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次村山谦和关露见面之后，大约有一个月左右没有再见面。
是村山谦不敢给关露打电话找她了。原来，和村山谦一起被当局委派到同盟社
工作的，还有一个叫中野的人。中野和郭沫若在日本的时候就认识。这次，他向郭
沫若提供过日军的军事情报，被日本当局发现便被逮捕送回日本治罪。这样，日本
对于那些凡是和中国人有来往的人都进行严密监视，动不动便被送回日本整肃。因
此，村山谦近日来不太敢和关露来往。连给关露拍照并且洗好的照片，暂时都只好
压在自己的手里。
村山谦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关露的照片，在愣愣地出神儿。是关露这张照片吸
引了他吗？
一双黑郁郁的大眼睛是那么明亮，充满着热情，柔情，激情和诗情！她整个的
面靥，透着一股诱人的青春朝气，和勃然的生机。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她全部的
身心，都在思考着为抗战献身，为赶走异民族的侵略，为保卫大上海保卫全中国不
惜洒鲜血抛头颅！
村山谦相信关露是这样的人！
他手里拿着关露的照片，凝望着她，心中这样想！
" 中国有这样的青年，中国是不会灭亡的！无论日本怎样强大，无论日本暂时
占领中国多少领土，最终还是要从中国本土退回自己的岛国的！" 村山谦嘴里喃喃
地自语。
他这样想着，他的思想和感情，对关露更加崇敬和爱慕！
" 关露是个了不起的中国青年，一个真正的中国作家！" 村山谦不觉脱口而出。
他收好照片，起身给关露打电话。没有找到她。吃完午饭，他又给关露打电话，
还是没有找到她。他的心中怅然若失，郁郁不乐。走出旅馆，来到上海的老城隍庙。
这里人多眼杂，五方八处，什么人都有。他想从老百姓当中听一听，看一看，看看
中国老百姓都想些什么。
豫园里绿树红墙，假山重叠，景色宜人，茶客甚多。但是现在，显得稀少。
村山谦从荷花池、九曲桥，来到湖心亭。此处四面临水，曲桥相通。一些茶客，
准确地说，是一些青年女学生在湖心亭里，听一位青年女子在演讲。
村山谦听着演讲女子的声音似乎很耳熟，站在门口探头一望，果然认得，是关
露。
村山谦听起来，觉得关露似乎在向她们朗诵诗。
开始他听不大清，便轻手轻脚走到大家身后坐下。好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再说他长得又极像中国人，就是有人注意到他了，也不会发生意外。
坐得近，村山谦听得清了，关露正用她那一口标准的国语，既响亮又柔美的声
调，非常有节奏有韵味地在朗诵——旧时代说我们是无用的妇女，新时代认我们是
民族的子民。现在，我们眼前已开始了民族的战争，我们有热的血，怒的心，有力
的肩膀，奋勇的精神。只有民族解放才有自由和平等！
我们的心已经震荡，我们的血已经沸腾，起来，女同胞们，我们要保卫受伤的
士兵，挽救危亡的国土，打退民族的敌人！
关露的诗很有感染力，那些女青年学生们，不但个个聚精会神地在听，而且最
后还一齐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大上海，中国抗战必胜！
青年学生们散了。关露冷丁一抬头，看见村山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 咦，你怎么在这里？" 关露很奇怪，走过去问他。村山谦说他打电话找她找
不见，她原来跑到这里来煽动青年！死了死了的！村山也会说句幽默的话，关露很
高兴。
" 找我有事？" 她问。" 嗯，想请你去' 沙利文' 喝茶。" " 这湖心亭正是有
名的正宗茶楼啊！我们就在这里喝吧！这里多有诗情画意呀！" 湖心亭建成于清朝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至今也有150 多年的历史啦！湖心亭茶楼有上下两层，
每层又分为内堂、外堂。茶资较高，茶客不稠。不像一般茶馆那么嘈杂喧闹，而是
幽雅宁静，具有文人气息。
" 想喝什么茶？" 关露问，" 这里的茶，想喝什么有什么！" 关露介绍说，茶
叶品类大致可以分为绿茶、红茶、乌龙茶、白茶、花茶和紧压茶六大类。
绿茶又分为炒青茶、烘青茶、晒青茶、蒸青茶。单是炒青茶根据形状不同又可
称为长炒青、圆炒青和扁炒青。单是扁炒青茶又有龙井、旗枪、大方等花色。
如果说绿茶贵在保持天然绿色，那么红茶则以色泽红艳为上。红茶有祁红、滇
红、浮红、闽红、宁红、宜红、湘红、湖茶、安溪观音、水仙、奇兰、玉桂，以及
广东的凤凰单枞、浪菜，台湾的乌龙、包种。
" 村山君，" 关露说了上面的茶经以后，又说，" 武夷岩茶中有一种叫' 大红
袍' 的品色，茗饮时清冽幽香，滋味鲜灵，香味绵永。不过上海人也喜欢喝花茶，
