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上海沦陷,文化人士或迁移香港,或转移大后方。上海的文化事业,一度萧条。
在这种情况下,《女声》杂志显得很突出,除了每期必有的那篇令人讨厌的"
大东亚和平" 之类的时事评论而外,其他的文章,家庭生活,男女婚恋,还挺好看。
开始创办《女声》时,日本领事馆要求很严,规定它必须为大东亚圣战服务,
充分发挥政治性,结果发行份数不足一二百。汉奸报纸《新申报》就是因为它的 "
政治性" 太强,上海人将它嗤之以鼻,挂在商店里白送都没有人要。连日本领事馆
提起《新申报》都泄气。佐藤俊子公开表示:她对《新申报》没兴趣,秦始皇再世
把书烧光了她也坚决不看《新申报》!
" 报道部" 知道这些情况,于是采取怀柔政策。除了每期必有的" 吁事评秀,
抗日的文章,不宣传共产党和苏联的文章,其他都可发表!
关露负责《女声》杂志的" 读者信箱" 栏目,读者来信向编辑部提出问题,编
辑部经研究写出回信,与来信同时刊登,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兴趣。比如,反对封建
迷信,反对包办婚姻,妇女有病要检查妇科不要到庙里求签,不生孩子找医生不要
找送子娘娘,反对" 三从四德" ,主张寡妇再嫁,主张男女平等,婴儿医院顾问,
儿童生活专栏,中国古代仕女,作家介绍,等等。
" 读者信箱" 办得有声有色,生动活泼,都是寻常百姓生活的热点问题,坦盟
》丝皇提到查王堡必坠数基至塑笪万份!这在当时,是十芬苛看番而盯" " 读孝信
箱" 成为《女声》关露,是个不寻常女子!关露负有什么特殊使命?
佐藤俊子有感觉,但是抓不着,看不见,她也从不点破!
有一次,下班以后,凌大荣、赵蕴华她们俩走了,关露还没有走。佐藤俊子拿
着一大把鲜花从外面进来,放到桌上,顺手从书稿柜上拿过两个花瓶。
" 来,关露君,我要插花。" 她递给关露一个花瓶," 你也插吧!" 佐藤的语
气,是不容人置疑的命令式,关露很不习惯别人这样对自己说话。但是佐藤是日本
人,是她的上司- 他而要荥手日本国人的:都是驯服,是俯首贴耳,更不要说要求
被奴役的中国人了。况且,关露肩上还有特殊的使命!
关露从佐藤放在桌上的一大堆鲜花和植物中,拣了些半开和带有蓓蕾丰腴幼芽
的牡丹花,以及叶子翠绿的竹枝,插到瓶子里。佐藤俊子把几枝松枝和牡丹插到花
瓶里。插完花,她看看关露插的花,有一种自然、飘逸、洒脱之感。便问道:" 关
露君,我弄来这么多的花,你为什么单单选用半开的和带蓓蕾的牡丹花,以及竹枝
来插花呢?" " 佐藤君," 关露说," 据我所知,日本的插花,是很讲究的,不是
随便拿几朵花往瓶子里一插,点缀点缀就得了。这一点,佐藤君是非常明白的。"
" 那你……" " 我用牡丹花和竹子插花,表示繁荣与和平。" 关露说到这里,叹口
气说," 日本,什么时候能不再打仗,停止战争呢?" 佐藤既感动又惊奇:" 你怎
么知道,牡丹花和竹子,在日本的插花艺术中,是表示繁荣与和平呢?" 关露告诉
她,她有一位日本朋友,是他告诉她的,后来她又做了专门研究,为了写一篇关于
日本插花的文章。
" 那么," 佐藤又问," 我拿了那么多盛开的牡丹花,可你为什么只选用半开
的,和带蓓蕾的呢?" " 因为半开的鲜花和绿叶象征现在,蓓蕾表示未来,我渴望
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下去,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 日本的插花艺术,把关露
