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佐藤俊子通知关露:她被日本领事馆指定为1943年8 月在东京召开的第二届"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 代表" ,让她去东京开会。
这使关露很是为难,犹豫再三。
如果去东京参加这个会,借这个机会肯定会了解不少日本国内的情况,至少是
人民的思想动态。不过,报纸一登,我这个汉奸文人的帽子,可就戴得更牢实了,
想摘都难以摘掉!自己丢了面子,还得让人家骂汉奸。许广平、蓝兰等文艺界的朋
友不是早就不理她了吗?在电车上在大街上碰着,不是也当着根本不认识她吗?不
都用鄙视的目光冷眼看待她吗?
如果去东京,报上再一登,社会舆论对我的误解将会更深。如果不去参加这个
会,不见报,那我就什么情报也得不到了。党交给我的任务怎么完成?
她犹豫来犹豫去,利弊得失权衡再三。最后觉得自己是身在虎穴之中,本应舍
得身家性命去完成任务;不应该患得患失,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党的事业还重!
潘汉年不是曾经告诫她,一个共产党员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党的事业,除了
生命,还有更难的,就是毁掉自己的名誉嘛!现在,关露才体会到潘汉年这句话的
分量。
她想把她的想法报告给地下党。可是和她单线联系的领导人张大江住在哪儿,
电话多少号,她全不知道,也不让她知道。只能张大江找她,她找不着张大江。从
今年初到现在,弓中。张大江只找过她两次。是因为他太忙,还是因为慎重,怕接
头接出事来?关露不知道!她很着急!
她好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好像是一个失去了娘的
孩子,不知怎么走路,不知干什么好。
一个偶然的机会,关露在马路上碰见了张大江。她一见他,高兴极了,立即把
佐藤俊子说的话,向张大江做了报告。
张大江说:" 急什么?到时候看形势怎么样,再定吧。""到时候,我到哪去找
你?" 张大江想了想,说:" 如果到时候,形势还是像现在这样,那当然要发展出
去,到日本国内了解一下动态也好嘛!没有固定的目标,新的机会还是要抓住。总
之,不能在《女声》老坐办公室,不能光当编辑写文章。要大胆开展工作,你懂吗?
要大胆!" 穗他说" 要大胆" 时,关露总觉得他在胆颤心惊。说完,他又麓着要走
开。关露赶忙抓住他说。
" 你不告诉我你的地址电话,那我有事怎么找你?" " 我会找你!我不找你,
你就大胆地干!" 张大江说完就走。1943年7 月,有二天佐藤俊子正式通知关露说,
8 月份,日本当局要在东京召开第二届"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事,已经决定了;
委派关露君代表《女声》月刊去参加,领事馆也已经决定了。看看关露有些迟疑,
佐藤俊子说:" 你去吧!你去看看日本的情况,也好嘛!" 她看看左右没有人,便
把声音放低," 去日本各地走走,看一下日本国内的真实情况,对你有好处。我给
你写几封信,给你介绍一些我国内的朋友,有作家,也有教授。和他们谈谈,可以
了解得更多些。" 然后,她又把声音放大,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似的:" 和我的
朋友谈天,你不会感到寂寞的!" 中国去的代表,不但有上海的,武汉、北平、蒙
疆、东北(当时所谓的" 满洲国" )等也都有代表团。单是上海的,就有十五六个
人。
头些天,日文报纸就有报导,各代表团,包括上海代表团的成员姓名、照片,
都登在报纸上了。上海人,以及各地的人,都能看到。
当关露看到报纸上她的姓名和照片时,不禁潸然泪下。曾经为工人阶级的苦难
生活,为苦难民族的苦难命运秉烛奋笔书写诗歌,奔走呼号,冒死游行示威的一位
著名作家,现在却是人们口诛笔伐的汉奸文人!她能不伤心流泪吗?
她,哭了许久许久!