尤其茉莉花茶、玳玳花茶，喜欢它的清芬郁烈，香而不浮。更喜欢以' 色绿、香郁、
味醇、形美' 四绝著称的西湖龙井，视为茶中珍品，香气馥郁、味道醇美。不知村
山君，喜欢喝哪一种茶？" 出生在美国的村山谦，从没有想到中国的茶文化，竟然
也如此博大精深。而作为在动荡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中国年轻的女作家关露，居然有
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这样辽阔美丽的国家，这样文化悠久的民族，怎能不让关露
这样有高深修养的作家，豁出命去热爱，去保卫呢？
村山谦似乎从这一刻起，忽然对关露更理解了，更理解她为什么对异民族侵略
那样的仇恨，对被战争毁掉家园而流离失所的人们那样的同情了。他似乎发现自己
所谓的" 仇恨战争" 是那样空泛而又浮浅！
他们喝完茶，一起回到村山谦住的旅馆，他把给关露拍摄的照片拿出来，递给
她。
" 怎么样，" 他问，" 喜欢吗？" 关露点点头笑道：" 喜欢。你的摄影技术还
是相当好的。""洗印的技术也很重要。" " 是你自己洗的吗？""是的。" " 在哪洗
的？" " 在同盟社。" 村山谦说，" 他们问我照片上这个美丽的姑娘是谁？我说，
是我在中国交上的一位中国女朋友！也许将来我们会结婚的。" 关露瞥了他一眼，
讪笑了。
村山谦没有说因为中野被捕送回日本，他有些后怕，有些后悔他曾经和同盟社
的人说过上面的那句话。
关露在谈话中几次问到一些日军的情况，村山谦都避而不谈。关露明显地感到，
村山谦是有了某种警惕的！至少，为了自身的安危，他很谨慎。
关露知道继续询问村山谦也白搭，于是她便不再问什么。
" 这些天，你怎么不打电话找我了？" 关露只是随便问问，" 又上前线了吗？
" 村山谦没有正面回答，他也不好回答。说他怕当局怀疑他和中国人来往？怎么好
开口说这样的话？
" 你也没找我呀！" 村山谦笑着以攻为守，" 那么这些天，你都到哪去了呢？
" " 我到前线去了！" 村山谦一怔：" 你也到前线去了？你去前线干什么？是开枪
开炮，还是拼刺刀？" " 你用不着讽刺我！" 关露有些生气。
村山谦赶忙解释他完全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对像关露这样一位文静的女孩子
也能到前线感到有些诧异，不知她到前线能干什么！
上海淞沪战事发生，全国动员抗战。上海全市市民都热烈支援这场抗战。许多
学生、市民抬着担架，驾着汽车，纷纷到前线去抬伤兵。上海租界上不少医院及公
共场所都收容了伤兵，慰劳品不断送到前线。文化界人士也都出来抬担架，救护伤
兵，发送慰劳品。
村山谦听了关露上面的话，忙问：" 关露君是抬担架，还是送慰劳品？" 关露
说她是到前线救护伤兵，发送慰劳品去了。
村山谦拿出两颗空子弹壳，这是他从前线拣来的，送给关露做纪念。
关露收下了。她说，这是从侵略者的枪膛里射出来的，是射杀我的同胞的。我
留着它，经常地看看它，我就不会忘记侵略者的罪恶，我就会永远记住这民族的仇
恨！
村山谦没有表态，他又拿出一包慰劳品，里面有毛巾、毛织品等日用品；还有
一个日本特制的金属汽油小盒子，是为了放在胸前暖身体用的。
" 这是日本妇女从国内寄给日本军队的，是劳军的。" 村山谦说，" 我去前线
时，军队给了我一包，我送给你，你拿去送给中国战士吧！" " 这个我不能要！"
关露一脸的自尊的神情，那不是个人的自尊，是民族的自尊，显得十分的神圣，"
我们中国妇女也有慰劳品，送给我们中国军队的战士！" 村山谦有些疑惑，也有些
微的委屈：" 我是好意！我想，我们的慰劳品会比你们的好。" " 我们的慰劳品，
有的不如你们的，有的也比你们的好！" 村山谦相信。他说她说话很直爽，很坦诚！
" 慰劳品的好坏，并不重要，" 关露说，" 重要的，我们送去的是全民族的民
心；我们看到的是中国士兵坚决抗战的士气！" 村山谦直点头，然后又直摇头："
看来，上海被占领，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现在只剩下闸北四行仓库的八百士兵了！
" 是的，淞沪战争将近三个月，参加作战的军队达三四十个师，双方伤亡都很惨重。
但是中国士兵下级军官伤亡达三分之二，旅团长伤亡也过半数。
当时，中国军队从江湾、吴淞一线撤退到大场、罗店、浏河时，顾祝同曾下令
一个营守卫宝山。那个营从营长以下，一直打到只剩一个人，最后全部壮烈牺牲。
全军从上海撤退时，八十七师一个副团长叫谢晋元的，还带了一个营死守闸北四行
仓库，打得非常激烈，残酷！
" 死守四行仓库的只有八百人！" 村山谦说，" 八百人，坚持不了几天！蒋介
石几十个师不是都垮了嘛！" 村山谦没想到，他说完这句话后关露的脸色很难看，
