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76号大门外就是越界筑路,平平静静,没有各色闲杂人。可是,关露走进大门
里,却猛地吃了一惊——一色的草绿色制服,持长枪的,挎匣子炮的,荷枪实弹全
副武装,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如临大敌。
走进门楣上镌刻着" 天下为公" 横额的牌楼,关露一扭脸看见两侧架着两挺机
枪,直冲着大门。牌楼里,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里,传出受刑拷打的阵阵嚎叫声。她
的心不觉一阵震颤。吴世宝乜斜关露一眼,关露挺了挺胸镇静地继续往前走,仿佛
在死亡面前高视阔步一般。
跟着吴世宝几乎是在枪林中穿过,上了楼梯口,又是铁栅栏门,又是持枪警卫
的。关露凭着手里的那枚极少数人才有的小小证章,凭着警卫总队的头面人物吴世
宝的一路护送,来到二楼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士群笑容可掬,又端茶又递烟又让坐的,这才使关露从惊骇之中慢慢地缓过
劲儿来:" 到了你这儿,想不到长枪短炮的,差一点没把我吓死!" 李士群微微笑
着说:" 关小姐是见过大阵势的人。再者说,我和你们姐妹是什么关系呀,你是我
的贵客呀!他们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啊!" " 你真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成了大气
候了!" 关露说。李士群打着哈哈:"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就是了。你怎么样?还
搞什么左翼文化救亡活动吗?生活还好吗?你不是在启秀女中教书吗?" 李士群发
出一连串的问话,关露窃喜他问到自己的生活情况,便趁机叹口气,说:" 失业了,
早就不教书了!你能混口饭吃,我是连口饭都混不上了!生活发生恐慌了!今天我
是来投奔李先生,在你的机关里找个事做做,也好混口饭吃呀!" " 关小姐给我打
电话,我把你接来,原来你到我这儿是想混饭吃的呀!好说,好说。" 李士群一边
吸着烟,一边十分轻松快意,仿佛开着玩笑地说。
他那张虽不算英俊,但毕竟十分年轻有英气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此时,正
是李士群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刻,最发迹的时候,最鼎盛的时期。
关露心想,看来在他这里找个职业并不难。如果能成,那观察他的情况,获取
情报,可就太方便了。如能把他给策反了,不就更好了吗?
" 走。" 李士群站起来说。关露一怔," 哪去?" " 我带你去看看,参观参观
我这里的情况。" 从李士群的办公室出来,他引导关露先上了三楼。二楼三楼之间
的楼梯日,都有铁栅栏和铁门,还有胸前腰带上别着双枪的便衣特务警戒,没有特
别证章的人是不能随意上楼的。警卫大队长吴世宝、直属警卫大队长张鲁紧跟在李
士群和关露身后护驾。李士群指着三楼的两三间房子,说:" 这是犯人优待室。"
他打开优待室门上的小窗洞,往里望望,然后示意关露也往里看看。关露看见里面
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人在写什么东西,背对着门,看不见脸。
" 他是谁?" 关露问。
" 犯人。国民党军统在上海的大头目。能住进这种优待室的犯人,当然不多!
" 然后,他们又回到二楼。在李士群卧室的左面,有一条小走廊,走廊旁边有几间
客房。
李士群指着客房告诉关露,如果她不愿回家,就住在这问客房里,这里满安静
的,也可以激发灵感创作文章的。
一阵恐惧涌向关露的心头!住在这里?还有灵感写作?见鬼去吧!在这个魔窟
里,别说激不起创作灵感,只怕连魂儿也会给吓到九霄云外的!
这条小走廊可以直通到西边的石库门房子,还有一条甬道直通警卫大队长吴世
宝的住所。甬道旁边有两间小房子,李士群指指这两间小房子,告诉关露,这里是
关押女犯人的,并且打开门上的小洞,让关露看。
关露从门上的小窗洞往里望望,里面没有桌子也没有床,地上有几片稻草帘子,
躺着三四个受过刑的女人。
" 她们是些什么人?" 关露问," 她们犯了什么罪?" " 她们是国民党军统分
子!" 李士群说这句话时,满脸的忿懑表情,仿佛与他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她
们是军统这件事本身,就是犯罪!我一定要把上海的军统中统分子统统消灭干净!