和佐藤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佐藤俊子紧紧抱住关露,十分亲切地说:" 你
聪明又心地善良!我很喜欢你!" 她叹口气," 我何尝不希望日本停止侵华战争,
让两国人民和平往来,友好相处呢!" 关露没有接着往下说,她毕竟不了解佐藤。
眼下,她还难以判断佐藤的真实思想。关露提起挎包,向佐藤告别。
佐藤没有让她马上走,佐藤希望她留下来再多坐一会儿。她特别希望和关露坐
在办公室里聊一会儿天。关露开始应付两句就要走,佐藤留住她,说非常喜欢和她
聊天,希望她陪陪她。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女人,肯定常常会感到孤独,寂寞。
开始,关露是怀着警觉的心理,坐在佐藤对面的。而且脑袋里迅速闪过自她进
入《女声》以来,有哪些不够检点的地方,有哪些破绽被人家看穿了。
佐藤俊子说她很佩服斯大林、毛泽东、新四军、八路军;说她看不起希特勒、
渐石、国民党军队。还说日本不怕国民党军队,就怕八路军新四军!关露坐在那里
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表态,只是脸上挂着走望不变盟盐遨邀微笑。这淡谈鞠辅摸,
让你分辨不清,她是赞同你的话,还是反对你的话。尽管张大江和中西功都介绍过
佐藤如何左倾,进步。但是那是过去,现在呢?现在她和当局是怎样的关系?关露
不能不谨慎小心!
佳壁薹馕壬提彩} 广请关露陪着她去鲁迅墓献花。说着,她把桌上花瓶里的花
一下拔出来,说走就走,也没问问关露的意见。到了鲁迅墓,佐藤俊子把鲜花放到
鲁迅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静静地站在墓前默哀。
关露观察,佐藤的惑捡揽佐藤鲍鞠塑,佐藤的默哀,都是真心的,真诚的,是
真情!临离开鲁迅墓的莳候,佐藤俊子低声地仿佛是自语:我死的时候,也要葬在
中国。
使关露真正相信佐藤俊子的,是有一次焉军陆战队报遭部的一个人(实际是情
报部的间谍)来到社,突然发现关露塑公桌上有一本《唯物辩证法》,他拿起看看,
把书擎起来问佐" 关露为什么看这种书?她是不是相信共产党?" 佐藤毫不客气一
把将《唯物辩证法》夺过来,虎着脸嚷道:" 这是我的书,不是关露的书!" 说着,
她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可劲儿把书摔在抽屉里。砰一声,把抽屉关上!
" 关露不看这种书,她只看' 圣经' !" 佐藤又说。
佐藤俊子在日本文坛上是有相当地位的人,连上海日本领事馆一流的人物对她
也都有些敬畏之意,更不要说眼前这一类小特务了,!这小子,灰溜溜地走了。
等到蓑露来了,佐藤已经不在屋里,赵蕴华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关露心里
对佐藤暗暗敬佩起来。
隔一天,屋里没有人,佐藤把抽屉里的那本《唯物辩证法》拿出来,神情异常
严厉地质问关露:" 你为什么把这种书带到这里来?还摆到办公桌上?你就不怕把
你抓起来?" 忽略了!关露太大意了!她在心里狠狠地责备自己!
" 拿回去!不准再把这一类书带到办公室里来!" 佐藤仍旧满肚子的火,满脸
的霜," 以后你少给我惹麻烦!" 然后,佐藤突然叹口气,声音很低也很凄凉:"
关小姐,日本青年要是都像你就好了,日本就有希望了!可惜,他们都为当局服务
去了!都被派到南洋战场上送死去了!" 佐藤俊子忧国忧民的心理,溢于言表。
这个小保险箱会不会有日本的秘密文件?什么时候能打开看看就好了!关露试
图寻找机会,但是都没有找到!