神情很沉重！只见她轻轻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阵阵炮火的闪光，她低声地朗诵，
虽然那声音较轻，但是声音里却充满一种坚强不屈铁骨精灵的精神——勇敢的队伍，
你们虽然只有八百人，但全个求解放的民族，不会使你们孤零。
为着民族的生存，谁也要奋起，作你们的后盾。
守着吧，勇敢地守着吧，八百人。
为自由的革命，是要在勇敢的悲剧里，取得光荣。
守着吧，勇敢地守着吧，八百人，全民族的人民将要做你们的后盾！
四行仓库终于失守！
从" 八。一三" ，到11月12日上海失陷，淞沪抗战整整进行了三个月。三个月
的战斗，中国军队伤亡十几万人，最后Et军在杭州湾登陆后形成对上海的包抄，中
国军队被迫撤退，一朝败退，主力部队便溃不成军。上海，除了市中心的法租界和
公共租界一块地方，日军没有进驻以外，其余上海的中国地界和上海周围地区全部
被日军占领。
日军没有占领的北自苏州河、南至肇嘉浜、东临黄浦江、西至法华路（今新华
路）、大西路（今延安西路）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小块地盘，便成了一座" 孤岛
".这是因为日本政府尚未向英美法各国宣战，因此暂时还不敢贸然向租界进兵。直
至1941年12月8 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政府向英美等国宣战，租界也被日军占领，
" 孤岛" 也成为沦陷区了。
上海淞沪战事刚刚停火，有一天村山谦高兴地对关露说，上海现在没有战争了，
炮弹不响了！没有战争，平静无事了！
关露感到村山谦说" 平静无事" 带着一种赞美的语气，她心想，这是原则问题，
她不能保持沉默，她宁愿接错一个吻，也不能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 村山君，" 关露的语调有些生硬，" 平静无事？这平静无事，是以上海被侵
略被占领为代价的！从长远看，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表面的，中国人民只有收复失
陷了的大上海，才能真正平静无事！你说是吗，村山君？" 村山谦却说，平静总是
好的，平静没有伤亡，没有破坏！
这次，他们谈得很不愉快，怎么也谈不到一块儿，差不多是不欢而散。
关露回到家，感到浑身发冷，原来患了重感冒，发烧39度半，一连在家躺了三
天。
这三天，她没有看见袁殊，村山谦也没有消息。
第四天晚上，忽然楼下有人喊关露的名字，让她下去听电话。
原来是村山谦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明天就要回日本了！不能和她当面告别，非
常惋惜，非常遗憾。他今晚还有事情要办，出不来！明天早晨5 点就上船出发！关
露让他回国之后常来信，村山谦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他一定来信。
关露发烧，烧得有点糊涂，她只觉好像是临时分别，仿佛明天再见。可她不知
道这一别，再见时竟在六年之后。
没有多少天，王炳南夫妇便在法租界租了一座房子。房子是在上海典型的迷宫
似的弄堂里，房子前面有一个小天井，高高的围墙把天井和弄堂隔开。
武剑西也没有失约，1938年年初，他便带着关露去看望王炳南夫妇。路上，武
剑西向关露介绍王炳南，说他对人诚挚热情，作风朴素，为人谦虚，热爱生活，性
格开朗，廉洁无私，正直刚强。总之，说了王炳南一路的好话。
到了王炳南家，王炳南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关露，并且一再表示那天和武剑西谈
话谈得太晚，实在打扰关小姐休息，真是不好意思。然后他又为关露介绍了他的德
国妻子安娜利泽。
安娜利泽l907年生于德国，是德国柏林大学的学生，攻读历史和语言，并以优
异成绩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安娜利泽从1931年起参加反对希特勒法西斯的革命活动，
曾经两次被捕入狱，是一位坚强的反法西斯主义战士。1935年她和在德国从事革命
活动的中国共产党人王炳南结婚，并随了王炳南的姓改为王安娜。
王安娜，金发碧眼，年轻貌美，高高的个儿，十分苗条，为人很和蔼，亲切。
大概有缘，关露和她一见面，便很谈得来，两个人都很喜欢对方，仿佛是交往多年
的老朋友，非常热情。王安娜赞美关露具有文静、文雅的性情，又很聪慧，很温柔。
王炳南坐在一边陪着她们。他望着她们，望着关露，他的眼里有一种不易被人
察觉的惊喜和愉悦，时时地闪露出来。
关露给王炳南的印象是美好的。
那天晚上，关露临走时，王炳南送关露出来。
不知为什么，王炳南很喜欢和关露聊天，喜欢和关露接触。是因为民族的文化
积淀，使这两个东方知识分子的心灵更容易沟通？更容易理解？