关小姐,我是借着日本人的势力反蒋的。汪精卫比蒋介石好,汪精卫也是反蒋的。
所以,我投靠了汪精卫。我原希望你妹妹胡绣枫能来我这里,大家聚聚,一块儿反
蒋。" 关露淡然一笑,没说话。
李士群耳语般地低声说,我可一个共产党没抓。
李士群说完看看关露的反应;关露听完李士群的话,也看看他,只是什么反应
也没有。
李士群琢磨不透她,不知她这个时候来76号干什么。
" 关小姐,你看看,我这里有你合适干的工作吗?" 李士群奠名其妙地指指女
犯人的小房间,笑微微地对关露说。
关露只是一笑。
李士群和关露他们来到西首的石库门楼房,里面是个大礼堂,可以容纳二百多
人。看得出,这是经过改造的,礼堂正上方的玻璃棚,是架在原来的天井上的,讲
台也是后来搭上的。
李士群告诉关露,三个多月以前,汪精卫在这个大礼堂,召开了中国国民党第
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修改了国民党党章,把" 总裁制" 改为" 主席制". "所以呀,
" 李士群仿佛很得意的样子," 所以呀,以后汪精卫,就叫汪主席啦!" 关露还是
没说话,只是听。
二门牌楼里面东首,新盖起二十多间平房,南面西首的第一问就是警卫大队长
吴世宝的办公室,对面就是审讯室。李士群和关露还没有走到这里时,就听到从审
讯室里传出阵阵的疹人的嚎叫声。显然,这是受刑拷打者发出的惨叫声,真是令人
毛骨悚然!
李士群注意到关露那张粉白年轻俊秀的脸上,突然显出一阵苍白的神情,脚下
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微然一笑伸手往那间审讯室指指,引导她走过去,回头看了
一眼吴世宝和张鲁。
吴世宝张鲁早已心领神会,赶忙抢上前,打开审讯室的门,李士群伴着关露走
进去。
审讯室里,正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受刑挨打,跪在地上脑袋捣蒜似的在求
饶。
从审讯室里出来,他们又到西首的看守所看了看,这里原是一个大花棚,现在
却关押了二三十人,全是五花大绑。一个个求生不行,求死不得的样子。李士群告
诉关露,这些人都是国民党的两统人员,他们对日本和76号的人搞暗杀,搞爆炸。
李士群陪着关露又回到了76号院里正中间那栋大楼,这座高洋房是76号的主建
筑。走上台阶,迎面便是穿堂大厅。穿堂大厅里除了楼梯,还有会客室、交际室、
电话接线间、会议室等。李士群陪着关露把各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然后领她到二楼
他的卧室。
恰巧叶吉卿也在。看见关露,叶吉卿显得忒高兴,忒热情,仿佛二十年没见面
的老朋友。
" 关小姐," 叶吉卿挽着关露坐到沙发上," 两年前我给你打了不下五六次电
话,邀请你来玩,你都说没工夫。还有好几次电话不是你接的,不是说你有病就是
说你出去了。怎么,现在有工夫了吗?" 李士群插言道,只要能来就好呀!我们毕
竟是老朋友了嘛!
叶吉卿忙说:" 那是那是。只要你能来玩就好,我们就高兴。你有什么难处,
只要说一声,我们不会不管的。" " 就是就是," 李士群和叶吉卿一样的殷勤,"
只要有我们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关露感到,他们对她说的,都不是客套话,
是真心的。
" 士群在危难时,你妹妹可帮了我、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叶吉卿回想着,十
分真诚地感慨地说," 真的,关小姐,有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可千万不要客气呀!
" 关露把她对李士群说的,因为失了业,生活正发生恐慌,想在这里找个事情做做
的话,又对叶吉卿说了一遍。
叶吉卿是什么人?不用李士群对她交代什么,只要看看李士群那张脸,她就全
明白了。她比鬼还鬼!
" 士群不是把76号都领你参观了一下吗?" 叶吉卿甜蜜地笑着说," 你看,我
们这里,哪有你这位大作家可干的事?这里都是些下等人干的下贱事,让你在这里
干,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李士群没等关露说话,便立刻接过话茬儿:" 吉卿说的
是真心话。关小姐,你是社会名流,我怎么能让你和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挣饭吃哪?
大可不必!你生活有问题,就在我这里拿点钱去用吧!" 关露忙摆摆手:" 那可不
行!无功受禄,受之有愧!" 叶吉卿从保险箱里拿了一叠钱递给关露,关露推了推
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要。叶吉卿却把钱放进关露的小皮包里。
叶吉卿搂过关露的肩膀头,十分亲密的样子,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
有功无功的?当年你妹妹帮我,也是因为我有什么功吗?还不是因为我们落了难嘛!