有一天,佐藤把关露叫到她的办公桌旁,阴沉着脸,瞪了关露一眼,把小保险
箱使劲儿一蹦:" 日本领事馆批评我,外稿的稿酬开多了!关露君,你为什么擅自
给这几篇文章开那么多的稿酬呢?啊?你是什么意思?" 佐藤俊子脸色发青,怒气
冲冲,她把几份《女声》月刊猛地摔在关露跟前。
" 你是想让日本帝国的经济崩溃吗?" 佐藤仍旧铁青着脸。
关露想笑,但是她没敢!也许,佐藤在日本领事馆真的挨了克,她才跑到关露
这里发火?一会儿对关露很亲切,亲姐妹似的;一会儿又大发雷霆,六亲不认,一
副主子对奴才的凶相。连她眼角的皱褶里都填满了怒气!她真的是日寇的走狗,还
是心有苦衷?
关露拿起佐藤摔在桌子上的几期《女声》杂志,翻翻,看看,原来是署名微萍、
歌青春、乐未央、包不平、辛夕照的文章。
" 噢——" 关露把杂志放下,心平气和地说," 这些文章,文字很漂亮,内容
很生动,因为这些文章,我们的《女声》才能每期都受到读者的欢迎。这是我们《
女声》撰稿基本队伍中的骨干人员。如果稿酬给得太少,甚至比别的刊物还少,以
后他们还会给我们稿子吗?《女声》发行的份数跌下来,我们不是更得赔钱吗?领
事馆不是会更不满意吗?" 佐藤俊子还是明白事理的,她也很佩服关露对文稿的真
知灼见,佩服她从众多来稿中选用的这些稿件,真的艺术水平很高,发表之后确实
大受读者关露挨了佐藤俊子的训斥之后,便开始留心这批稿件的作者情况。有一次,
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年青,来到《女声》杂志社领稿酬,他就是丁景唐。长得很憨
厚,像是个店员模样,衣冠俭朴,气质老成。一眼便给人一种朴实、诚恳的感觉。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占领整个大上海,除了转移的,少数尚未暴露的
文化界同志,仍旧坚持在上海从事地下文化活动。丁景唐l 手岁参加共产党,上海
沦陷以后,原来从事学生刊物工作的几个人现在都由他来联络。因为环境残酷敌情
严重,隐蔽在敌占区,自己不能办刊物,便想利用敌人的刊物发表一些有意义的文
章,和敌人进行曲折迂回的斗争。实际上,是要占领敌人的宣传阵地。真可谓年纪
轻轻,胆量不小!年5 月15日发行第l 期创刊号的时候,便引起这位22岁年轻人的
注意。他和另几位同志商量,准备变《女声》的阵地为我所用,但不知它是否采用
外稿。丁景唐便让一位写作水平较好的女同志,先写一篇寄去试试,算是投石问路
吧。于是,以" 微萍" 的名义投去一篇小诫《紫色㈣,不久便刊登出来了。以后,
丁景唐便用了前面提到的各种笔名写文章,都被选中发表,简直丁景唐有一篇杂文,
题目叫《子见南子》。大约是根据《论语》上" 子见南子,子路不悦" 篇,结合时
事有感而发。南子,求见南子,他的学生子路很不高兴。《子见南子》这篇文章,
讥讽孔子,反对封建礼教的假道学。
当时正是日寇侵华,东北沦陷,华北沦亡在即之时,蒋介石却鼓吹所谓" 新生
活运动" ,提倡尊孔读经,莫谈国事,目的在于实行不抵抗主义。文学社、文学季
刊等l7个团体和l48 位左翼作家以及文化界知名人士联合发表《我们对于文化运动
的意见》,反对蒋介石的" 新生活运动" ,反对这个时候提倡尊孔读经。
因此,《子见南子》这篇文章,旨在反对借尊孔读经之名,行不抵抗主义之实。
文笔犀利,内容深刻,关露很喜欢。没想到,佐藤俊子却把稿子退给了关露。关露
向佐藤力筮说这篇文章的风格很像郭沫若写的《孟夫子盯萋瓦而深度。佐藤这才同
意发表。
丁景唐哪里知道,因为《女声》月刊杂志社里有一位独具慧眼的地下党员关露,
才发现采用了那么多文学青年的来稿,精心地培育了他们,为沦陷区的妇女和青年
带来光和热。
而且,她在佐藤面前极力推荐推崇丁景唐,丁景唐每次去领稿酬,连佐藤也很
重视他,夸他:"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欢迎你给我们多写。" 关露病逝之后,年届
古稀的丁景唐,谈起关露,十分感慨地说:在虎狼当道、狐鬼横行的黑暗年代,在
诗坛荒芜的荆棘丛中,关露同志辟出一片园地,扶植一些清新健康的诗粒,使之发
芽成长,令我衷心感激无已。
关露和赵蕴华、凌大荣轮流跑印刷所排字房校对稿件。
这天,轮到关露来印刷所排字蘑霰瓶声》月刊稿子的清样,正赶上太平印刷出
版公司的厕所里发现一条"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的反日标语,惊动了日本驻沪总领
事馆,宪兵队也发了怒!公司董事长名取洋之助,被叫到领事馆足足给训斥了半个
钟头,又派了一队宪兵来到太平公司,命令他立即破案!