王炳南告诉她，说他过几天就要走了，先去武汉。" 以后去哪？" 关露问。
" 我自己也不知道。" 王炳南说。
是的。以后去哪，他确实不知道。这一次是周恩来召他去的。
清朝光绪三十三年的岁末，旧历十一月二，正是公元1908年的年头，1 月1 日，
王炳南出生在陕西省乾县。气势壮丽的大西北，以它古朴雄伟、幽峰险壑的天然神
韵，和朱门寒窑鲜明的对比，陶冶血气方刚少年的心灵。1925年，他十七岁，便在
家乡中学读书时参加了共青团。第二年，他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乾县第一任
党支部书记，组织农民群众进行抗粮抗税斗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把乾县的
农民运动搞得蓬蓬勃勃，热火朝天。反动政府四处抓拿他，他在家乡呆不下去，这
才出国留学，又带着个德国姑娘回了国。
对于王炳南传奇般的经历，关露是又惊奇又敬慕。她扭脸望望身边这个看似质
朴诚挚的青年，觉得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她对他由敬慕不觉已有些亲切之感。
这年的冬天脚步懒，赖着迟迟不肯走，寒冷依旧袭击着大上海。冬日的月色，薄淡
清冷。黄浦江水映照着一河星月。月光洒满黄浦江的江面，星星铺满了一江水。
王炳南望望河里的星月，抬头望望万里碧空中的那轮皓月，感慨地自语——今
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关露听了不觉一怔：王炳南果真是搞" 理论研究工作" 的一介书生，大家在战
乱频繁之中，戎马倥偬，他对李白《把酒问月》的诗句尚能烂熟于心，随口吟出，
真真是个留洋归国的才子！
不过，从他吟诵的诗句，从他的语气，从他的神情，关露觉得，炳南此时此刻
的心境，是面对漫无涯际的宇宙感到自己的渺小，以及难以排解的离愁别绪。
王炳南看看关露，淡然一笑：" 才相识，又分别！真的有些舍不得。" 关露不
知道王炳南这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不但憨厚朴实，原来也是多侧面，多色彩的。
忽然之间，她也舍不得马上离开他，她也想和他多谈谈。因为他不是那种单调乏味
的人。
过了一阵，王炳南却十分认真而又感慨地说：" 不过，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
马革裹尸还！" 关露笑着鼓励他：" 这才真正是中华民族的好男儿！" 王炳南说他
不会做诗，刚才念几句古人的诗，在女诗人面前献丑了！见笑，见笑！
" 才不是呢！" 关露说，脸上洋溢着谦和愉悦的神情，" 我本来带了一本我的
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作为见面礼，想送给你的夫人王安娜和你的。今晚在你
们家，我和王安娜交谈的过程中，我感到她真的是个饱学之士，满腹经纶，不愧为
博士称号。想想我自己，不过是中央大学的肄业生，在你们面前，我实在不好意思
拿出来。" " 书呢？" 王炳南急切地问。
关露从小包里拿出来她的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一晃，羞赧地一笑，又要往
包里装。王炳南眼疾手快一把拿了过去：" 既然带来了，就拿来吧！这是多么好多
么珍贵的礼物啊。" 他一边翻看着，一边摸自己的口袋，糟糕！
" 怎么了？" 关露问。" 没有带笔来。" " 干什么？" " 请你给签个字呀！"
关露笑了，签不签都一样！反正我的名字也不值钱！
" 那可不一样！" 王炳南很认真，" 你是大上海有名的诗人。电影《十字街头
》里你的一首插曲《春天里》，已经红遍大上海，家喻户晓哩！" 说着，他轻声地
哼起来——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
了我的破衣裳，朗里格朗格朗里格朗，穿过了大街走小巷，为了吃来为了穿，朝夕
都要忙。
关露每次听到别人唱她作词的这首《春天里》，她的心中就激动。更何况是刚
来上海不久的才子王炳南在唱呢！她掏出自己身上写作用的那支心爱的墨绿色的派
克笔，拿过王炳南手中的那本《太平洋上的歌声》，翻到扉页，很潇洒地写上几行
字：赶走东洋鬼打回老家去建立新中国！然后，关露又署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
把自己的派克笔当成是王炳南的，随手夹在扉页里，一块儿递给了他。
王炳南接过来，专心地注目关露的题词，也下意识地把关露的派克笔捌到了自
己的兜里。
对于这支派克笔，关露无意，炳南无心！
只是，关露在递给王炳南书的时候，偶然间触摸到了他的手。她感觉他的手冰
