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败的小屋，阴冷而且潮湿。扬帆戴着手铐脚镣，被推进这里关押起来！门口
有新四军大兵把守。1943年10月，新四军军法处副处长、三师保卫部部长扬帆，一
夜之间成了" 反革命" ！
事情似乎来得很突然。
1941年1 月，国民党在泾县茂林地区围剿新四军，发生了震惊中外的" 皖南事
变".新四军军长叶挺被俘；军政委、中共东南局书记项英率部突围，于3 月14日在
泾县赤江坑蜜蜂洞被叛徒杀害！
扬帆是从国民党顽军的重重包围中突围出去的，穿山越岭，过河闯关，经过艰
难险阻，到达了刚刚召立起来的新四军军部驻地——苏北盐城。他被任命为军部军
法剑副处长。不久，他被三师师长黄克诚留作三师的保卫部长。
扬帆在三师当保卫部长期间，1942年全国各抗日根据地阳续开展了整风运动。
到了1943年，整风运动相当深入，康生差明的" 抢救失足者运动" 已经普遍开花。
这年lo月，三师的卵部正在盐阜，三师保卫部接到军部的一个紧急通知，要保卫部
苦扬帆立即到军部开会，越快越好，火速赶到！扬帆把情况向黄贳诚报告以后，骑
了一匹战马，连夜直奔淮南黄花塘。这里是新四军军部和华中局的所在地。
华中局保卫部门的同志接待的扬帆，把他领到饶漱石那里饶漱石突然宣布扬帆
被逮捕！
" 为什么要抓我？" 扬帆厉声质问饶漱石。饶漱石更是厉声厉色：" 你要老老
实实交代，你在南京国民党国立剧专的问题！" 军法处副处长、三师保卫部长扬帆，
就这样，突然之间成了" 反革命" 分子，被戴上了手铐、脚镣，关进了临时作为监
狱片的一座破旧的砖瓦平房。
夜已经很深了。黄花塘沉寂在睡梦中。除了偶尔的狗吠声和哨兵的喝问口令声，
整个黄花塘都在沉睡的梦乡里。
只有扬帆站在窗口，长时间的站在那里，长久地凝望着窗纠碧蓝夜空中的冷月
疏星。
他陷于深深的思索之中，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被捕？清清白白地
做人，光明磊落地行事，忠心副耿地追求革命，为什么也落得这般下场？
扬帆百思不得其解。
饶漱石问他南京剧专，让他老实交代？南京剧专怎么啦？
扬帆是1932年考上北京大学国文系的，不久便成为党的外围组织积极分子，而
且在学校学生剧团里编、导、演都显露了健杰出的才华。l935年夏天，北大国文系
有一位教授从欧洲考瘭戏剧回国，国民党教育部准备在南京创办南京国立戏剧专科
学校。当时国立剧专招聘大批有名望的戏剧工作者充当教授，比如曹禺、黄佐临、
吴祖光、应云卫等等，田汉、阳翰笙也常去讲课。
扬帆在北大没有毕业，便到南京国立剧专去工作。
当时南京剧专的政治空气很浓，共产党的地下活动很活跃。" 地下救国会" 就
是一个进步的党的外围组织。扬帆曾经介绍过剧专舞台美术系的一位思想进步的学
生、现如今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大导演凌子风，参加了" 地下救国会" 的组织。
这个南京国立剧专的校务委员会主任，就是国民党中统特务、CC派的大员张道
藩。l937年初，张道藩他们发现学校里有共产党活动，便逮捕了一些嫌疑分子。扬
帆这时参加了共产党，积极参与剧专党的外围组织" 地下救国会" 的活动，甚至介
绍不少进步青年秘密参加，因而受到中统特务分子的盯梢监视。他在南京剧专呆不
下去了，被迫离开南京，1937年春节刚过便到了上海。
扬帆到上海，很快和上海文化界地下党的同志接上了头，在文化界从事文化救
亡活动。不到两年，l939年初便调到皖南新四军军部。开始担任军政治部文化工作
队的政治指导员，后来担任军部秘书。
他在南京剧专没有问题呀？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军政委饶漱石
为什么却单单提到南京剧专，让我老实交代舅？我交代什么？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黔牢房外，碧空中的残月已经西斜，寒星已经稀疏。扬帆仍旧站在冒雨犰思。他础