" 叶吉卿的话大约触动了李士群的哪根神经,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狠狠地连
着吸了几口烟,猛地转过身来:" 是啊,我和你妹夫先后落难!都是因为蒋介石的
那两统!我和军统中统算是不共戴天了!关小姐,别推辞了!患难之交,同舟共济
嘛!再者说,现在这个年头儿,今年河东,明年河西,你知道明年又是个什么样?。
别想那么多,别料那么远,今朝有酒大家醉,明朝没酒喝凉水!关小姐,吉卿给你,
你就拿着吧!""你有工夫就到这里来玩,我们每月送些钱给你。" 叶吉卿说," 有
老朋友在,不会让你的生活发生恐慌的。" 那天,李士群夫妇在愚园路自己的家中,
特意盛宴招待了关露,然后用汽车把她送回家。
关露回到家躺在床上想,和李士群算是接上关系了,76号的路算是通了,她心
里挺高兴。
关露从李士群那里回来的第三天,来了一个大约三十出头自称杨姓的女子找她。
当时关露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大白天的,也没闩门,突然身后响起一声问话:"
你是关露关小姐吗?" 关露的精神全部集中在写作上,这突然一声唤,吓了她一跳。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怔怔地低语:" 是啊,我是关露!你是谁?我好像并没有
请你进屋来。" 那姓杨的女子笑笑:" 这不要紧。都是自己人。我姓杨。""什么自
己人,我不懂。" " 你懂。" 姓杨的说," 你不是刚从香港潘汉年那里来吗?不是
他派你到76号去的吗?你到李士群那里去了吗?" 这位杨姓女子来找关露,仿佛农
村串个门儿,既没有说出接头的暗语,也没有应有的暗号,关露不认,敷衍几句,
便把她打攀了。女子走了以后,关露一个人越琢磨越不对劲儿:她是干什么的?是
口本间谍还是国民党特务?反正不像自己人!事情本来很机密,除了潘汉年、廖承
志和她自己,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啊!潘汉年送旅费那天,最后临分手时才告诉
她,回到上海以后有人来和她联络的暗号暗语。今天这个杨姓女子是谁?她没有暗
语暗号,却怎么知道这件机密的事情呢?
关露回上海有一个礼拜了,该来联络的人,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像潘汉年预料
的那样,也许被捕,或是地下党机关被破坏?这样,她是不是就可以启用潘给她的
邮政信箱和号码了?
不,再等等!不是真正获悉联络人被捕机关被破坏,不能启用这个邮政信箱!
果然,两天以后,是夜里,有人敲关露的门。关露开门一看,又是那个女的,
不过这次她身后,还跟来一个男的,四十岁左右,秃顶。
关露正发愣,那男的挤上前,亮了亮手中的一本《上海妇女》半月刊——这正
是联络暗号。接着,那秃顶男人说:" 《新旧时代》连载我看过,请问出单行本了
吗?" 关露一听,这是暗语的第一句,忙按规定回答:" 出了,先生,你要吗?"
来人说:" 要。五本。" 暗语正对!
