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942年春天，上海街道两旁的树木已经翠绿，一场春雨过后，树木更显得苍翠
发亮。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关露正要上床休息，张大江来了。一点儿动静也没
有，连门也没敲。
看见张大江来，关露很高兴，她抓住机会要向他汇报情况，张大江摆摆手："
现在党要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关露一怔，心头燃起一股希望之火：会不会让我去
延安？
她很高兴地问他：" 是不是让我去延安？" 张大江又一摆手，打断她的话，介
绍说——近期，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和日本海军陆战队报道部（即情报部）联合创
办一份中文的妇女杂志，叫《女声》月刊。读者对象是日寇占领区的广大妇女由日
本著名女作家佐藤俊子出面负责，她是杂志社的社长，又是主编。
佐藤俊子女校毕业后，从女优市川久米八学演剧。而后师从明治文坛著名作家
幸田露伴，十九岁以佐藤露英的笔名发表处女作《露分衣》，之后陆续发表了许多
作品，显示了她旺盛的才气和争自由平等的勇气。由于她不断追求的精神，开始怀
疑自己的才能，不满自己的作品，弃笔加入冈本绮堂、冈鬼太郎主办的文士剧的剧
团，以市川华红的艺名主演《户津川合战》、《重之井》等轰动一时。二十四岁时，
退出戏剧界，和田村松鱼结婚。但是佐藤俊子是个女权主义者，主张男女自由平等。
她的这种理念被压制，因而夫妻失合。婚后生活的不幸，使她再度投入中村吉藏的
新社会剧团。同时在《中央公论》等杂志发表了她的代表作《木乃伊的胭脂》、《
炮烙之刑》等一大批作品，成为建立日本近代小说的拓荒者。不久与田村离婚，弃
日本文坛而东渡美国，随后去温哥华生活了十五年。虽然中经和再婚者的死别，但
是一直没有放弃对自由民主思想的追求。1937年以后归国，两年后来到中国。
张大江又对关露说：" 佐藤俊子有不少日本左翼朋友。现在要办的《女声》，
是一份中文刊物。佐藤的中文不行。她正在为《女声》物色中国编辑，作她的帮手。
党派你去的目的，就是想通过佐藤，找到一些旧本左翼朋友，或是日本共产党的党
员朋友，然后开展工作，为我们提供情报！" 张大江看出关露的脸上流露着疑惑的
神情，便说：" 我们做地下情报工作的同志，有不少干得蛮好，连敌人的军用地图
都搞来了！" 关露一愣，急切地说：" 在一份妇女杂志社里搞军用地图，或者是搞
军事情报？" 关露在李士群那里两年多，感到精神非常痛苦，工作非常难以开展，
她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宜也不善于做这种工作。在敌人的白色恐怖下，在敌人的巢穴
里做情报工作，非有十二分坚强的力量、坚韧的精神、坚忍的心理素质，是绝难胜
任的！
关露觉得她自己就缺少这种力量、精神和心理素质！
当敌人侮辱你，你还得心平气和，不能感情冲动；还需要机智灵活，随机应便。
但是关露呢？恰恰相反。
她觉得她是诗人，有诗人的气质。她性格文静，但感情好冲动；她有热烈的感
情，但常常难以冷静。她实在不是于间谍工作的材料。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已经是个相当有名气的诗人作家。她出版过诗集《太平
洋上的歌声》、长篇小说《新旧时代》和一大批未成集子的诗歌、散文、评论、小
说。
她曾用英语俄语翻译过大量的外国作品。比如，匈牙利希达斯的剧本《地动》、
法国巴尔扎克的小说《笑的肇祸》、德国基希的报告文学《疯人院》、美国L.休士
的小说《家》，还有《竞卖场上的奴隶》、《洛义先生与保琳——一个白人与一个