目已走俎刚鼢竹付驯剐地凹戮一宦，弛臂日己的每一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
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他从来没有于过任何违反原则的事，他问心无愧，天上星星
可以作证！
哎呀，想起来了！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扬帆刚来新四军军部的时候，有一
天，军政委项英把扬帆叫了去。见到扬帆，项英开门见山：" 扬帆，你在上海搞文
化救亡工作，有多长时间？""将近两年吧！" " 你认识一个叫蓝苹的演员吗？" 项
英问，似乎挺认真。
" 认识。" 扬帆老老实实地说，我还看过她演的戏呢。演完戏，我在上海文化
界地下党同志的陪同下，到后台，还和演员们握过手，当然也和蓝苹握过手。" "
你了解蓝苹的情况吗？" 项英问，" 各方面，政治的，生活作风，人品等等。" 扬
帆有点莫明其妙：" 政委问她干什么？" " 我想知道知道，你了解些什么，请都告
诉我。" 蓝苹，不过是个演员而已。政治上不好，生活上也挺浪漫，口碑极差。军
政委对她怎么感兴趣？
" 说说，说说！" 看来新四军的军政委忒认真，"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 扬帆想想，对军政委当然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啦。
上海地下党的同志曾经告诉过扬帆，蓝苹怎么入的党，怎么跑到上海，怎么被
捕自首，怎么为蒋介石五十大寿义演筹集剿共飞机，上海地下党组织怎样帮助她拉
她，等等。扬帆把他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向项英同志做了汇报以后，紧接着说：" 那
天，出了戏院，和地下党的同志告辞时，我特别叮嘱他叫蓝苹，而是自称江青了！
江青到了延安就受到审查，因为她没有证据，恢复党籍的申请被驳回。她在"
三招" 等了两个月，恰巧这时黄敬来到延安。他已是中共高级干部，由他证实是他
介绍江青入党的，无疑是最权威的证人了！江青恢复了党籍！
" 让这种人混入延安，实在是太危险了！" 扬帆对项英说，仍旧是，一脸的急
切忿然之情，" 应该把她的情况反映给党中央，好让我们的党对她提高警惕！蓝苹
这肯定是混进延安的嘛！" 项英的脸立时变得十分严峻：" 岂止是混进延安，据说，
还要和毛主席结婚哪！" 扬帆又吃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把他震惊得变成了
哑巴，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 她？她？" 扬帆嗫嗫嚅嚅地说，" 她和毛主席结婚？这是欺骗毛主席呀！"
项英阴着脸，点点头：" 对，听说毛主席是要和一个叫江青的上海电影演员结婚。
此人就是你说的蓝苹！" 扬帆对江青的了解，不只是她政治上变节的问题，而且还
了解她的生活作风——和黄敬怀孕打了胎，之后又今天和唐纳同居，明天和章泯同
床的。这些风流韵事不是传闻。
项英听完之后，脸色更加阴沉得难看：" 扬帆，你说得对，我们是共产党员！
共产党员就要对党负责，对我们的毛主席负责，我们很有必要把你说的这些情况，
反映给党中央，反映给毛主席！江青此人，实在不宜与主席结婚！" 扬帆把他说的
关于江青的问题写成材料，交给项英，项英把它变成电文发往延安，署名项英；并
按规定注明材料来源，是军部秘书扬帆提供。
但是，无论是扬帆还是项英，他们都不知道，毛泽东与江青已经于1938年11月
19日结婚了！这个时间，距离扬帆他们以耿耿丹心向延安发出那封反映江青有变节
自首历史问题的电报，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但是，无论是扬帆还是项英，他们都没有料到，这封项英署名并且标明材料来