关露一阵惊喜,党终于派人来和她联络了。她把他们请进来,看看当街什么动
静也没有,便关上门,怔怔地看着那杨姓女子。
那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姓张,让关露就叫他老张吧。地下工作的同志也只知道他
叫老张。因为他谢顶,因此都叫他张秃头。关露当然不能这么叫啦,总是尊称他为
老张。
老张说,姓杨的女子是他的妻子。因为斗争特别残酷,地下党的同志不断有人
被捕,他不能不小心。让他妻子先来,是看看情况,探探路,观察一下关露是否出
事了。
老张接头如此小心,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曾经两次被捕。
老张,实际姓吴,自称张大江。这里姑且就叫他张大江吧。他是湖南新化县人。
1921年在北京学天文,l926年参加中国共产党,从事工人运动,第二年被捕。后来
去上海汇报工作,被认为路线有问题而给撤销职务,1933年8 月便留在上海特科工
作。两个月以后,又被敌人逮捕判刑,直到国共第二次合作,1937年" 七。七" 事
变以后才被释放出狱。出了狱,身无分文,也没有什么关系,正在上海大街上闲逛,
碰到戴晓云。戴曾当过北平市委书记,1927年和张大江同为监狱难友而相识的。现
在,戴晓云告诉张,潘汉年、刘少文眼下正在组织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让张写个
报告,戴替他送去审查。潘汉年审查了张的报告以后,张被通知到上海延安中路多
福里八路军办事处去,分配他负责审查" 八。一三" 从上海监狱中释放出来的" 政
治犯" ,并安排他们的生活。以后,他便留在了" 八办" 做情报工作。
从张大江和关露接头之后,关露的党的关系,便由文化界转到" 八办".情报工
作关系,直接受张大江的领导。这当然都是潘汉年的情报系统,并由他一手安排的。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踩草。张大江曾两度被国民党抓去坐牢,心有余
悸,凡事小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张大江告诉关露,已经收到潘汉年的电报指示,
关露只和张大江发生单线联系。李士群那里的情况,她直接向张报告就行,然后由
张报告给潘汉年。
当时,关露把去李士群那里看到的听到的,详详细细地向张大江做了汇报。
张大江听了非常高兴,认为关露非常有成绩,并且让她把刚才说的,写成书面
报告。写好以后,打电话告诉他,他派人来取。说到这儿,他扫了一眼他老婆,那
杨姓女子正在门口放风。时时地从门缝儿往外窥视。
" 看来,组织决定派你打入76号是正确的!" 张大江一边抚摸他过早谢顶的秃
头,一边简直有些手舞足蹈," 只有你能胜任。只有像你和李士群有这样历史关系
的人,才能出入壁垒森严的76号,才能接近李士群,才能完成对他的考察对他的策
反工作。如果李士群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情报,比如清乡扫荡的情报,那对我们就太
重要了!" 关露很坚决地说:" 我会努力去做的。" 关露这个人,只要是党的指示,
她都是毫不犹豫、没二话地去执行。
关露从她第一次去76号会见了李士群夫妇以后,差不多每个月都去一两趟。有
时关露没有去或是去晚了,叶吉卿便主动打电话请她去,或是拿车接她去。尤其新
年春节,叶吉卿是一定要把关露请去玩几天的,和那些官太太们一块打打麻将;请
来" 国际理发店" 的技师给她们美容美发;叶吉卿让她陪着去金银首饰店买首饰;
去商店买买皮大衣,等等。每次上街逛商店,不但有黑牌汽车接送,还有荷枪实弹
的特工保镖。威风凛凛,轰动市面,人民群众,冷眼旁观,侧目怒视。
从关露走进76号的第一天,叶吉卿就给她钱,数目是200 元。以后,每月都给
她200 元。第一次那个时候的200 元,与一两黄金等值。应该说不算少。每逢年节
的,还要加倍多给。有几次关露是两个月才去一次,叶吉卿就一下给她400 元钱。
像发工资似的,月月不漏,只多不少。没有任何交易,不付任何代价,纯粹是因为
对胡绣枫的报答对关露的友情!
大约是1940年3 月,汪精卫在南京粉墨登场以后,上海敌特非常猖狂。有一次
关露正和叶吉卿从一家大商店出来,刚要踏上汽车,不经意间一扭脸看见了蓝兰。
蓝兰见状,仿佛见了仇人,用一种非常鄙夷非常仇恨的目光瞪了关露几秒钟,然后
用鼻子极度轻蔑地哼了一声,白了一眼,一扭头走开了!
蓝兰是剧社的女演员,原来和关露关系很好,很融洽,关露常到她家玩,有时
还和她在一个床上,抵足而眠。抗战前,她们都参加了金山王莹主演的《赛金花》
剧组,关露扮演剧中一个小妓女,蓝兰是管服装设计的,如同亲姐妹。彼此似乎都
知道对方是地下党员。关露对蓝兰进步的革命思想,蓝兰对关露那些革命诗文,都
是互相仰慕的。
人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是,蓝兰和关露是朋友呀!刹那间,关露明白
了自己的身份——" 汉奸" !和76号魔王之妻叶吉卿同车同往的,何等的荣耀显赫,
又是何等的令国人仇视!原来" 汉奸" 这顶帽子已经戴在了关露的头上,关露还浑
然不觉,关露从感情上似乎一下子很难接受!