名取洋之助心中不满,但是却不得不把天平公司的工人统统召集到一块,大骂
一通,训斥一番,挨着个的查讯审问。宪兵端着枪站在四周,十分森严,很是令人
胆寒。
《太平月刊》的职员卢潇在场当翻译。
关露不敢靠前,只能躲在暗处,偷偷地观望,静静地听。她不懂日语,但是自
从来到《女声》和佐藤俊子朝夕相处,也能听得懂一些。
从名取洋之助的问话,工人的回答,卢潇的翻译,她听懂了大概。她感到欣慰
的,是卢潇的翻译明显地为工人说话,为工人开脱。最后名取洋之助没办法,和宪
兵队带队来的特高课课长冈村中佐,在一旁说了好长一阵子,冈村垂头丧气地带着
那队宪兵走了,名取把工人放了。
关露走到卢潇身边,低声说了句:下班以后到我家去!
下了班,卢潇到关露家刚进门,关露便急不可奈地激动地告诉他:她对他今天
的表现非常赞赏!对他的大胆非常钦佩!
卢潇到太平公司当职员时,知道《女声》有三个女编辑,都是名牌大学出来的,
他很敬慕。但是他和她们很少来往。尤其同关露很少讲话,他不知为什么了今天,
关露却赞赏他蒙骗日本人为工人说话。卢潇对关露的敬慕之中,多了些亲切的成份。
卢潇是广东人,家里原是日本华侨。祖父和父亲都在日本东京银行当职员。父亲死
于1923年的东京大地震。母亲领着卢潇逃到香港,后又来到上海。
卢潇家贫,思想进步,有爱国热情,对现实很苦闷。关露了解到这些,便有意
和他接近,希望发展他一道做地下工作。自从1939年关露受党派遣打入李士群的76
号,后来又打入日本情报部门主办的《女声》月刊杂志社后,朋友们,文坛的文友
们,都以为她卖国求荣当了文化汉奸。见了面,脸碰脸,不理睬她算是客气的,递
白眼儿唾口水嗤之以鼻的事也不足为奇。利用报刊揭露她辱骂她也是经常的。
卢潇有一回到关露家,掏出一张小报递给她。那上面有一段写道:曾经在左翼
文坛上红极一时的女诗人关露,现在忽然浓妆艳抹周旋于友邦人士之间,而且还与
友邦人士一起出现在街头。关露看完,冷冷淡淡地说:这是小报的无聊!便把报纸
团一团扔到墙角纸篓里。
卢潇虽不知关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觉得她不但是好人,而且还像共产
党!他拿这张报纸给她,是想看看她的反应,确认一下他的想法。关露当时虽然表
现得很冷静,淡淡的,其实她的内心很苦,又有谁知道呢?
