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关露到极司非而路76号李士群的特工总部，大约能有两年。这两年，李士群夫
妇对关露的照顾体贴，一如既往，始终关怀备至。每月送给关露200 元钱，没有一
个月漏掉的。
每次关露都推说不要，每次李士群夫妇都坚持赠送，而且非常诚恳，非常真情。
大约快到l941年秋天了。这一天，因为关露有两个月没去，李士群便派人用车
把她接到76号。那天，叶吉卿又一次坚持送她400 元。关露这次说什么也不要，叶
吉卿说什么也要给，相持不下，李士群感慨地叹口气说：" 关小姐，收下吧！我们
所以这样做，不光看在你和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就是说，不但是因为我们过去的
交情——" 关露很奇怪：" 那，还为了什么？是为了报答我妹妹？" 是，也不全是。
李士群说。
关露怔怔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士群却不说了，从他沉郁的神情中，关露看得出那里饱含着苦闷。停了半晌，
他才慢慢地说：" 也为了老潘！" 关露一惊：" 老潘？老潘是谁？" 李士群苦笑一
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关小姐，别再打哑谜了。你不是潘汉年派来的吗？"
关露神情紧张，刚要说话，李士群一个手势制止了她：" 我曾经五次三番地请你来，
请你做我的英文秘书，你都不肯来！偌大的上海，我李士群找十个英文秘书难吗？
可我为什么偏偏对你三顾茅庐呢？你的英文未必最好嘛！可为什么我非要你不可呢？
不错，那时我刚刚起步，需要人手，觉得你我是老朋友；但是更主要的是与你们姐
妹的情分，借机对你能有些照顾。况且你当时生活确实很困难，可你都拒绝了。这
使我感到，你嫌我李士群，嫌我投靠了日本人！你是不是共产党我就不必说了！关
小姐，你明知道我李士群是个汉奸，可这次，你为什么自己找上门来了呢？不是潘
汉年派你来，你能来吗？以为我李士群是个傻子？潘汉年负责香港、上海的情报工
作，我能不知道吗？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机密！敢派人到我极司非而路76号特工
总部来的，除了潘汉年，没有第二个！你说是吗，关小姐？" 关露被李士群说得脸
色一阵白一阵红的。李士群不愧曾是混迹于敌、伪、顽、我四方的特工老手。
看看关露变了脸色，李士群淡然一笑：" 别害怕，关小姐！你妹妹胡绣枫是共
产党，你是共产党，这我能不知道吗？我李士群的眼睛是管喘气的吗？我长个脑袋
是只管装饭的吗？我手下的三千人马都是吃素的吗？都是饭桶草包流氓恶棍吗？那，
我在日汪方面还能立得住脚吗？国民党在上海的两统，尤其军统，以及上海区的头
目陈恭澍万里浪统统被我破获，关小姐不会不知道吧？" 说着，李士群叹口气。关
露发现，李士群刚才脸上的得意神情和英雄气概，突然之间消失了。叶吉卿看看李
士群一脸的苦闷为难的神色，也跟着叹口气说：" 士群和重庆的军统戴笠算是结下
了冤仇啦！周佛海和重庆暗中勾结，为自己留后路。士群想找潘汉年，潘汉年是不
明白，还是特意不理他？也不知道。" 说着，李士群夫妇俩都不约而同地观察关露
的反应，关露的脸上，却是淡淡的，不动声色，让人分辨不出。廖承志和潘汉年都
曾叮嘱过她，到了76号李士群那里，一定要少说，多听多看，不要承认是共产党，
更不要承认是代表党。关露没有忘记。
李士群很有些激动，声调也有些慷慨激昂：" 我李士群原来也是共产党，也是
一条汉子！国民党抓了我，我是自首了，可我死不承认行吗？后来，我跟随汪精卫
投靠了日本人。其实，我是觉得汪精卫比蒋介石好，我想利用日本人反蒋！老蒋这
些年可把共产党害苦了，共产党不也反蒋吗？我们是殊途同归嘛！可是有些人不理
解我李士群，于是就连我八辈祖宗都翻过来骂！关小姐，你说说，我李士群这些年
向国民党自首过，向日汪投靠过，可我抓了哪个共产党？杀了哪个共产党？我干过
中共特科，我不知道打狗队的厉害吗？我要真的残杀过共产党，还敢再找潘汉年吗？
说到底，关小姐，我找潘汉年，是想为抗日为民族做点有益的事情，说我想为自己
留条后路也可以！我原是盼着你妹妹来做我与共产党之间的联络人，她没来，你来
了，也好嘛！关小姐，都快两年了，我李士群没加害过你吧？相反，待你不薄吧？
" 李士群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已经明白无误地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他在政治上的苦闷，他对前途的茫然，他的思想实质，已经清清楚楚。而关露，既
不能承认她是潘汉年派来的，又不能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于是，她说：" 李先生，
老朋友还是很关心你的！我妹妹这两天还来信，叫我告诉你们，她很想念你们！很