当她看见好朋友蓝兰带着仇恨的目光转身而去,关露知道蓝兰误会了。关露想
喊她,给她解释,但是她突然想到了潘汉年给她规定的搞情报工作的纪律,尤其打
进76号以后的纪律,她便放弃了向蓝兰解释的念头。
好在,文化圈子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关露和76号汪伪特工头子李士群的老婆
叶吉卿有来往。原来蒋锡金约请关露等二三十人成立的" 上海诗歌座谈会" ,虽然
因为这些人当中有个叫吕绍光的当了汉奸,为了整顿队伍,座谈会的活动中断了。
一个时期,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活动。诗歌座谈会改为" 行列社" ,《诗人丛刊》改
为《行列》半月刊。《诗人丛刊》的第一期,就是用其中关露一首诗的题目《我歌
唱》作为本期的期刊名字。行列社每当有活动,必定邀请关露,关露也必定应邀到
场,参加活动。
行列社的活动,为了安全起见,常常改换地址,有时借某一成员家里开会,有
时借一小学或中学教室,有时通过许幸之的关系,借他的同乡在环龙路开设的" 瘦
西湖茶室".行列社还常常举办诗歌朗诵会,关露对这些活动一向是很热心的。1940
年3 月,行列社决定在静安寺路的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大礼堂,举行诗歌朗诵会,公
开卖票。
关露提出,几个人集体朗诵瞿秋白翻译的俄国普希金的长诗《茨冈》。www.fval.cn
福哇txt 小说下载关露的提议,不仅仅是因为伟大诗人普希金的名篇《茨冈》,更
是为了纪念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天才博学的瞿秋白。秋白还没有翻译完《茨冈
》,便奉命离开了上海到江西。临行,他把这部诗稿交给跟他学习俄语的彭玲保存,
后来彭玲交给了穆木天。l935年2 月,瞿秋白与邓子恢、何叔衡由福建省苏维埃保
卫局的几十名战士护送渡过羊角溪。过了河,秋白发现还有两个女同志——张亮和
生病的周月林没有过河,他又返回去动员了几个群众准备抬周月林过河。正在河边
准备渡河,被敌人包围,激战半小时,瞿秋白和周月林、张亮被俘。
叛徒出卖了瞿秋白,供出了他的真实身份,秋白的学生、国民党36师师长宋希
濂奉蒋介石之命,于同年6 月l8日在长汀县城西门外枪杀了瞿秋白!
关露有感于秋白的英勇就义,早就想写一首诗歌颂他j 可惜没有来得及。现在
召开诗歌朗诵会,朗诵秋白的译作,也是对他的纪念吧。
关露含着泪,慷慨激昂地说,秋白太伟大了,宋希濂劝降,秋白微然而笑,说
:" 中国革命要争取中国独立、自由,坚决打倒帝国主义,推翻帝国主义,对我个
人牺牲是不成问题的!" 秋白是倒背手悠闲地走着,毫无惧色地唱着《国际歌》走
向刑场就义的!
行列社举行诗歌朗诵会的同志,大部分是一些革命热血青年,不少还都是地下
党,原来就听说过瞿秋白的事迹。现在听了关露的一番话,个个热血沸腾,都表示
要朗诵秋白翻译的《茨冈》!
还有人说,想不到关露提起瞿秋白英勇壮烈的就义,还如此地动了真情!就冲
这个,也要朗诵《茨冈》!
不过,秋白的译诗没有完成。蒋锡金原是从穆木天那里看到这部手稿的,他费
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把秋白抄在一本黑布软面的英文抄本上和写在零碎的中国竹纸
上的残稿,翻着字典,对着普希金俄文原本,替秋白整理出来,第一次发表在《五
月》杂志上,可见,锡金对秋白的敬慕之情之深,也是久已有之的一片真切缅怀的
苦心。
关露知道,普希金的《茨冈》全诗总共569 行,秋白翻译到433 行,还有l36
行未译。
" 剩下的l36 行,我来翻译!" 关露说," 就这一两天,我一定译完!" 既然
这样,大家都同意,还分配了《茨冈》一诗的角色,一边练习排演,关露一边开夜
车翻译。
关露是个一心扑在做学问上,一心只在学习上的姑娘。在南京中央大学念书时,
她学习了英文,还学了第二外语德文。到了上海,她一心想再学第三门外语——俄
文,要把更多的国外优秀作品介绍到中国来。从l937年到l939年,关露曾向俄文专
家姜椿芳学习了两年俄语。后来姜椿芳把曾经在上海大戏院一起工作过的苏联人卡
尔宾娜介绍给关露,一个学中文,一个学俄文,两个人互相学习了一段时间。
关露学习极其刻苦,她很快就掌握了俄文,并且能够进行翻译工作了。
这次诗歌朗诵会,是三月底举行的。不巧这天下了雨,观众都是冒雨前来买票
观看的。
朗诵会开始的时候,由关露致辞,她简要说明此次朗诵会的主旨和都有哪些节
目,然后全体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接着,便是诗歌朗诵和歌咏节目。
朗诵的诗歌有:《活下去》、《太阳出来了》、《牧羊者哀歌> 、《老王的死
》,以及《茨冈》等;歌咏节目有关露作词的,接替他绘补译完成了。同时,向上
海的观众,完整地朗诵了中译本普希金的《茨冈》,完成了关露长久积存在心底里
的一桩心愿。
她感到如释重负,她感到她的心轻松了许多!她感到可以告慰秋白的在天之灵
了!