胡绣枫和李剑华以及王炳南,都远在重庆,虽然书信来往,也不过偶一为之,
少得可怜。除此,她在上海,简直觉得是与亲朋隔绝,是与豺狼为伍。她感到寒冷,
感到孤独,感到寂寞,感到很苦很苦!常常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蒙上被子偷偷地
哭!那天卢潇走了以后,关露从字纸篓里拣出那张揉成团的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边看一边哭,她哭得非常伤心!背着汉奸的恶名,遭受亲朋好友的唾骂,忍辱负
重。
呃,一个年轻女子的内心承受力,能有多大?
关露在黑暗与孤寂中渴望朋友的理解,渴望亲人的关怀,渴望世人的同情,渴
望同事的尊敬。希望能有一个对象诉诉苦,念叨念叨。但是,没有!所有这些都没
有。
这些,对关露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幻想!
她觉得,卢潇可以成为她培养的对象。她常给他讲些爱国的道理,她不避讳他,
他也从没出卖过她。
她觉得他可信赖!他觉得她值得尊敬!
两人正说着,邻屋又传来一阵一阵的大声的喧哗,嚷嚷着说笑,打麻将的吆三
喝六的声音,几乎能把房顶给鼓下来!
关露和卢潇互相看看,无可奈何!
1939年初,王安娜临去武汉之前,帮助关露把那些强占房子的房客统统撵走了。
后来,王安娜去香港,把整幢房子都交给关露居住看管。她特别强调说,把房子交
给关露居住看管,是炳南的意思,他对关露十分信任,十分放心。可是关露住了一
段时间,又觉得王炳南王安娜离开上海让她看房子,让她住那么大的房子,她又用
不了。于是,她便托人介绍了一个姓唐的人家来一起住。这个姓唐的,是被电影明
星胡频瑁" 休" 了的前夫。
关露哪里知道这是引狼人室!
姓唐的是个奸商,在这座房子里囤积了许多大米,甚至连客厅也堆积如山。后
来,姓唐的又准备利用这房子开酱油厂,企图占领整座房子,便开始采用种种办法
逼关露搬走。
开始,他把王炳南的家俱背着关露借出去;私自和房东重订房租合同,把王炳
南原来的合同作废!他还到电话公司花了一笔钱,把王炳南的电话也过户到他的名
下。过户以后,他便把电话锁起来,不让关露使用。姓唐的成心挤兑关露,想赶走
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仅是个奸商,简直就是个恶棍!一个文静的弱女子,又能怎样?一个只会
动笔杆的女诗人、作家,又能把他怎样?
搬走吗?可关露哪来的钱再另租房子?
气得关露偷偷地掉眼泪,以至于气得生了病。
那时,关露还不认识卢潇。她躺在床上出虚汗、发高烧,连着好几天粒米未沾,
滴水未进。没有一个人问一声饥寒,问一声她只好自己上药房去买药,扶着墙,一
步一步往药房挨。可巧路上碰见了鲁迅夫人许广平。许广平一见关露披头散发脸色
难看,先吃一惊,尔后只淡淡问一句:" 你这是怎么啦?""病了!" 关露有气无力
地说,多希望许广平能扶她一把呀!" 噢,药房在前面:" 可是,许广平只说了那
么一句,连脚步都没停,径直走了,头也没回!仿佛像是躲避一条癞皮狗!过去,
两人很有些来往,鲁迅逝世万人大送殡,关露也去了,许广平是看见的,还表示很
友好,很感谢的。现在是怎么啦?连这点儿同情心也没有了吗?她终于明白了自己
的" 身份" !她谁也不怨,她只有把泪水偷偷咽到肚子里!
开始关露迁让那个姓唐的,以为让让便可相安无事。哪知姓唐的得寸进尺,房
子的租赁合同弄到手以后便开始赶关露搬家!关露没有钱,无处可搬。姓唐的便叫
来一批商界混混瘪三以及干惯了欺行霸市的哥们儿朋友,不分昼夜轮流打麻将,高
声喊叫,对关露进行车轮战术!搞得关露无法休息,哪里还有心思创作?连一个字
也写不下去!
