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张大江在上海交通银行大楼上秘密设立了一个情报机关，名义上是日本南满铁
道株式会社，实际内部隐蔽着一个中共情报机关。这个株式会社，是由日本人中西
功主持的。
中西功，日共党员，原是东亚同文书院的。东亚同文书院有个共青团支部，支
部书记就是后来成为日本共产党领导人的安斋库治。一些反战的日本友好人士以同
文书院的共青团支部为主，成立了" 日中斗争同盟" ，安斋库治、中西功、尾山奇
庄太郎、西里龙夫、手岛博俊、白井行幸、田中忠夫、小松重雄等二三十人，都参
加了这个组织。
" 日中斗争同盟" 主要是在来华日军中进行工作，反对日寇的侵略战争，搞日
军情报。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中共华中局情报部领导的中共情报人员，而每个人都
有自己的掩护身份。比如，西里龙夫的掩护身份是担任《读卖新闻》驻上海的记者，
打入日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任报道部（即情报部）部长；中西功的具体掩护身份是
日本南满铁道株式会社上海事务所的工作人员，等等。他们都表现出色，获得过大
量有价值的情报。
和中西功一起工作的，有四五个人，其中就有王宣化。当然是由张大江介绍去
的啦。
张大江有个湖南同乡，叫王啸琴。由张大江介绍他去南京汪伪政府里当了个伪
职。王啸琴在上海的家就暂时空下了。王宣化的关系由季明转给张大江以后，张大
江就安排他在王啸琴家住下，对外就说是王啸琴的侄子。
李士群断绝了和王宣化、关露的来往以后，有一天，一个叫朱阿根的不速之客，
突然来到王啸琴家，很神秘地说，他是王啸琴的老朋友，找王啸琴有十万火急的事。
王宣化既然告诉朱阿根说他是王啸琴的侄子，而且住在他家，朱阿根当然也就不拿
王宣化当外人啦，便带着满脸机密的模样对王宣化说：" 我知道，王啸琴其实是共
产党，到南京是打入汪伪政府。我告诉你，现在浙江余姚一带有一百多人的武装队
伍，因为形势所迫投靠了伪军，眼下正寻找机会反正。我来找王啸琴想办法。" 朱
阿根临走，咬着王宣化的耳朵根子低声告诉他，务必请他给王啸琴带个话儿，就说
有急事找他。千万千万，不可泄露机密！
王宣化立马把情况汇报给了张大江，说他拿不准朱阿根说的是真是假！张大江
听了王宣化的报告后，马上告诉王宣化，说王啸琴肯定会有朱阿根这么个朋友，朱
阿根说的，肯定错不了！过了两个星期，朱阿根又来找王宣化，问他给王啸琴带信
儿去了没有，王啸琴知道不知道余姚有一百多伪军武装要反正的事，无论如何请他
快回来拿主意。王宣化只含含糊糊地说，信儿他是托人带去了，就是不知王啸琴为
什么至今还没有回来。
朱阿根走了以后，王宣化立即又去找张大江汇报情况，张大江毫不含混地说：
" 不会错！我是相信余姚有一百武装要反正的，肯定真有其事！我们一定要派人去
领导他们反正，走抗日的道路！" 张大江指示王宣化把朱阿根介绍给林钧，由林钧
直接和朱阿根谈判。林钧也是交通银行大楼里那个情报机关的人。
林钧、王宣化和朱阿根谈判成功，主要谈的是余姚那一百伪军何时拉到何地秘
密接受整编，然后开到浙东四明山抗日根据地去的问题。
一切都按照林钧提出的时间地点确定下来的。朱阿根提出，那一百多伪军的连
长要见见林钧和王宣化，当面把各项条件正式确定一下。林钧王宣化觉得见见伪军
连长更好，还可以进一步摸清情况。
一切都进行得这么顺利，反倒使王宣化有些疑虑。他吃不准，这会不会是敌人
的圈套，便请示张大江，张大江力主他们放心大胆地干，切不可疑神疑鬼！
朱阿根建议，绝对不让第五个人知道，绝对秘密，就他们四个人，明晚八点，
到霞飞路冠东饭店请客会面。
到了第二天晚上八点，林钧、王宣化、朱阿根和化了妆的伪军连长，陆续来到
冠东饭店。王宣化和林钧向那位伪军连长了解军队士兵的思想状况，和他们反正以
后拉到浙东四明山抗日根据地有什么意见，等等。伪军连长介绍了军队士兵高涨的
抗日热情，早就盼着反正，盼着在共产党领导下走抗日爱国的路了！王宣化林钧听
了十分高兴。
他们正在举杯庆贺时，76号特工和日本宪兵会同法租界的巡捕房突然闯进来，
将林钧和王宣化一同逮捕，押到极司非而路76号李士群的特工总部，关进了看守所！
李士群得到王宣化被抓来的报告，便马上命人到看守所，把王宣化押到他的办