就因为这个原因,佐藤俊子和关露谈了好长时间,开始她不愿去,但是佐藤不
答应,她只好犹豫不决。直到会期临近,佐藤再三催促,她才开始收拾行装。收拾
到一半,她又不想去了,就是" 汉奸" 这顶帽子对她的心理压力太大了!想想自身
肩负的任务,又终于答应去了。可是她毕竟忍不住地哭泣!
谁能理解关露内心的苦衷?
卢潇见了关露六神无主心神不定、反反复复犹豫不决的样予,也心中纳闷儿:
她平时是个办事果决的人,现在是怎么啦?有一天晚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关
露从悲哀的深渊中惊醒。她收起报纸,擦了擦脸上的细碎泪花,去把门打开。
关露打开门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站在门口。关露不认识他:" 你找谁,
先生?" " 你是关露小姐吗?" 来人低声问。
关露疑惑的,甚至有些恐惧的样子,迟疑地点一下头:" 是的,我是关露。"
" 进屋去说话,可以吗?" 关露看他不像有歹意的人,便让他进屋来。
进了屋,那青年人说他是从香港来的,是潘汉年派他来的。听说是潘汉年派来
的人,关露突然兴奋起来,看得出那神情异常地激动。关露急切地说:" 什么事?
你快说,是不是要调我离开上海?啊?""离开上海?" 来人有些愣怔," 离开上海
到哪去?""到延安,到解放区啊!" 那青年摇摇头,笑笑:" 你不是要去日本吗?
" " 是啊!" 关露神色黯然," 让我的汉奸名声更响些!" " 有一封信,请你带到
日本,交给东京帝国大学的一位教授,他姓秋田,具体叫什么,都写在信上。" 说
着,那青年掏出一封信交给关露。
他还说,这是潘汉年直接交给关露的任务,请她务必带到,亲自交给秋田教授。
不许遗失,不许转手!
这是当时尚在中国的日本共产党领导人冈野进(即野板参三)请潘汉年设法交
给日本国内的秋田的信件。因为秋田和日本国内的共产党某些领导人有来往,而冈
野进一时却和他们失去了联系,冈野进希望通过秋田帮助给接上头,给联络上。
大海茫茫,她到日本之后,上哪去找这个秋田教授呢?关露心里没底。
那青年走了以后,关露突然想起佐藤俊子给她写的几封介绍信中,就有一封是
给东京帝国大学一位教授的。她赶忙拿出那些介绍信翻拣,果然,那教授,正是秋
田。
去参加第二届"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代表,在日本神户要下船时,上海去的
一个叫柳雨生的代表,赶忙过来要为关露提箱子,关露笑着拒绝了。她和他原本就
不认识,这次也不想和他们来往。
刚下船,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日本记者,要给中国代表团拍合影。许多人并不
想照,可是又没有办法。关露发现上海代表团的领队鲁风,也不积极。
鲁风是《新中国报》社派来参加这次大会采访的,他是袁殊手下的人。不过关
露观察,他不是真心实意要来参加大会的,因而关露判断,他在《新中国报》社这
张日伪反动报纸里干事,备不住也是一种掩护职业,而真实身份也许是个地下工作
者呢!这得回上海问问袁殊才知道。
《新中国报》里,本来就有不少共产党员打人进去了。l945年日寇一投降,鲁
风和袁殊就都到了苏北解放区。建国后,鲁风在上海市公安局工作。这是后话。
" 大家站好罗,让人家拍张合影!帮帮忙啦,诸位,不然这些记者们回去就没
法发稿啦!" 鲁风无可奈何地说。
上海代表里还有一个叫邱运铎的人,照相时正好站在关露旁边。两个人曾经都
是左翼作家联盟的成员,因此可以说两个人都曾经很革命过一阵子,现在却……两
个人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很尴尬。
邱运铎也是《新中国报》社的人,似乎也有点儿像鲁风的意思,也许也是身在
曹营心在汉。这个袁殊,一下子向这个大会打入这么多" 共产党" ?关露想。
大家站好了,日本记者刚要拍照,那个叫柳雨生的人,又从后排挤到最前排,
抢到最中间,挺美滋滋地站在那里等着拍照。关露看看邱运铎,邱运铎一脸窘相,
面容惨淡。她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听:真无聊!
