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到了许幸之家那间安静的小客厅里,关露坐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一边喝着茶,
一边叙说她如何离开上海,如何到了香港,如何见了潘汉年廖承志,如何奉命打人
极司非而路76号李士群特工总部实施策反计划,等等,等等。
许幸之像是听一部惊险离奇的小说,简直使他听傻了眼。关露还告诉他,她成
了76号的座上客以后,每月总要去一两次,有时他们打电话叫她,或者拿车去接她。
不过,对李士群,对他夫人叶吉卿以及76号的官太太们——对他们花天酒地的生活
习惯,她实在看不惯,忍受不了!关露既不会抽烟喝酒,又不会打麻将,傻子似的
呆在那里,只能看着太太们玩,陪着她们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地鬼混,真是烦透了!
她甚至于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不愿意再干下去了!
关露说到这儿,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站起来在小客厅里来回快步地踱着,
又猛地坐下,抓起茶几上招待客人的香烟,点上一支使劲吸了几口。因为不会抽,
笨拙地咳了一阵。
许幸之从未见过关露这样激动,这样不冷静!难道眼前这个关露,就是那个一
向文静文雅而又热情热烈的女诗人吗?就是那个以撰写抗日诗文而著称大上海的名
作家吗?
许幸之愕然地望着一边咳,一边还要吸烟的关露,他伸手拿过她的烟,在烟缸
里摁了摁:" 不会抽,就不要勉强嘛!" " 再这样干下去,会弄得我臭名远扬,身
败名裂!" 关露的情绪仍旧在激动中," 文艺界的朋友们都误认为我已经投敌,当
了汉奸,把我隔离起来,把我踢出了文艺圈之外,连一些诗歌座谈朗诵活动都不再
通知我!幸之,你说是不是这样?你说真话,是不是?" 说着说着,关露便失声地
痛哭起来。
是的,许幸之是在几次集会上都没有见到关露。他还以为关露有事,是她自己
没有参加呢!莫非真的把关露当成了汉奸?真的把她和文艺界隔绝起来了?关露历
经奇险,冒死深入魔窟,又受到同志们的误解,把她踢出圈外!别说是个弱女子,
就是他许幸之这个三十五六的大男子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就能忍受得了吗?对
于一个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被朋友误解。
想到这里,许幸之不但同情关露,而且打心底里为她鸣不平!文如其人,许幸
之作为左联成立的发起人,对关露的思想和人品,应该说是非常了解的。从她参加
左联到如今,从她为民族独立所写的全部的火一样的诗文,许幸之完全相信关露对
他说的一切,他绝对相信她是深入虎穴的地下党,他绝不相信她投了敌当了汉奸!
" 关露,你要振奋精神,坚强起来!" 许幸之安慰关露。
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的心,都是真诚的。关露毕竟是个女孩子!他比她大
四五岁,他是老大哥,他应该安慰她,鼓励她!不然,对关露,不是太不公平了嘛!
他的神情也有些激动,仿佛他也即将慷慨赴难:" 俗话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嘛!你现在已经深入虎穴了,就不能瞻前顾后,只有勇往直前,集中精力应付好那
种险恶的环境,好好完成党交给你的任务!你开始一提76号,我的腿肚子都哆嗦,
可你却打进去了,这真不简单!关露,你不简单,好样的!" 关露不哭了,只是不
断地用手绢擦拭眼泪。
" 关露," 许幸之进一步宽慰她," 还是俗话说得好,' 豁不出孩子套不住狼
' !重要的是坚强起来,挑起这副重担!至于文艺界的朋友们,甚至亲人们,对你
暂时误解,是免不了的。但是终究有一天真相大白之后,朋友们都会谅解你!这一
点,你就放心好了!你现在干的,是一件爱国的壮举!光荣得很!我很羡慕你!坚
强起来,振作起来,好好干吧!" 许幸之的安慰,在关露的心里真的起了作用!关
露受得了生活的困苦磨难,受得了打击,却忍受不了误解。她实在是压抑得憋不住
了,才向许幸之诉苦!许幸之的话,使她豁然开朗。
她用手绢擦干了眼泪,打开手提包拿出小镜子,照了照,在流过泪的眼角上抹
了抹粉,然后站起身告辞了。关露没有让许幸之送出门,因为环境险恶,她有些神
秘地制止了他,只在走廊上握手告别了。
关露走了。许幸之仰在沙发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总觉得把这样一项
艰难危险的任务,交给关露这样一个性格柔弱、文质彬彬的女诗人,是不是欠妥当?
因为,关露平素的生活很严肃认真,不是那种在交际场中能说会道善于应酬耍得开
的女性;其次,关露做人太忠诚,太实在,太认真,太朴质!一句话:太相信人了!
无论对谁,都缺少必要的警惕性。再说,关露的性格和生活作风,一向严谨而又脆
弱,只怕经不起狂风暴雨的袭击。搞不好,会被敌人发觉,身份一旦暴露,那可就
糟了!许幸之真的为关露担起心来,久久地放心不下。他生来是个仗义执言,见义
勇为的人,路见不平,总要拔刀相助。
没过几天,许幸之找到蒋锡金,问他为什么开会搞活动不通知关露?
锡金告诉幸之:是有意把她给隔开的,她的社会关系太复杂。
许幸之把蒋锡金的话告诉了关露,关露一听又哭了:" 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罢
了。锡金不该不理解我。我是有组织任务的嘛!" 许幸觉得很对,别人不理解关露
有情可原,你蒋锡金对关露不该不理解呀!大家都是经过" 八。一三" 以后,抗战
炮火洗礼的文坛战友呀!于是,许幸之又跑去责备蒋锡金,说别人他管不着,反正
你蒋锡金不该误解关露!