公室。
看见这位假冒的共产党代表，李士群很气愤地冷笑道：" 王宣化，你不是共产
党，却冒充共产党！大上海敢愚弄我李士群的混蛋王八蛋，还他妈的没生出来呢！
我让你尝尝76号刑法的厉害！我让你知道知道，敢来愚弄我李士群的蠢猪会是个什
么样的下场！" 在大上海宦海里闯荡的人，还有不知道叫人魂飞胆寒的极司非而路
76号魔窟的吗？王宣化知道自己中了李士群的圈套！可他更明白，之所以落到今天
这一步，都是因为张大江缺乏起码的政治头脑。妈的，这个张大江，简直胡来！他
明明知道王宣化没有接上组织关系，当时只被当着一般的地下情报工作人员使用，
他千不该万不该，无论如何也不该让王宣化假冒共产党员，而且代表党去和李士群
谈判！
现在，颠倒了，王宣化成了李士群的阶下囚！可李士群毕竟曾经乖乖地听他布
过道，睁大了眼睛听他宣讲过形势。可既然到了这一步，王宣化也豁出去了！
" 你说我假冒共产党，也不全对！" 王宣化到底是个知识分子，到了死到临头
的节骨眼儿上，他还咬文嚼字，" 我确确实实加入过共产党，是个货真价实的共产
党！只是为了躲避叛徒出卖，临走很急，没来得及带组织关系。重返上海，又没及
时接上王宣化被拉出去受刑，真的是死去活来！不管怎么说，李士" 那好，" 李士
群说，" 如果你能找到保人，我就释放你！垆。不过你要明白，这个保人得是日本
人，还得能证明你确实么为日本搞情报的。不然的话，王宣化，你就是为国民党，
那一你就算死于是，王宣化便给日本南满铁道株式会社艺西功保释王宣化出狱。
1942年2 月初，有一天，晚饭以后，关露正坐在桌前写文章。袁殊来电话，叫
她到霞飞路的卡夫卡斯咖啡室，越快越好。关露告诉他，说她正在赶稿子，没有工
夫。袁殊说他答应给她的一盒巧克力带来了。关露说那就更用不着去了。
袁殊几年前曾经请关露当红娘，为他和英茵牵线。说是事成之后送她一盒巧克
力。关露知道他一向好开玩笑，这不过是如同孩子的无稽之谈，说个笑话哄人玩玩
就是了。可袁殊假装当真，三番五次地追问牵线结果如何。关露太憨，便真的去了
英茵家一次。那时英茵从桃源村迁住到克莱门公寓。
英茵当时是正在走红的电影话尉丽栖演员，二十出头，年轻漂亮。参加赵丹他
们的业余剧人协会，主演过《日出》、《武则天》、《太平天国》等话剧；又拍过
《十字街头》、《赛金花》、《灵培》、《梦里乾坤》等许多令人难忘的电影。关
露和英茵很熟，关露用手一搪，问他知道不知道英茵已经死了？袁殊大吃一惊，继
而笑笑，说她开玩笑。" 你真不知道？" 关露扳着脸，神情严肃，" 上海滩早就沸
沸扬扬的了！" 英茵之死，虽然早已满城风雨，可这正是太平洋战争如火如荼的时
候，袁殊忙得很，这些日子又在苏州，前天刚回到上海。关露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英
茵之死的情况对袁殊说了之后，袁殊非常气愤，咬着牙说：" 李士群的76号，真是
个魔窟，我绝饶不了他们！" 关露不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仍旧语带讥讽：" 你
是汪精卫的国民党中央委员，宣传部次长，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清乡委员会政治工
作团团长，你脑袋瓜子上这么多的乌纱帽，却救不了被76号抓去的情人？却救不了
你所爱的人一条小命？是不是因为忌妒，才见死不救啊？" 质问袁殊这几句话，才
是她今天赴约的目的。袁殊沉寂半晌，脸色阴郁：" 关露，我实在不知道！如果我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我一定会救他出来的！' 八。一三' 之后，日寇占
领了租界，鲁迅的夫人许广平被日本宪兵抓去了。就是我通过76号，把她救出来的。
我要是知道英茵的情人被76号抓去，我能不管吗？我能救不出来他吗？再说，我托
你当红娘实在不过是玩笑而已。" 他把那盒巧克力又递给关露。他说，事已至此，
难过也无用，还是请她把它带回去吧！当初提出追求英茵的事不管你关露认为是真
是假，反正他想送给关露一盒巧克力确是真心的！
关露一下站起来，要走："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袁殊很神秘地给