想和你们联络联络，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 李士群是什么人？一听就明白，立刻
喜形于色：" 求之不得呀！求之不得呀！我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是不是派绣枫来
和我联络？" 关露告诉他，绣枫在重庆，有事情脱不开身！
" 那么，是潘汉年先生亲自来吗？" 李士群恳切地说，" 我最希望能直接见到
潘先生！" 关露又告诉他，潘汉年目前不在上海！只要李先生有诚心，有一天潘汉
年会和他见面的。
" 眼下，别的人可以吗？" 关露问他。
" 如果潘汉年先生暂时不能和我会面，" 李士群想了好一阵说，" 别人也可以，
但必须可靠，要绝对机密！" " 这一点，李先生尽可以放心！" 关露说得很肯定，
" 一切来往，都绝对机密，绝不会让日本人和国民党获悉而危害李先生的安全！"
李士群还在犹豫，关露从他的神情中可以判断出。
" 关小姐，" 李士群说，" 能不能派一。个和胡绣枫、李剑华熟悉的朋友？如
果派一个和他们熟悉的朋友我也愿意谈！你知道，我这个人是不愿意随便和什么人
谈话的，尤其不愿意和生人谈重大机密的事情！" 关露让李士群允许她回去想想。
李士群站起来，用眼色示意让叶吉卿出去看看。叶吉卿会意，起来拉开门，往
外望望，没什么可疑迹象，又回身把门关严。
李士群把脸凑到关露跟前，压低声音说：" 请你转告潘先生，如果老朋友真的
要我，我愿意帮忙。""怎么帮忙？" " 钱，枪支弹药，日本清乡的情报，我都能帮
忙。" 李士群说得很肯定，看来，态度很诚恳。
但是，关露仍旧不能肯定，对李士群这样一个大魔头，对他的话，到底是信，
还是不信？哪些值得信，哪些不值得信？
她实在是吃不准！她只告诉他，只要他真的能给共产党帮忙，那么他目前的地
位和未来的政治前途，一定都会有保障。李士群这次谈话，对关露来说，看来是突
如其来，实际也是预料之中。两年来，她对李士群的考察，基本上可以做出正确的
判断：他政治上苦闷，他希望共产党暗地里做他的政治靠山，这一点是肯定的。
关露回到家，立刻约见张大江。把她和李士群的谈话及李士群的真实思想动态，
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张大江听了特别兴奋，简直有些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太好了，太好了！
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你对李士群的思想动态，摸得准，摸得深，摸得好。你
对李士群的策反工作，毫不夸张地说，是成功的！对极司非而路76号这个大魔头的
策反，你是立了大功的。你为以后潘汉年的亲自出马，为他进一步掌握76号，扫清
了障碍，铺平了道路，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关露问他，这次潘汉年同志能不
能去见李士群。
张大江摇摇头，告诉她，还得过些日子潘汉年才能见他。现在，他先派别人去。
" 谁？派谁去？" 关露很关心这件事，生怕把事情办砸了，前功尽弃，" 李士
群提出的条件，是得认识胡绣枫和李剑华的人，他才肯接纳。" 张大江把鼻子可劲
儿一" 哼" ，用一种极度轻蔑、极度仇视的态度，说：" 这个狗汉奸！他他妈的还
挑肥拣瘦，哼！早晚杀了他！" 关露一愣，心中一惊，立即如坠五里雾之中。
张大江让关露和李士群联系一下，他派一个姓王的同志随她一块儿去见李士群。
关露觉得他还在忿愤之中。
" 姓王的？" 关露有些疑惑，" 他认识李剑华和胡绣枫吗？他能代表党吗？"
关露只听张大江回答了一声" 嗯" ，不知这一个字都包含哪些内容。她试探着问：
" 这件事，是不是请示一下潘汉年同志再作决定？" " 请示潘汉年的问题，是我的
事，你就不必过问了！" 张大江的语气之中很有些不悦，" 你只按照我的意见去执
行就是了！" 第三天，张大江把姓王的同志带来见关露，让关露带他去见李士群。
关露始终不知道，派遣姓王的代表党随同她打人76号，是不是潘汉年的决定。
其实姓王的同志，真实姓名叫王宣化。1897年出生在福建省南安县，当时他44
岁。王宣化早年在菲律宾办报，在新加坡经营电影业，还曾经参加过福建军阀" 东
路讨贼军" （讨伐陈炯明），担任过第二统领秦望山的副官兼军需长。1927年，王
宣化放弃拥有五间电影院的企业，到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留学，成为政治经济研究
生，翻译一些唯物论经济学，还译了一部《罗马的假日》、半部《西线归来》，受
到日本警方的注意。
" 九。一八" 事变以后，他反对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毅然离开东京返回祖国，
回到上海。他以" 泉漳中学" 为基地，创办《现实周刊》，发表左翼的经济论文鼓
