻的事,也对袁殊说了。
袁殊笑了。他让关露和村山谦搞好关系,主动联系,一定要设法搞到日本的军
事情报。
" 是组织交办的任务,还是个人帮忙?" 关露问他。袁殊想了想说:" 是个人
帮忙。是我请你帮忙。""这样的事干吗非找我不可呢?" " 我知道你是个相当可靠
的人!" 袁殊说。" 你要军事情报干什么?" " 我有用。""给谁?""能不能不问?
" 关露不吭声了,喝了一口茶。
袁殊说村山谦去前线没有几天,至多一两天的事儿。
" 如果他不找你," 袁殊仿佛十分老谋深算的样子," 一个星期以后,你打电
话找他,他不是让你送他一首诗吗?正好。""他要是给我照相呢?" " 没有关系,
让他照!" 果真三天以后,村山谦主动打来电话,约请关露到他住的饭店去吃午餐。
吃了午餐,村山谦请她去他的房间坐坐。刚进屋,村山便问她,他请她写一首
诗送他,她写了没有?
关露没说话,想了想,只说了句:你听着,看行不行——萍逢天幕里银河耿耿,
夜,寂静深沉;一个忧闷的题儿不能解,不知道该向谁问询?秋声呼卷过战地,战
地的风飘聚了浮萍;我与你是敌人还是朋友?我实在分不清!
说我们是朋友吗?
你抱着琵琶我抱着琴,你弹的是" 富士山高" ,我奏的是" 西湖明净" ;你弹
的是" 樱花艳丽" ,我奏的是" 兰蕙芳芬" ;谱不出同音符的旋律,唱不出共韵的
歌声!说是敌人吗?
分明又同心喜爱同憎恨;恨那炮声隆隆楼台倒塌,爱那阳光明媚绿树长青。恨
那地震与山崩般的战争,爱那年年岁岁风调和雨顺。恨那亲离子散乌飞分,爱那家
家户户人寿年丰。苦恼的题儿无人问,只好去问那牛郎织女星。虽说是牛郎织女原
有情,叹只叹缘分坠落多不幸。希望啊,用那绵绵的金缕系住你的心;希望啊,你
那火样的胸膛里跳出一个反战的" 自由神" !秀美聪慧的诗句,关露朗诵它时的典
雅气质,脸上偶尔露出的一丝温柔甜美的微笑,都令村山谦肃然起敬,产生一种渴
慕之情。
她很文雅,从不放纵大笑;她很温柔,从不以冷漠对待任何人。村山谦从她的
文静之中感受到了东方女性温文尔雅的魅力。村山谦被关露的诗震惊了。她是那么
深刻地剖析了她的心灵,这剖析之所以深刻,因为同时也是他的灵魂的观照。村山
谦让关露把这首《萍逢》写下来送给他。
关露把这首《萍逢》写在纸上递给村山谦,村山谦看了又看,他很赞美她的诗。
但他不知道,关露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尽一切努力要把它写好的,这不但为了
她自己,也是为了中国人的形象。
" 有一天我回国的话," 村山谦说," 我一定把它镶在镜框里,挂在墙上。"
关露只是微微一笑,轻轻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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