她使个眼色，让她坐下：" 今天找你来，完全不是为了这件事。""那为什么？" "
因为……" 袁殊压低声音，" 因为有一个人要见你！""谁？" 袁殊没说话，往咖啡
室门口望望，恰巧他要等的人这时刚刚推门进来了。袁殊收回目光，低声地首先告
戒关露不要往门口看，然后告诉她，要见她的人来了。
关露还是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轻轻转过头，往门口望了望。这一望，她不由得
一阵惊喜：是他——潘汉年！
他怎么来上海了？
1939年冬，潘汉年廖承志奉命组建中共华南情报局，并由潘统一领导指挥香港
上海的各系统情报组织。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日寇占领了香港和上海，上海彻底
沦陷。潘汉年的情报指挥中心也转移到上海。他的妻子董慧以及张唯一、恽逸群、
刘人寿等都撤到上海。
自从1937年抗战前夕，袁殊找到潘汉年接上了情报关系，便不断地向潘汉年提
供情报。后来潘汉年回到延安，曾经把袁殊的情况向中央作了汇报。中央认为利用
袁殊的特殊身份，在敌、伪阵营里建立起我党的隐蔽内线关系，可以获取意想不到
的情报。
袁殊，和曾经担任过国民党上海市社会局局长的军统特务头子吴醒亚是同乡，
交情深厚；袁殊曾经接受军统的部署，对汪伪特工总部76号准备进行破坏；袁殊凭
借他和岩井特务机关的关系，取得了汪伪政府的信任，在潘汉年的允许下，他不仅
当上了汪伪国民党的中央委员，还当上了中央宣传部次长、江苏省教育厅长。
表面看来，袁殊是汪伪的官员，和一些文化人有来往，搞一些文化活动。暗地
里又是所谓国民党军统、日本岩井机关的情报人员。但是，实际却是直接受潘汉年
领导的中共情报人员！
潘汉年通过袁殊从" 岩井机关" 获得过许多重要的极有价值的战略情报。
因此，日本投降后，当国民党政府捕捉袁殊时，中共地下组织派人把他转移到
苏北新四军根据地。后来让他担任中共华中联络部第一工委主任、中央军委联络部
副处长、中央情报总署亚洲司的处长等职。1955年和" 十年动乱" 期间，因受潘
（汉年）案牵连而被捕入狱接受审查，直到1982年8 月29日最高人民法院才做出最
后判决，宣判他无罪。袁殊最终获得平反，并且被充分肯定他曾经为中共情报机关
提供重要战略情报的历史功绩。潘汉年这次约见袁殊和关露，就是要利用他们和李
士群的关系，准备直接会见李士群。他是仔细研究了关露的报告以后，才做出这个
决定的。
潘汉年认为派遣关露打入76号，直接了解到76号的内部情况，了解到李士群的
思想动态，特别是他的真实的思想情况，是非常必要的，非常正确的。大上海如此
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如此激烈的斗争，李士群是不会轻意暴露他的思想的。即使
对袁殊，或者说尤其对袁殊，他是绝不敢轻易暴露这些思想的。他知道袁殊是日本
岩井机关的情报人员，又是汪精卫的大红人。他惟独不知袁殊却是潘汉年的情报人
员。没有关露与李士群的历史关系，是很难了解到李士群的真实思想动态和对他进
行策反的。潘汉年认为，关露此次深入76号匪巢的核心，准确地了解到李士群的思
想实质，为他是否直接与李士群会见，起了决定作用。因而关露此行，为以后李士
群能否保护我过往干部、能否提供日寇清乡情报、使我根据地军民免遭损失，迈出
了关键性的一步。一句话，关露为潘汉年进入76号会见李士群，铺平了道路。
在卡夫卡斯咖啡室静谧安详的气氛里，潘汉年没有对关露更多地分析情况。他
只告诉关露，她很好地完成了党交给她的任务，她打入76号是卓有成效的。应该说，
她搞到了重要情报，并且成功地对李士群进行了策反！
" 可是，我大约没有完成好任务。" 关露说，" 李士群这些日子，对我很冷淡。
我似乎不容易再进76号了。" 潘汉年笑笑：" 这不怪你！是张大江用人有误，问题
出在王宣化被李士群识破了！李士群觉得是你们愚弄了他。我去会见他这件事本身，
就会使他的误解烟消云散。以后，李士群那里，你不要再去了。他那里，由我直接
去和他联络。前一阶段，你完成得很好；下一阶段，就是我的事了。" 袁殊瞅着关
露笑道：" 我早就和夏衍说过，关露就是块干间谍工作的材料嘛！" 关露白了他一
眼：去你的，都是你！露确实觉得自己不是干特工作的材料。到76号是因为和李士