黑女孩恋爱的故事》、《丹麦作家尼克梭》，以及苏联亚历克塞达洛夫的论文鲫滚
最天才的诗人》、高尔基的散文《海燕》、以及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一种最奇特的
冒险》。还有瞿秋自没有谭元阳俄国可八普希金的诗《茨冈》，由她补译完成。她
还翻译了伊尔玛。邓肯的《邓肯在苏联》，全文l6万字，在上海《大晚报》上从1936
年81月16日开始整整连载了半年多。名扬世界尤其风靡欧洲的美国著名舞蹈家阿赛
朵拉。邓肯，和苏联诗人叶赛宁的爱情悲剧，曾经感动了多少人啊！文学创作、翻
译，对关露来说，驾轻就熟，神来之笔，可以显示出她辉煌的才华！可是去做地下
工作，到敌人魔窟里去做情报工作，关露觉得太陌生，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笨头笨
脑，连脑袋里的那点儿灵性也没有了！她不愿，也做不好这项工作！她觉得她没有
能力和对方沟通，去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去和她不喜欢甚至讨厌的人建立" 良好
" 的私人关系！
她觉得她在这方面，实在是干不了，根本不行！
" 我干这种工作恐怕不行，难以胜任！" 关露做最后的争取，老张，还是调我
去延安吧！我非常想去延安！连做梦都想！" 老张一下拉下脸来，板起面孔，似乎
连秃亮的脑门儿这会儿也跟着发光。
" 延安人很多，你为什么非要往那里挤不可呢？" 他说，声音里压抑着不满，
" 上海的地下斗争需要你嘛！你说，《女声》这个杂志，你不去，难道我去吗？记
住，派你去《女声》，这是党的指示！" 关露不说话，低下了头。关露就是这样一
个人，只要是党的指示，再难，再不心甘情愿，她也要按照党的指示去做，去坚守
党所指定给她的岗位！张大江就是代表党啊！
这是关露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她就没有丁玲的勇气和办法，当初冯雪峰让丁玲留在上海时，她无论如何不愿
意，并且想方设法也要达到目的——去延安！延安，当时是多少革命青年向往的圣
土！延安，是人们心头的希望！延安，是人们心灵中的一簇圣火！可对于关露，只
能是奢望！而且又一次成为无望的奢望！
但是关露对去《女声》完成情报工作，仍旧没有把握，她对日本人的生活习惯
不相投，不懂日语，又没经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这都是些难以克服的障碍。而她
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经过努力冲破这种障碍。她怯生生地问：" 派我去为日本人编
刊物，是在办公室，我到哪搞他们的情报？万一我得不到情报，岂不是被敌人利用
了吗？" 张大江说：" 这种工作，本来就是互相利用，那就看谁利用谁多一些了。
再说，我又没有让你直接去搞军事情报。我是让你通过佐藤俊子找到一些日本左翼
朋友或是日共党员，再通过他们，搞些情报。不一定都是军事情报！各种动态也好
嘛！" " 老张，" 关露十分为难地问他，" 老张，我过去搞抗日工作，讲演游行，
写那些抗日文章，都是公开的。现在我去为日工作，我怎么对他们说呢？" 老张让
关露对日本人不必隐瞒自己的面目，隐瞒反倒不好。他说他打算这样给她介绍，就
说她是鲁迅的学生。
关露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那怎么行？我怎么好谎称是鲁迅的学生呢？" "
佐藤俊子这位日本进步作家，是十分崇敬鲁迅先生的。" 张大江说，" 说你是鲁迅
的学生，她会很信任你的。再说，你是左联的盟员，鲁迅是左联的盟主；从这个意
义上说，你是他的学生，也不算谎称。再说，鲁迅逝世，你也参加送殡，一直送到