1939年初王安娜再次回上海时,曾经带来王炳南给关露的一封信。那封信,写
得倒是很轻松很幽默,说关露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简直可以开舞会了。
唉,现在可好,比开舞会还热闹,天天吵,夜夜吵,让你睡不着休息不好。王
炳南信上还说,把他从德国带来的留声机和门德尔松、舒伯特、贝多芬、莫扎特的
唱片,都留给她,让她在一个有音乐的舒心动听的温馨环境里写作,一定能写出流
传百世的不朽之作。炳南哪里知道,她现在被那些乌七八糟的奸商怪叫声,吵得连
觉都睡不着!
不过,自从王安娜替王炳南给关露带来这封信以后,这几年关露和王炳南便不
断地书来信往。可关露实在不好意思告诉王炳 "汉奸文人" 的帽子,背负着" 投敌
" 的恶名,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舆论压力,她的精神和内心,承受得了这么大的重
压吗?卢潇在和关露的接触中,已经有意无意地分担了关露的精神压力,为她分忧
解愁,使她倾吐苦衷;为她孤独寂寞的生活,添些乐趣,使她感到她周围有亲人朋
友,减轻了她的苦闷!
卢潇告诉关露,他们太平公司,前一阵来了个年轻人,女的,叫杨扬,人很坦
率单纯。是全家从北平搬来上海的,住在汇园路。卢潇说瞅机会给她介绍介绍。
关露知道,卢潇是感到了她的孤寂心理,也感到了她很怕孤独,很渴望周围能
有一些真朋友,因此才想到把杨扬介绍给她。果然没有很久,大概是l943年夏天,
卢潇带着杨扬来见关露。关露第一眼的感觉,杨扬还是个小孩子!二十一二岁,北
平女学生的派头,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爱发议论。但是她十分聪明,肯用思想,
待人热情诚恳。
杨扬来过几次以后,关露觉得她打心眼儿里喜欢上这个" 小孩子" 啦!她天真
坦白、活泼健康的精神风貌,以及她考虑他人利益胜过考虑自己利益的高尚情操,
都使关露感到:杨扬,仿佛是一片净土,一片纯洁的未被开垦的处女地。那上面,
从未长过杂草,莠苗!
杨扬的议论虽然有时不免显得幼稚,不成熟,但她敢于追求真理,有正义感,
又虚心诚恳。关露希望在这片纯净的土地上拓荒,然后种植上她希望的花朵!
卢潇帮助关露找了几处房子,都因为租金太贵,而她的工资太低,只好不租。
真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了!关露没办法,只好把住房的实际情况,房东如何逼她
搬家,等等,她的不幸遭遇,都向佐藤俊子说了,希望能允许她搬到《女声》杂志
社办公楼去住。
1943年的春夏之交,《女声》社从太平公司搬到了圆明园路的光陆大楼,听说
关露要搬到《女声》社去住- 佐藤断然不许,说是没有日本领事馆的同意绝对不行!
但是,好心的佐藤,最后还是替关露想子办弦了厕丽佐藤住在离着光陆大楼隔街的
北京路一栋公寓上,第三层。佐藤在第五层租了一个向北的房间给关露住,房租便
宜。
这是一间上海滩叫做顶楼的房子,房顶顺着屋瓦的走势斜摊下来。一般来说这
不是为住人的,是房主用它堆放杂物家俱的。因为很矮,冬冷夏热。夏季,房间的
墙壁全是热的,仿佛像北方的火墙;冬天,洒点儿水擦过地,转眼便结成冰。
因为战争时期,经常断电断水,自来水只能供应到三楼,五楼便没有。关露每
天下班,就端着盆从五楼到三楼佐藤的房间去打水。时间长了,佐藤已经能判断出
关露的脚步声了。每当下班回来,关露经过佐藤门外时,门里便传出佐藤亲切关怀
的声音:" 关露君,来打水吧,我等你!" 或是:" 关露君,我今天从大使馆领来
一些点心,你来拿一些去吧!" 佐藤俊子对关露,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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