邱运铎用下巴朝前面柳雨生的后脑勺指指,低声对关露说:" 我们感到无聊,
可有人却很无耻!" 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邱运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警句来,关露
十分惊喜地扭脸望望他,声音很低:认识他吗?
邱运铎冷冷一笑:" 认识。专门写' 红杏出墙来' (即指低级的桃色小说)一
类的未人流的作家,现在却昂首挺胸地高唱' 大东亚共荣,!" 日本记者举着照相
机高声喊:" 照了照了!请别说话啦!" 拍照完毕,人群刚一散,关露突然听到身
后有人低声地用一种警告的语气说:说话要注意场合!不要乱说!
听得出,声音里充满了善意。关露和邱运铎同时回头一看。是鲁风!关露随着
去参加"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中国代表一起,刚黔上东京,住进东京帝国饭店的
时候,她就开始等,等村山谦六年前,村山谦从上海回国,关露就一直盼着他的来
信。盼着那个有正义感的日本反战青年的消息,不知他被递解回国后的境遇怎样。
" 我仇恨战争" !村山谦这句话在关露心里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为此她曾经付
出了一个" 吻" ,这就更加深了这件事的印象,也使关露更加关注他的命运。
但是,自从村山谦回国以后,从l937年直到1943年关露来日本这六年间,村山
谦却一封信也没有来过。这次关露到日本来,希望能有一个奇遇出现。她梦想着。
关露在饭店整整等了一个下午,村山谦也没有来找她。难道他把她忘了?
下午四点多,关露在饭店的客厅碰见名取洋之助。名取是上海" 太平公司" 的
经理,也是来参加"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 名取君," 关露问," 你认不认识
一个叫村山谦的人?" 名取洋之助回答说村山谦是他的朋友。关露很高兴:" 他在
不在东京?" " 在,在同盟社工作。怎么,你认识村山谦吗?" 名取洋之助疑惑地
问。
关露告诉他,她和村山谦很熟,她很想见见他。听说村山谦还在同盟社,知道
他没有出事,关露放心了。
名取洋之助听了很来劲儿,立刻主动去打电话给同盟社找村山谦,约他来帝国
饭店看朋友。同盟社方面说村山谦今天是夜班,现在不在班上,晚上六点他来上班,
那时再打电话来。
名取把这话告诉了关露。
从下午四点到六点,不过两个钟头,可对关露来说,简直像是等了一年。
不巧,六点钟,《每日新闻》设宴招待参加大会的代表。而柳雨生不知从哪搞
来一套日本和服穿着参加宴会,把自己打扮得俨然是个日本人,举止作派鞠躬行礼
尽量日本化,不仅中国人看不起他,日本人也蔑视他。
关露看了柳雨生的表演,觉得令人作呕,简直要吐。
邱运铎低声对她说:" 你见过什么是鲁迅先生说的丧了家的乏走狗吗?眼前这
个就是。" 关露知道邱运铎指的是谁,只是冲他一笑,表示首肯。
看看表已经晚上六点,宴会马上要开始,关露请一位日本诗人叫草野心平的,
替她打电话找村山谦。
草野心平是在上海工作,这次是领班来日本的。关露观察到草野是属于对这个
大会冷嘲热讽的人,因此有些事情,关露敢于请他帮忙。
草野在打电话,关露的心却在怦怦直跳。
突然,草野一手拿着电话,一边扭头向关露招手:" 村山君来了!" 关露拿起
电话的瞬间,心里紧张得不得了!跟他说什么?六年了,不知从前那一段生活,是
梦,还是真?他记得,还是忘了?她跟他说什么?