万燮馆。为了纪念他逝世三周年，你不是还写过一首诗《鲁迅霸睽瓣嘛！" 张大江
又说，这种地下工作，取得的成绩，有大有小，有时甚至还会有损失，这都是正常
的。在李士群那里，她对他的策反工作，是很有成绩的嘛！
听了张大江的鼓励，关露的信心增强了许多！
没过几天，一个下午，张大江领了一个日本人，到关露家来。张大江指着关露
向那日本人介绍说，她就是关露关小姐，是一位有名的作家。然后，向关露介绍：
" 他叫中西功，在南满铁道株式会社工作，和日本领事馆有很密切的联系，他和佐
藤俊子很熟。" 中西功很有礼貌地向关露鞠躬：" 久仰关露君大名！很高兴认识你！
请多多关照！" 关露赶忙还了礼：" 我对佐藤俊子和《女声》的情况都不熟悉，还
靠中西功先生多多指教。" 中西功很热情很诚恳地给关露介绍了一些佐藤俊子的情
况，和日本人创办《女声》月刊杂志的意图。
佐藤俊子在温哥华住了十五六年，刚刚回到日本，便被派到中国主办《女声》
月刊杂志，实属人地两生。佐藤俊子知道中西功有不少中国朋友，便求中西功帮忙
物色中国女编辑。
当年营救王宣化的，就是中西功。这次日本领事馆和海军陆战队报道部联合创
办《女声》杂志的消息，也是中西功告诉上海地下党的。
应该说，这是打人日寇情报部门搞情报的好机会。而懂得文学艺术，懂得办刊
物会当编辑，又是女的，又是中共地下党员，张大江认为，关露去最适合！再说，
她又有打入极司非而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的经历。
因此，张大江坚决主张，把关露从76号李士群那里调出来，派她打入日寇情报
机关的文化刊物做情报工作。关露只能忍辱负重，去完成这一艰险的特殊的使命。
最后决定中西功陪着关露去见左藤俊子。
这天，佐藤俊子也是刚进屋，坐在沙发上休息。她大约有五十七八岁，两鬓已
经有了不少白发。看样子她的性格很自恃，很稳重，又有几分严厉。同时，又是个
严谨细致的人。关露以一个女人和女作家的双重身份，观察着《女声》月刊杂志社
的主编。听话音儿，中西功曾经给佐藤介绍过关露，这次听说关露是鲁迅的学生，
佐藤立刻肃然起敬，对关露表示异常的亲切。
中西功把关露介绍给佐藤俊子以后，坐了不多一会儿，便告辞先走了。佐藤俊
子就向关露介绍准备创办《女声》月刊的事情，她特别强调因为缺少编辑，稿子不
多，现在还不能出版。希望关露多多帮助她，多多写稿子。
关露告诉她说，她政治方面的知识很少，但是对妇女问题文艺问题很有兴趣。
" 《女声》月刊虽然是官方办的，但是一个妇女刊物如果政治性太强，政治色
彩太浓，恐怕没有人看。" 佐藤俊子对关露说的很坦率，" 这个刊物，可以多发表
妇女问题，和文学艺术问题。关露君，中国的妇女是很苦的，很值得同情，要多写
写她们。""佐藤君，你说得非常对。" 关露客气地说，" 你是日本著名女作家，又
来办妇女刊物，我非常愿意给你帮忙，向你学习。" 《女声》月刊杂志社，编制很
小，除了社长兼发行人佐藤俊子以外，只有三个女编辑。关露已是功成名就颇有名
气的作家；另外两个，一个叫赵蕴华，一个叫凌大荣，都很年轻，都是大学毕业生。
大家都有审外稿的任务，都跑印刷所，都到排字房看校样。刊物出版以后，大
家都动手为赠户、订户包卷刊物，和在包封外嚣写姓名地址，每月这个工作量也很
大。
佐藤俊子对《女声》负总责。全部稿件最后都由她审定，然后送日本领事馆审
查。此外，她专爱拜访名人，比如梅兰芳、程砚秋以及话剧、电影明星，女律师女
医生，等等。访问之后便请他们为《女声》写稿，或是由《女声》编辑为他们写访
问记，再把名人的照片、剧照一块发表。
" 时事评论" 栏目，由佐藤包揽，每月从领事馆弄来一篇宣传" 大东亚共荣"
的稿子而外，其余由关露她们三个人凑稿。这些稿子，一般是妇女卫生，避孕，美
容，婚姻，恋爱，带小孩儿，织毛衣，炒菜买煤球，文学艺术，什么内容都有。小