但是关露没有想到,不久她便被摈弃在文化界之外了。
原来,在上海文化界从事地下工作的负责人戴万平,有一天突然问蒋锡金,关
露还参加你们的活动吗?
蒋锡金怔怔地不知怎么回事:戴万平十分严肃:" 不要再让她参加了!不让她
参加!""为什么?" 戴万平想了想,说她的关系不太好,有点复杂。以防万一,最
好还是把她隔开。
其实,就是把关露摈弃在文化界之外!
戴万平是代表组织通知蒋锡金的,作为共产党员,他必须执行组织的命令!对
蒋锡金来说,虽然他负责诗歌座谈会的活动,但是执行戴万平下达的指示并不难,
以后再有活动的时候不通知关露,开会换个地点就行了。
开始,关露并不知道。后来渐渐明白了,她被文化界的同志朋友们给隔绝了,
给摈弃了!
有一天,她碰见了许幸之。
许幸之租借的公寓,面临着法国公园(今复兴公园)。半年前他染上了伤寒症,
经过治疗,他可以扶着手杖散步了。
春天了,白杨树已经染上了浓密的绿荫。这天,他手扶拐杖正在震旦大学院墙
外公园附近的马路上悠悠地散步。病后体虚,只能慢慢闲走。他忽然看见迎面走来
一位打扮人时、整洁雅致的姑娘——是她步履的轻快优美,是她气质的高雅不俗,
吸引了画家诗人许幸之?
当那女郎走到许幸之跟前,他一看,原来是关露!不禁惊喜:" 关露,怎么会
是你?""怎么不会是我?" " 你好吗?" " 我很好。" 关露说。
许幸之叹口气,举了举手中的拐杖:" 我可不好。险一些看不见你了。" " 怎
么?" 关露一愣,关切地问," 你怎么不好?" " 我得了伤寒病。经过半年的治疗、
休养,终于没有去见上帝,现在总算能扶着手杖出来散步了!" " 那么,你现在身
体完全康复了吗?" 对同志一向热心的关露,此时真的是很关心许幸之的身体,"
真的,全好了吗?" 许幸之点点头:" 真的全好了,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病了
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都不知道来看看我呢?" 关露告诉许幸之,她离开了上海一
段时间。 "干什么?" 许幸之很有兴趣地追问," 离开上海干什么,到哪去了?""
去了香港。" 关露说到这儿,却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听到关露离开上海去过香港一趟,感到很意外,一向有长者之风的大画家,此
时居然也开起玩笑来了:" 到香港?到香港是不是去度蜜月了?关露,有什么罗曼
史可不该瞒着老朋友啊!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大家为你祝贺嘛!" 许幸之简直穷追
不舍!
一提罗曼史,关露赶忙分辩道:" 不是,不是!决不是!我是一个人,单枪匹
马去的香港。" 关露一向是呆在上海滩,不是参加各类活动,就是蜗居家中写文章
;写起东西足不出户犹如拚命三郎,怎么居然单枪匹马去香港?许幸之更感到奇怪,
好奇心使他继续穷追不舍:" 你一个人,去香港?突然之间,还是单枪匹马?够传
奇,够惊险的!嗳,说说,说说,关露,说说!对老朋友就不必隐瞒了吧!" 关露
有点儿被迫无奈,说也不是,不说看来也躲不过。她便左右看看,放低声音,说:
" 马路上不便谈。再说,说来话长,还是到你家去说吧。" 对,这里离许幸之家反
正挺近,不过许幸之对刚才关露神秘兮兮的样子,心中觉得挺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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