电话里,村山谦一听是关露,便赶忙说:" 我听说你来东京了,今天一早十点
钟我去看你,他们说你和几个妇女出去了。" 代表团是九点到达东京帝国饭店的,
他们刚到,佐藤俊子的几个日本女作家朋友就来找关露,她们就出去了。
村山谦和关露又寒暄了几句,便问她晚上几点回旅馆,他去旅馆看望她。关露
告诉他大约得十点以后,村山便说那他十点以蔚去旅馆找她。
越天晚上,除了《每日新闻》报社请他们这些代表而外,还有" 太平公司" 的
老板、名取洋之助的朋友、在外务省任职的一位官员宴请他们。不过名取洋之助朋
友的宴会,只是邀请与" 太平公司" 有事务联系的几个人。
关露从名取洋之助那里,已经知道村山谦结婚了,但是从电话的声音里判断,
听得出村山还是那么热情!
这就够了!还能要求村山什么呢?当初她不也就是与他保持友情的吗?她想。
六年了,物是人非,大家都有了些变化,这是很自然的。况且关露现在的心里,
每个缝隙,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充满了王炳南的形象!不管她在上海,还是在
风浪险恶的船上,还是双脚踏上了日本国土,她心里惦记的惟一的人,就是王炳南!
王炳南是她艰难生活中的希望,是她身处险境时心中的太阳,是她人生旅途企盼的
伴侣!心中有了王炳南,她不管干什么,都会感到踏实;她不管在哪儿,都会觉得
两脚有根!她把王炳南送她的照片带在身边,夹在小本本里,常常拿出来看看,看
看照片背面王炳南" 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的题词,总有一股暖流、一股
力量涌在心头!
可王炳南呢?他现在在哪儿?他知道关露心中对他的刻骨铭心的思恋之情吗?
他知道那句题词在这姑娘的心中,激起的永远难以平息的波澜吗?
唉!不知什么时候,关露才肯把她的这一片相思之情,告诉给炳南。
再说,关露想急于见到村山谦,是想知道他的思想怎样了,变没变,变好还是
变坏;是想请他陪她去见见秋田教授,完成她心中最隐蔽的任务。因为这个任务是
潘汉年交给她的,也就是费交给她的,是让她为冈野进给日本国内带信,寻找日本
共产党翎导人的!她必须慎重,又必须完成!因此她不想贸然去找秋田 "关露君对
'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莫非真的很感兴趣?" 关露感到,他们在上海虽然只见过
三次面,中间又有六年音讯杳然。但是,村山这一句话,使关露与村山的相见,如
同深交几十年,分别许久再度见面的老朋友一样,感到彼此是那样的了解,那样的
亲近!
人们的命运在不断地变化,连大海和大地都在翻腾。一切与六年前上海" 八。
一三" 淞沪抗战时都不一样了!六年前,日本帝国主义为着向中国本土推进侵略战
争,企图占领全中国,继发动" 七。七" 芦沟桥事变之后,又发动了" 八。一三"
淞沪战事,是那样的疯狂,那样的不可一世!自从又发动太平洋战争以后,日本帝
国主义便陷进了战争的泥潭里,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日本国内人们情绪沮丧,失
败悲观的空气弥漫着整个日本四岛!但是战争,唤醒了日本许多麻木的灵魂;战争,
使日本许多有正义感的人变得更清醒了!
村山谦就是一个!
