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关露来日本参加"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第五天晚上,村山谦又来找关露。村
山谦每天晚上都要找关露。
" 我昨天晚上来找你,怎么找不到你?服侍生也不知你到哪去了!我一直等到
十点!" 村山说。
昨天晚上,关露是应邀到一位日本女作家的家里喝茶去了。
实际上,是佐藤俊子写信介绍的她的作家朋友们,八九个人,商量好了,委派
洼川稻子去请关露来聚会的。
这个小小的茶话会,却集中了日本文坛上有声望、思想进步的女作家。
一开始,她们说看见了佐藤俊子的信,知道她很好,她们很高兴,很放心,并
且请关露回去给佐藤问安。然后她们说,我们今天是在家里谈话,不是在外面,什
么都可以谈,关露君是佐藤最好的中国朋友,我们也是佐藤的知交,那就不要客气,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关露从包里拿出一些肥皂和白糖,这是佐藤俊子在关露出发离开上海时,买来
让她带到日本送给朋友的。
几个女作家们,见了关露带去的肥皂和白糖,高兴得不得了!宝贝似的把它们
搂在怀里,像是怕人抢了去。再三地鞠躬表示谢意。她们抚摸着关露为了装肥皂和
白糖带去的帆布包,又赞美又羡慕:这是布的吗?
关露疑惑地点点头。奇怪,一个帆布包有什么好羡慕的?
" 我们这里没有布的,皮子更少,连鞋和箱子大多也是用纸制作的。" 洼川稻
子解释说。
关露这才恍然大悟," 噢" 了一声。
她们也说,现在日本点心、糖几乎买不到。日本重视糖,远胜于重视油。做菜
用油少,用糖很多。没有糖,简直无法生活。" 你在日本一定要吃饱,每顿饭都要
吃饱,要不然饿了是买不到点心的!" 一位女作家一边笑着,一边这样说。
她又问:" 上海怎么样?" 关露告诉她们,中国地大物博,上海仍旧什么都有。
只不过,因为奸商囤积得很凶,有些东西他们为了抬高物价,故意积压在仓库里不
卖,所以有些东西一时买不到!
女作家们非常赞同关露的说法。
她们还提到鲁迅、郭沫若、丁玲、茅盾,表示非常尊敬他从不理睬任何人。林
房雄也不爱说话,不过他爱喝酒,喝了酒常和人开玩笑。片钢铁兵也不爱说话。"
" 大概他们长的嘴巴很特别,是一张光会吃饭不会说话的嘴巴吧!" 洼川稻子这样
说。
于是,大家哄量大笑。
从她们的话语和她们的笑声,关露明显地感到,她们对"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的蔑视和冷淡!
长期以来,日本宣扬并且借以培养国民思想的,就是:虽然人间的权力绝对不
会超过天命,但是反抗人间的权力是不明智的。这个思想深深地扎根在日本人的意
识中,他们常常教育国民说:" 上与下的关系,犹如风与草的关系:草应随风俯仰
".也就是中国俗话所说的,兵听将令草听风!
因此,俯首贴耳唯命是从的愚忠精神,在日本人的心里根深蒂固。她们当中有
位作家带着嘲讽的语调说:" 关露君,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日本在德川幕府时期有
一位内务大臣——" " 叫伊藤博文?" 关露说。
" 对极了,他说过:' 如果议论政治的人太多,就只能给国家招来灾难'." 说
完,大家又哈哈大笑一阵,笑声中透着一种深刻的冷嘲热讽。于是,有一位作家,
用一种开玩笑的语调高声朗诵道——虽有几分惧,却有几分喜。会情郎夜过独木桥,
溪水急。
突然,关露接着朗诵道——似乎应该砍,却又难下手。贼落网,细细一端详—
—是孽障!
花枝艳,朵朵遮视线,明月淡。
关露朗诵完,大家骤然问鼓起掌来。她们非常惊喜,鼓了好长时间。
" 关露君也懂得我们日本的俳谐?" 洼川稻子非常惊讶地问。关露微笑道:"
略懂一点儿,很皮毛。我只是很喜欢荒木田守武的诗就是了!" 大家高兴地说,关
露君不愧是中国当代有名的诗人!连日本的俳谐也懂得!