源是扬帆提供的电报，并没有到达毛泽东的手里，而是被中共中央社会部部长康生
扣住了，并把它交给了江青！皖南事变后，l941年3 月14日项英遇难。可是扬帆突
围出去，如今活得好好的！
江青于1934年在上海的自首变节，是她最大的一块心病！此事原来已被历史所
尘封，成为过去成为历史，成为谁也不知道的一段被时间埋葬了的往事！但是如今，
却被那个曾经到过卡尔登大戏院后台和她握过手的扬帆知道了！
而且，被扬帆给捅出来了！
江青恨得咬牙切齿！把她那双富有性感的丰满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的心，也
恨得出了血！
扬帆的名字，成为不共戴天的代名词，它深深地镌刻在康生和江青的心头上！
如同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们的心上！
不搬掉这块石头，真真是夜难成寐！
延安整风运动后期，1943年秋，康生大搞所谓" 抢救失足者运动".这个" 抢救
运动" ，就是用诱供逼供的办法，把你" 抢救" 成" 特务" 、" 反革命" ！有一个
南京国立剧专舞台美术系毕业的革命青年凌子风，从南京奔赴延安革命圣地，他因
为曾经参加过南京剧专的" 地下救国会" ，就被" 抢救" 成了" 特务".他不服，他
说他在南京剧专，他就是" 地下救国会" ，不是特务组织，而是进步的革命爱国组
织，是由一位地' 卜共产党员介绍他参这位地下党员，就是扬帆！
当康生知道在南京国立剧专工作过的扬帆，就是写江青被捕自首变节材料的扬
帆时，立刻以延安中央社会部的名义，电告华中局，立即下令逮捕国民党潜伏特务
扬帆，突击审讯！
理由是：南京国立剧专学校的校务委员会主任，就是国民党中统特务、交通部
次长张道藩兼任的。" 地下救国会" 就是特务外围组织。扬帆就是" 地下救国会"
的。中统特务管辖的学校，那里的工作人员当然也是特务！这是毫无疑问的，极其
简单明了的道理！
其实，康生完全知道" 救国会" 是抗日爱国的进步团体，但是只有把CC派头目
张道藩和" 救国会" 联系起来，才好下令抓捕扬帆！
因此，除了远在延安的康生、江青，知道逮捕审查扬帆这个特务的真正原因而
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扬帆是中央下达的逮捕令！
连华中局代理书记、新四军政委饶漱石，也以为扬帆是" 国立剧专" 时的中统
特务，故尔下令戴手铐上脚镣，当作要犯对待！不过必须说明，扬帆虽然想起了这
件事，但是l943年秋被捕审查，他确实没有想到这里面包藏着的险恶用心——那个
见不得人的真正的原因，正是由于他那份关于江青自首变节的材料种下的祸根！
身为华中局情报部长的潘汉年，根据饶漱石的指示，来审问扬帆。和扬帆谈过
几次之后，他明白了扬帆被捕受审的主要原因，是南京剧专的" 地下救国会" 的问
题。
审查的结果是：其实" 救国会" 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一个群众性的抗日救亡组织。
全国很多城市都有它的分会。随着国民党顽固派的降日活动空气变浓，" 救国会"
逐渐转入地下，成为党的外围组织，成为" 地下救国会".它是一个进步的抗日的革
命组织，与张道藩毫无关系。
扬帆是冤枉的！——这是潘汉年审查的结论。
这时，中央已经发现：延安整风运动中，所谓" 抢救失足者运动" 已严重地扩
大化了，并且已经开始纠偏。再加上潘汉年的敦促，被关押了十个月的军法处副处
长、三师保卫部部长扬帆，被释放了！
但是，扬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也不可能想到，十二年以后，1955年，正
是那个" 祸根" ，使康生江青创造出了一个莫须有的" 潘扬反革命集团" ，株连了
关露等成百上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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