丽丽赢而感觉亲切知心的话,关露毫不戒备地回对于他的那句令人感觉亲切知
心的话,关露毫不戒备地回答:" 我不是为了开会来的。" " 我知道,你是为了看
我来的。" 村山谦高兴地说。
" 是的。" 关露真诚地回答道," 是的,我是来看朋友的,老朋友和新朋友。
也为了来看看El本这个美丽的岛国。" " 说得很好!" 村山谦听了,微微笑道,"
你结婚了吗?" 关露没回答,却问:" 听名取洋之助说,你已经结婚了?""结婚三
年了。" 村山谦说。
" 幸福吗?" 村山神色黯然,但他却轻轻点点头:" 幸福!" 关露望着他,笑
笑:" 好。" 村山谦,这个美国第二代日裔,原曾是美国籍。太平洋战辱爆发以后,
美国总统害怕日裔会成为日本的间谍,因此下令将二万多日裔关进了科罗拉多州等
地的集中营。而此时,已在日本的村山谦,按日本政府的规定,改成了日本籍。但
是,日本人肉仍旧把他当成是美国人,而美国人仍旧把他当成是日本人。他像是有
两个祖国,可实际上却是个完全失去祖国的人。他的父蠲都还在美国,都还是美国
籍。村山谦表面上被征、为日本军国主义服务,心里却偏爱着美国。他很苦闷!
" 你送我的诗《萍逢》,我还保留着。" 村山换个话题," 我舅的把它镶在镜
框里了,你不信,可以到我家去看看。" 我信。关露肯定地说。
关露来日本之前,从上海带了一条" 大英牌" 香烟,(就是有名的红锡包香烟)
和一盒巧克力糖。是专门为了送给村山谛的。
村山十分高兴,给关露鞠了个大躬,表示极其真诚的谢意!大英牌当时在上海,
虽然名气很大,但不过属于中下等香烟。可是,日本却连这样等级的香烟也没有。
至于糖果,日本市面上已经绝迹。
关露想起" 八。一三" 淞沪战事刚起时,她到村山谦住的旅馆去看他。当时,
他用相当于" 中华牌" 的美国货" 骆驼牌" 香烟招待关露。而今天在日本,连个"
大英牌" 都成了宝贝!商店货架空空,物资极其匮乏。
东方不可一世的侵略者,昔日的" 辉煌" 、" 荣耀" ,今日安在哉!他们还谈
到了形势。村山谦十分赞赏关露的坦率,佩服她对世界局势分析的透彻精辟!
" 村山君," 在村山谦要走的时候,关露说," 佐藤俊子有一封信,让我带给
东京帝国大学一个名叫秋田教授的。不知你认不认识他?你要是——" " 啊,我认
识我认识!" 关露没说完,村山谦便抢着说," 不是秋田教授吗?我认识。我带你
去。" 他们约定,明天晚上村山谦还来帝国饭店找她,然后一块去秋田教授的家。
8 月25上午九点,"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开幕式,在帝国剧场举行。这个大
会,是日本" 文学报国会" 主持召开的。" 文学报国会" 的后盾是日本少壮派军人
和日本内阁首相东条英机。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地上,泥泞难走。战争的阴
云密布在日本四岛的上空。东京,显得异常的悲凉,凄楚,萧条。家家户户以及公
司机关办公楼的窗户玻璃,全都横七竖八地贴着纸条,害怕美国飞机来轰炸,人人
恐慌,人人自危。
大会一共三天。开了一半,关露实在讨厌这个会,正好她觉得身体不舒服,有
些低烧,便想借口先退出会场。说也奇怪,她当时眼里直流泪,直想哭,还真的哭
了。人们赶忙把她送回旅馆。他们冒着雨,看着大街上慌慌张张稀疏的行人,回到
旅馆,他们告诉大厅服务人员,说她病了,发烧,好好照顾她。
关露躺到床上,刚刚闭上眼,一个年轻的女服侍生进来,用一块凉毛巾给关露
敷在额头上。
关露看看这个年轻的服侍生:" 你结婚了吗?""结了。" 关露估计她的丈夫也
脱不了去南洋作战的命运。便问:" 你丈夫,现在在哪里?" 女服侍生说她结婚不
到一个星期,才三天,她丈夫就给派到南洋前线去作战,现在快一年了,杳无音信,
死活不知。
关露想引逗她多说说,便很同情地叹气,仿佛自语:" 等战争结束就好了!"