吹抗日，并加入" 社联" ，和胡绣枫一个小组，由胡绣枫李剑华等人和他联系。因
此，王宣化认识李剑华、胡绣枫夫妇。后来，他又要求参加" 左联" ，由冯雪峰、
楼适夷、夏衍诸同志和他联系。l932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第二天，为了躲避叛徒
陈芳岩的出卖，王宣化离开上海重渡南洋。从此，失去了组织联系。
1938年为了纪念" 七。七" 芦沟桥事变，王宣化发动万余群众参加大会，并请
陈嘉庚讲话，引起英帝注意。后来新加坡电车工人发生罢工，王宣化因之被英帝逮
捕，押送出境到香港。
组织上曾指示他去闽西，找党的负责人邓子恢接关系，然而，他却去福建泉州
《江声日报》当记者，没有根据组织指示去找邓子恢。因为泉州地方小，人面熟，
容易被反动派认出。恰巧此时，一个叫季明的来信叫他到上海，泉州县委书记李刚
让他路过福州时找组织拿介绍信。王宣化觉得像他这样的知名人物，季明早就认识，
拿不拿组织介绍信没什么关系，便径直到了上海，找到季明，开始工作。季明也没
提介绍信的事，就马马虎虎建立了组织关系，被分配搞情报工作。
不久，王宣化要求季明答复他是否算是有党的正式关系，季=.明没有肯定答复。
王、季关系别扭，王宣化的领导关系由季明转给张大江。
正在这时，李士群要求关露转告中共派一个与李剑华胡绣枫熟悉的人，来担当
联络工作。
张大江知道王宣化在" 社联" 时的联系人，就是胡绣枫他们几个。因此，决定
派王宣化以公开代表党的身份，由关露陪同，去汪伪特工总部76号与李士群打交道。
提起76号，确实会使人谈虎色变，王宣化有些犹豫：" 从关露各方面的关系来
看，她与李士群打交道，都比我有利。她已经在76号，何必还要再派我去呢！而且
还是公开代表党，这合适吗？" 张大江神情果断，语调果断，他说这件事，由中央
负责！
王宣化无言以对，只能服从。只是他自己尚无正式党的关系，便要代表党去会
见李士群，心中不免打鼓。李士群是什么样的人，他非常清楚。
晚上，大上海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一辆汽车拉着关露和王宣化驶向极司非而
路76号。
王宣化是个知识分子，文化人，办报纸，翻译作品，留学日本，对日本的情况
甚为熟悉。气质高雅，满腹经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李士群一见，便觉得王宣
化此人不俗！
关露把王宣化介绍给李士群，而且郑重申明：王宣化先生是代表党来和李士群
谈判的。
李士群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和共产党联系上了。你周佛海和重庆国民党军
统挂上了钩，我李士群和共产党挂上了钩，你有后台靠山，我也有。
李士群把关露和王宣化请到一个僻静的小客厅，屏退左右，和王宣化寒暄以后，
问道：" 王先生什么时候认识的李剑华，什么时候认识的胡绣枫？" 王宣化便说。
他由谁介绍参加的" 社联" ，怎么由李剑华等和他联系，后著叉在什么地方、在什
么时候认识的胡绣枫，以后和他们夫妻怎么来往的，等等，口若悬河，所说逼真，
李士群深信不疑。
接着，李士群又说他由于现在所处的环境的关系，目光短浅，头脑不清，对当
前政治形势看不大清楚，请王先生开导开导他。
王宣化从分析形势开始，说到" 日本人想以华制华，利用中国入党派的分歧，
自相残杀，使日本人坐收渔利".由古至今，由国内到国外，由上海谈列全国龛地形
势，真是侃侃而谈，很激动，她知道，王宣化频频点头。
李士群试探着，谨慎地问道：" 王先生，我可否引见您去南京见见汪精卫主席？
" 王宣化不知道李士群此举，是想提高自己在汪精卫那里的身价，只反问道：" 去
见汪先生？去见汪先生有什么意义？我们的谈判刚开始，具体怎么做还没太涉及，
仓促去见汪先生，我看没什么意义！" 李士群觉得这个王宣化不仅出口成章，而且
言之在理。不知不觉中，他们的整个谈话，已被王宣化牵着鼻子走。
王宣化进一步给李士群指出：" 你过去，也是我们党的一位同志，作为党内同
志，你是表现出了你的革命性。后来，你虽然脱离了党，但是你并没有杀害同志，
出卖同志！" 李士群听了这句话，心中特别激动，他觉得共产党毕竟很公平，很公
道；对他毕竟很了解，很理解。
" 我们希望你好好干，真正为党为抗日，做些有益的事情。" 关露觉得王宣化
说的每句话，都有遵理又二肓分寸，非常得后来关露又陪着王宣化到76号去过几次，
弓譬士群的几次谈第一，李有力量可以保护我党的地下工作者，只要我们提供第潘
汉年觉得，关露的任务完成得极好。她不但完成了对李士群思想动态的考察，而且
对李±群的策反工作，是成功的！
现在，该是潘汉年亲自出马，会会李士群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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