冷，不知怎么她一下攥住王炳南的手，说：" 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冻的吧？还
不快把手放到兜里暖和暖和！" 这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关怀话语。不知为什么，在凛
冽寒风中的王炳南却感到一股暖流涌进他的胸臆间，他的心中不觉怦然一动！王炳
南顺从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兜里，心中默默地自语：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王炳南第二天便孤身一人离开上海，去了武汉。关露自以为他是个治学问的人，
她哪里知道王炳南是回到周恩来的身边从事救亡图存的国家大事？
不久她便收到王炳南的来信，信里还夹着他的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你关
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王炳南照片上的王炳南，透着一股年轻的英气，显得机
敏而又坦诚，坚毅而又厚道。
关露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它。关露和王炳南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是十三四
年哪！王炳南离开上海去了武汉以后，王安娜自己留在上海，便邀请关露和她一块
住。这样，关露便搬到了法租界拉都路王炳南的房子居住，和王安娜就伴儿。
王安娜的长篇回忆录《中国——我的第二故乡》初版于1964年。她在书中曾经
这样描写关露的：……我收留了一个中国朋友住在家中。她的家在华人区，已遭战
火毁坏。她叫胡关露，是中学的国文教师。关露是北方人，说的是中国最漂亮的、
我认为是最理想的北京话。炳南得知她住在我们家里，非常高兴地说难得难得。这
样的话，我们的孩子就一定能说漂亮的国语！……
关露是个可爱的、个性有点内向的女孩子。她常常静静地写诗。……她是一个
热烈的爱国者。虽然她在大庭广众之中会显得羞涩，但如果请她帮忙办事的话，她
会有始有终地毫不畏难地干下去，很负责任。
大约是周恩来替王安娜做了许多说服工作，王炳南终于同意她去武汉。1938年
7 月，王安娜准备离开上海去武汉了。她在" 故乡" 里继续写道——当我问关露，
是否有意继续在我家住下去时，她高兴得要跳起来。这不只是因为有了安静的住处
而感到安心，而且是因为得到我的信赖而欣喜：关露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女孩子，
不过，她的心肠太软，每每受人请托，总不愿说个不字。1939年初，我回到上海一
看，家里住满了人。那都是她在战争中无家可归的朋友，求她收留暂住，她没有拒
绝。谁知这些朋友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领来，逼得关露只好住进屋顶下的阁楼里。
当我回家看到她时，她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间小房子里，好像觉得很抱歉。
1938年7 月王安娜离开上海去武汉之后，她在上海的家，便由关露居住，替她
看家。
刘少文根据中央决定于1937年4 月到达上海。" 七。七" 事变后，被调到中共
驻上海办事处（即后称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任秘书长。" 八。一三" 之后，李克
农、潘汉年相继离开上海，刘少文主持办事处的全面工作，同时肩负领导当地的情
报工作，直到l939年底离沪赴延安汇报工作。
这期间，刘少文除了上述工作任务外，还指导支持胡愈之等人翻译出版美国记
者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着中国》（即《西行漫记》），出版《鲁迅全集》。
在中国产生过巨大影响的苏联著名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所著的传记文学作
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刘少文于l938年作为组织交办的任务交给梅益同志
翻译完成的。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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