群有一段历史渊源，况且到后期，她已经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常常好几个月不去
76号一趟如果继续让她干这类工作，她一定要求离开上海去延安！幸好，今天潘汉
年明确指示她不用再到76号了！
的确，有些人干间谍工作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是情报战场上的高
手，比如潘汉年、袁殊。有的，仿佛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比如关露！她是个作家，
她只是一个作家！一个憨憨的，直直的，缺乏起码的间谍灵气的女作家！
关露还要把王宣化被捕的事情，向潘汉年汇报，潘汉年摆摆手，说他都知道了。
他只告诉她，以后关于她的工作，张大江会另作安排的！
三天后，潘汉年由袁殊陪同，来到了愚园路李士群的家。
头一天晚上，李士群接到袁殊的电话，说潘汉年要见他，他是喜出望外，一夜
没睡好。他考察出王宣化是冒牌货以后，他连关露也不再会见，他以为是关露和王
宣化联手愚弄他！要不是因为他们过去的老关系，要不是因为她妹妹胡绣枫的关系，
他绝饶不了她！潘汉年这一来，李士群立刻意识到，他原来是冤枉关露了。关露是
真的把他的情况向潘汉年汇报了，所以潘汉年才亲自登门造访！备不住，关露像他
似的，也是被人愚弄了呢！
李士群是个鬼机灵的人！面对十多年前中央特科的老领导，也是当前急迫想见
的中共高级情报领导人，今日见到了，反倒不知说什么好。原因是多方面的，还有，
他李士群也今非昔比，不管怎么说，他目前是汪精卫政权的特工总部头子，手下三
千人马，江南各地都有76号总部管辖的各省分机构，真正称得上是个实力派人物。
他只好话从关露说起：" 关露关小姐生活发生了困难，到我这里来求职。潘先生，
你是知道的，我这里的工作是不适宜她来做的。不过这两年，我们一直照顾她的生
活。老朋友嘛，有我们吃的就不能让她饿着。" 潘汉年没接他的话茬儿，只是问他
：" 听关露小姐说，你想见我，不知有何贵干？""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李士群
直截了当地说。看看已经进入话题，袁殊便说和叶吉卿有几句话说，两个人到另一
间客厅里去了。
这里，只剩下李士群和潘汉年。李士群是了解潘汉年的，他只能实话实说；在
潘汉年面前，他是耍不得半点儿鬼花枪的。他再三再四地声明，自己投靠汪精卫，
是确实认为汪比蒋介石好。蒋独裁，汪民主；投靠日本也不是为了卖国当汉奸，是
为了利用日本反蒋。在反蒋这点上，他与共产党是异途同归！他愿意为抗日做些工
作，希望得到中共的谅解。
李士群的话里，当然谬论不少。但是他政治上苦闷，希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与关露考察到的，完全一致。李士群一再表示，他希望得到中共的帮助，也希望
帮助中共做些事情！
潘汉年明确表示，欢迎李士群的政治态度，并且商定由胡均鹤来担当潘汉年与
李士群之间的联络人。
胡均鹤早年也曾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过共青团中央局书记。l932年被捕叛变，
充当了中统特务，成为国民党中统局苏沪区的副区长。后来被76号汪伪特工总部逮
捕，投靠了李士群，当上了汪伪特工总部二处处长、特工总部江苏实验区区长等职，
成为李士群的心腹干将。
胡均鹤与李士群都是在国民党严刑下自首叛变的，现在明白跟着汪精卫走也是
没有前途的。在风云莫测前途未卜的年月，也想为共产党效力，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李士群向潘汉年直言不讳相告：日本人即将在苏北盐阜新四军军部驻地进行较
大规模的" 清剿" 、" 扫荡".并将有关军事行动计划详细告知。李士群希望新四军
方面早做准备。潘汉年表示谢意。
尔后，新四军代军长陈毅又派遣新四军军部参谋处参谋、联络科长冯少白，通
过汪伪财政部税务署署长邵式军，和李士群秘密地联络上了，进一步对李士群进行
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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