说，诗歌，通讯，剧本，影评，剧评，论文，散文，杂感，什么文体都行。1942年
春，《女声》月刊创办时，杂志社的编辑部设在香港路的太平印刷出版公司里。这
家公司出版的《太平月刊》、《太平洋周报》、《长江画刊》，也都是日本情报部
门控制的刊物。
关露的领导人张大江，把她介绍给中西功，然后由中西功介绍给佐藤俊子，进
入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和海军陆战队情报机关领导控制的《女声》杂志社。
尔后，张大江没有再找过关露。
1942年7 月23日，大约关露打入《女声》月刊杂志社不到两个月，这天晚上，
快半夜了，张大江给关露打来电话告诉她：中西功被捕了，千万小心！第二天，张
大江又突然来到关露家。" 中西功被捕了！" 张大江进了屋，回手刚关上门，便对
关露重复这句话，神情似乎很镇静，但是内心却很紧张。张大江历史上曾经两次被
敌人逮捕、坐牢，心有余悸，这是难免的。
1941年10月18日，苏联东京佐尔格情报小组被日本当局破获，本来，中国方面
很快就知道了。但是，却未采取有效的防范措施。日方便顺藤摸瓜，于l942年7 月
22日，逮捕了中西功、西里龙夫、白井行幸、新庄宪光、滨津良胜等。中西功、西
里龙夫被判死刑，后因为日本投降而改无罪释放。白挂至律、新庄！光、滨津良胜
都为中国的革命事业而越出工宝贵的生命。
张大江听说中西功被捕，首先想到他可能供出关露，而关{ 若是被捕则可能供
出他张大江。张大江可就得第三次被捕坐牢了！前两次是坐国民党的监牢，九死一
生，大难不死，好不容」熬出了牢笼。如果这次再坐进日本人的大牢，他可就必死
无疑了" 假如中西功经不住日寇的刑法，供出你来，" 张大江想' 想，说，" 日本
人也许会把你抓走！" 听说日本人可能把自己抓走，关露心里有些发毛。
" 要抓，也不会大白天到《女声》去抓你！" 张大江似乎很到，" 中西功被捕
就是在半夜，在他的宿舍，秘密被捕的。你上要十分当心。最好这些天先到你的朋
友家住几宿，待风声过一过，没事儿了，你再回来。" 张大江又问，如果敌人问你
是怎么认识中西功的，你怎么说关露一怔，思维有些断断续续：" 我……我……是
不是……不能说是……你介绍的……" " 那当然！" 张大江既严厉又坚决地说，"
如果说是我介绍的那不就是供出我了吗？供出我来，不等于出卖叛变吗？" " 我不
会！我不会！我决不会出卖同志，打死我，我也不墨出卖组织！老张，这一点请你
放心，也请组织相信我！" 关露急切切地表白自己的心迹，她觉得她是在向组织坦
自记内心的活动，真实的思想！
" 那，你准备怎么说，得事先想好，不能到时候现编，那桐会露出破绽，该怀
疑你口供的真实性了！" 张大江启发诱导她。关露想了一阵子，说：" 如果敌人问
是谁介绍我认识中西功的，我就一口咬定是璃年拿的一个牧师！这个牧师最近毒了
大西北啦！老张，青年会真的有这么个牧师到大西北传教去了。你看，我这么说行
吗？" 张大江非常赞赏关露编造的这个假口供！他又开导她：" 那么，问你到《女
声》干什么？你怎么说？" " 谋职求生啊！" " 好！" 张大江一拍大腿，十分满意，
十分肯定地说。
以后，他又来找过关露两次，让她重复她编造的假口供，看看有没有忘记，有
没有破绽。
中西功被捕，过了好长一些日子，没有任何人遭到损失。张大江觉得，中西功
好像没有出卖谁。
一切都平静了，一切都恢复了与往常一样。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关露都没有出
事，没有任何人找她询问什么。
张大江这才觉得安全了。关露才从她的朋友张清根、李英华夫妇那里回到自己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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