听了许幸之的责备,蒋锡金真的有些动气了:" 幸之,这件事,你们有三不对!
第一,我是奉了组织之命把关露隔开的,你来问我,我告诉了你,你就不应该再把
我的话转告给她。第二,既然关露是奉地下组织的指示,从事一项秘密工作,那她
就不应该把自己有组织任务的事告诉给你!不管你们私人关系有多密切,她都不该
告诉给你。第三,她告诉了你,你竟然相信,居然还跑来责备我!" 锡金说得忒在
理,许幸之又是个认识了错就承认的人,于是,连忙说:唉,唉!你说得对,你说
得对!真的,这事儿怨我太糊涂了!
和蒋锡金谈过以后,大约相隔两个月,关露又来到许幸之家的小客厅。许幸之
用很严肃的口气对关露说,你也曾经在这条弄堂里住过,你也知道我住的地方;而
且你还知道我住的地方很公开,经常有客人来来往往,你来我这里说不定会碰到什
么熟人。这对你对我都是极不方便的。再说,你的工作,我也帮不上你的忙。从今
以后,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到我这里来了!
关露听了,马上接受许幸之的要求,保证以后不再来找他。四十年以后,在追
悼关露的座谈会上,年近八旬的许幸之老人,在他的书面发言中很感慨地说:" 关
露同志确实很守信义,从此再也没有来过。……她一直都没有来找过我,(我的家)
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事件。" 戴万平是代表组织对蒋锡金下达的隔离关露的命令,
蒋锡金只能听信组织,服从组织。但是,实际上,根据蒋锡金对关露的了解,对她
受命从事秘密任务的事,他心里是相信的。
有一天夜晚,蒋锡金和楼适夷一同散步走到拉都路。锡金告诉适夷,说关露就
住在临近这条路的北端,是王炳南王安娜的房子,他们离开上海以后,请关露去住,
顺便帮助他们看管房子。" 适夷," 锡金说," 关露曾邀我去她家玩,我去过。今
天走到她口了,陪我一同上去看看她,好吗?" 适夷便陪同锡金一块去看望关露。
因为关露目前的境况使蒋一锡金感到,他必须去看看她!
当时关露正在家。锡金、适夷和关露闲扯了一些刊物之类的毫不相干的淡话。
锡金觉得关露的情绪还算稳定,他放心了。楼。适夷是第一次到关露家,如同锡金
第一次到关露家一样,对关露家最突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整洁干净!真的是一位
姑娘的闺房,那么雅致,那么温馨!一股淡淡的芬芳,时时地扑面而来,令人陶醉,
令人流连!
关露至今还是独身一人,锡金、适夷都在心里觉得有些惋惜。不过他们不知道,
这时关露和王炳南已经通信一年多了!他们当然不知道关露、王炳南心中是如何想
的。唉,这时,连关露、王炳南本人,只怕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那晚,锡金和适夷告辞出来,关露送他们下楼以后,坚持要送他们走一段。
锡金不让她送。
她坚决要送,只说,反正黑天,谁也看不见。
锡金是听懂了关露这句话的意思,适夷只怕就听不懂了。
关露坚持要送他们一段路,是因为锡金来看望她吗?说明锡金不再误解她了吗?
锡金没有料到,因为他这次来看望关露,使她那颗孤寂的心,感到多大的宽慰啊!
甚至因为锡金来探望,她很感动,很激动!
薄淡的路灯,人影稀疏的街道,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在沉静的
街道上,显得格外响。远处,望得见电车的行驶,和电线上撞击出来的蓝色火光。
" 前面,只要穿过福熙路,就是你住的地方了!" 关露站住说," 我就不送你
了!" 她伸出手,先和楼适夷握别," 适夷,再见。" 然后,关露才和蒋锡金握手
告别,同时轻声对锡金说:" 锡金,告诉你,我已经把你的住址忘记了!" 蒋锡金
同样轻声地回答她:" 谢谢你。" 然后,她回身走开了。
她独自一个人在灯光薄明的街道上走着,身姿婀娜,步履轻盈,不一会儿,便
消失在黑夜朦朦的街道尽头。
楼适夷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盘问蒋锡金和关露打的什么" 暗语".蒋锡金把关露
的情况,简单对适夷做了说明。
" 适夷,你明白了吗?" 蒋锡金说," 关露是到过我家的,她当然知道我家的
住址。她告诉我她已经把我的住址忘了,意思是告诉我,她绝不会危害到我,让我
放心。因而我要表示感谢!" 从此以后,关露不再参加他们的关于诗歌方面的活动,
真正地与同志们隔开了。不过,她也不再因此而痛哭。即使在马路上或是什么公共
场所偶尔碰到锡金他们,她也不再和他们打招呼,不再和他们说话,甚至连头也不
点一下。
有一次关露乘电车,不经意间发现蒋锡金恰巧坐在她对面,她立刻移开自己的
目光,仿佛路人互不相识,连望一眼也不!蒋锡金心里明白,关露这是为了他的安
全。他心里更明白,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孤独,和她的一颗高尚的苦心!
呃,孤独,不仅是对人的毅力的考验,耐力的磨炼,也是女人独处时的一种美!不
曾体验过孤独的女人不会懂得爱;不曾体验过孤独的女人,算不得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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