她附在关露耳边,悄声地说:" 日本想让中国人给他们当奴隶,想让日本人给他们
当炮灰打美国!什么时候日本本岛让美国给炸光了,战争就结束了!" 那女服侍生
说完,匆匆地走了。
关露躺在床上想,日本人民的反战情绪相当严重,侵略战争失道寡助。看来,
日本反动当局,已经陷在四面楚歌之中了。关露原想等到晚饭以后,村山谦来找她,
一块去秋田教授家。谁想到,下午大会散了以后,还不到六点,村山谦就来了,他
说他晚上请关露吃饭,吃了饭再去秋田家。
更没想到,他们刚要走,日本作家菊池宽来了,说晚上由他请客,在一家最高
等的中国饭馆吃饭。来参加大会的其他中国作家代表也都接到了他的邀请,也都答
应出席他的宴会。他还要请几名日本艺伎来助兴。听说关露提前回到旅馆,因此他
亲自来请。
关露并不了解这个菊池宽,况且她已经答应了村山谦,然后还要去秋田教授的
家。
关露想拒绝,村山谦赶忙接上话茬儿,笑着打着哈哈说:" 菊池宽君在日本是
相当著名的作家,而且和中国各界人士来往都很密切。菊池宽君请客而且由他亲自
来请你,关小姐,你要知道,这是相当给你面子的事情了。" 菊池宽使劲儿一鞠躬
:" 不不不!还请关小姐给我面子!" 趁他鞠躬,村山忙给关露使个眼色,让她答
应菊池宽的请求。
关露心领神会,便答应了菊池宽,并且感谢他的邀请。
菊池宽同时也请村山谦一块赴宴,并且告诉关露,说他与村山谦是老朋友了!
还好,菊池宽招待的晚宴,不到八点就结束了。
" 菊池宽很大方,也很有钱哪!" 走出酒楼,关露对村山谦说," 日本的作家
都很有钱吗?" 村山谦可劲儿摇摇头,脸上挂着讪笑:" 哪里哪里,菊池宽并不是
有名的作家。更确切地说,他是个文化商人,做书稿和书籍的买卖,所以他有钱。
日本一般作家,尤其那些很有名望的正直的作家,他们其实很穷。像森山启、上野
壮夫、秋田雨雀、村山和义、中野重治、洼川稻子,等等。" 村山谦举出的这些作
家的名字,都是日本的左翼作家,都是反对日本的侵华战争,极力主张中日友好的。
这些,关露都知道,也读过一些他们的作品,可她却没有听说菊池宽这样一位" 相
当著名" 的作家。她问村山谦:" 你和这个菊池宽很熟?" 村山谦乐了:" 哪里!
只是一面之识。可他却说我和他是老朋友,他就是这样的人,很热情的。" 秋田教
授和村山谦是朋友。
村山采访过他,以后他们又多次交谈过。村山从小生长在美国,对日本的历史
不甚了解,他曾多次到帝国大学听秋田教授讲课。秋田教授很喜欢村山谦这个聪明
而富有正义感的青年学生;村山谦则很佩服秋田教授的学问渊博和为人刚正不阿。
村山谦向秋田教授介绍关露时,说她是中国的进步作家,这次来参加" 大东亚
文学者大会" ,主要是为了了解情况,搜集材料。她是十分热爱他们的中华民族的。
教授听了村山谦的话,便热情地请关露落坐。
村山还说,佐藤俊子是她的好朋友,佐藤有信让她带给他。关露忙把佐藤俊子
的信,递给秋田教授。
佐藤的信,主要是介绍关露和请秋田教授帮助,关照。
佐藤俊子在日本国内时,和秋田教授就是好朋友。一个作家,一个教授,互相
敬慕,互相赠送著作,常有往来。
教授看完佐藤的信,对关露更加热情,忙让夫人上茶。同时很关切地又询问了
佐藤俊子在中国上海的一些情况。问得很细,看来他们的关系十分友好。
正说着,秋田的儿子回来了。他儿子在电台工作,和村山谦也认识,两个人便
到另一间屋子去说话。客厅里,只剩教授和关露两个人,关露便把冈野进给秋田教
授的信,交给他。
秋田教授一听是冈野进的信,立刻十分恭敬,十分严肃地双手接过,甚至十分
惊异地望着关露,继而又流露出真诚的谢意。那惊异的神情,大约是说明,这样一
封意义重大的信件,怎么会让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中国小姐带来呢?那谢意的神情,
大约是说明,这样的信,让眼前这位小姐带来,太对了;她的思想,她的掩护身份,
太合适了。只有她带来,才最安全!
秋田教授直率地问她,这封信是不是佐藤俊子托她带来的?关露微笑着摇摇头
:不!不是她。
那是谁?
关露的声音很低,但是很严肃:" 是中共一位高级领导人,他托我带给您的!
" 秋田教授立刻站起来,很庄重很诚恳地向关露致以九十度的鞠躬礼,同时嘴里念
叨着:谢谢,谢谢。然后他又问:佐藤俊子知道吗?
" 不知道。" 关露说……秋田教授又点点头。
他请关露回国后,转告那位中共领导人,他一定完成冈野进交办的工作。谈到
佐藤俊子的信,秋田教授说,他会找一些中国留学生去看望关露,请他们介绍日本
国内的情况。
第二天晚上,秋田教授派了四五个中国留学生,到帝国饭店来找关露,和她一
块聊天。
他们说,帝国饭店是日本最豪华的饭店。正好一个同学从洗漱间走出来,说:
" 是很豪华,豪华得解完手连块洗手的肥皂都没有!" 大家一阵哄笑。
正说着,一个女服侍生进来,递给关露薄薄的一小块肥皂片,这是从整块的肥
皂切割下来的,说这是给关小姐晚间洗澡用的。两天一次,请节省用。
一个同学说,帝国饭店果然十分豪华,居然还有两天一小片肥皂配给!两天洗
一次,身上还不至于发霉!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同学们七嘴八舌谈了许多。
他们说,日本忙于中国和太平洋两个战场的作战,国内的工业绝大部分都转产
成为军火工厂,因此轻工业产品异常匮乏。日本人虽然最爱吃点心,可是日本所有
的糕点店铺全部关闭,因为日本没有白糖。
中国的留学生们还说,他们只好让国内的父母大人,往日本给他们寄些点心糖
果来!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日本的大城市里有饭馆,但是进去用餐的客人只许吃一
碗饭,如果吃不饱,可以再跑一家饭馆再吃一碗。所以他们上饭馆吃饭,总是一连
要跑好几家才能吃饱!至于在学校,就更吃不饱了!
看来,日本国内的粮食十分缺乏,日本人民全部按配给的定量用粮,生活极苦。
日本妇女到了发配给粮的时候,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全都早早到街上排队,等候领
粮。配给的粮食不管是发霉的,还是长虫的,她们都要去排队,去领粮,常常是为
了领那么一点点发霉的配给粮,从早排队排到晚上。
没有点心,不光因为没有糖,还因为没有粮食。至于水果,整个东京看不见一
家有卖的,全国其他地方也就可想而知了。日本成年妇女未婚的特别多,她们找不
到日本男人结婚,即使好不容易找个男人结了婚,常常不到两三天便被抽去送到南
洋作战,而且一去不复返。日本男人都去打仗,未婚的女子和寡妇,遍地都是。
等到中国留学生们走了以后,关露便把她听到的,在日记本上追记下来。为了
掩人耳目,以防万一,她把这页日记写了一个大大的题目:《海岛风光》!
她准备回上海以后,把它们整理出来,写成材料,交给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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