俳谐,是日本一种独特的诗体,前部分称作前句,后部分称作附句。这种诗在
日本,是在高雅的沙龙游戏中完善起来的。回答某位说出的开头诗句时,要表现出
俏皮机智和才思敏捷。
关露正是这样。
这使关露和日本女作家之间的距离,立刻缩短了许多,亲型了许多。
关露把她会见日本女作家的情景详细地说给村山谦听了三后,村山谦表示,关
露说上海目前是黑市中心,回答得好;关亍丁玲、茅盾、郭沫若,是日本占领上海
以后,他们才都到大后杰去,回答得不好。
" 为什么?" 村山谦浅浅一笑,想了想,很真诚很关切地告诉关露,日本现在
是军事管制,战争的气氛相当浓重,一句话不慎就会给抓起采,甚至枪毙!
关露恍然,实实在在地" 噢" 了一声。
村山谦约请关露明天下午到街上饭馆吃顿饭,他请客,表示对她的欢迎。
这几天大会安排得很紧张。除了开大会,还组织参观日本的皇宫和神社,观看
游泳比赛听音乐会看木头人戏,甚至还安排东条英机首相招待全体与会代表游园一
次。每到晚上就是参加宴会。
关露会见秋田教授,会见中国留学生,会见日本女作家,都是以请病假为名,
说是发烧,提前退席的。
村山谦听了关露的话,乐了:" 那好哇!你明天下午不妨再发烧一次,再请一
次病假!" 果然,到了第二天午饭以后,全体代表参观" 靖国神社" ,关露便因为
" 发烧头痛" 而请假,和村山谦去遛大街,到商店买了点日用品。等他们从商店大
门出来,看见门旁边躺着两个喝醉滔的中年日本男人。
关露不懂他们为什么喝醉酒,又为什么躺在大街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村山谦拉了她一把,。示意她赶紧离开那两个醉酒人。
然后,他们又走了几条街,同样常常碰到喝醉酒躺在大街上的日本男人。
村山谦请关露在一家并不豪华的饭馆,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吃饭时,村山谦告
诉关露,本人民很苦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派到南洋去打仗了。去了却没有回来
的,而且杏无音信,谁都知道是战死无疑。日本人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去见上帝,
真真是有今天没有明天,只好混吃等死,因此十分苦闷!虽然战争气氛笼罩着整个
日本,但是日本人民厌战的情绪,同样弥漫整个日本!
" 你说,关露君," 村山谦也是愁容满面," 日中战争,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 " 我们讨论过苏德战争的胜负问题是不是?" 关露问他。
是的。苏德战争,苏联必胜,德国必败!这是关露的观点,村山谦特别信服。
" 那么," 关露看看左右用餐的人,低声说," 那么,苏德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中日战争也就什么时候结束!同样,日本军国主义必败,中国人民必胜!中国人民
的胜利,也是日本人民的胜利!人民,永远都是热爱和平的!" 村山谦没有说话,
只是抿着嘴,十分认真、十分严肃地轻轻地点点头,举起酒杯,和关露的酒杯碰了
一下,为她的话,干杯!然后轻轻地说:" 今天,我更了解你了!你是一位热烈的
不动摇的爱国者!愿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记住,一旦没有了战争,我一定到中国
去看你!" 日本在"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上,要求每一位中国代表,都要对外广播
发言。对外广播发言的题目,是由日方决定。发给关露的题目是:《大东亚共荣》,
是对重庆广播,这是日本人通过上海的代表领队鲁风交给她的。
关露这次来日本,为自己规定了一条原则,决不鼓吹日本军国主义,决不美化
日本强盗;鼓吹" 大东亚共荣" 和为"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做宣传的文章,坚决不
写!
关露接到鲁风交给她的广播题目,一看,是《大东亚共荣》,便立刻叫住鲁风。
" 请你告诉日本人," 关露说," 我不懂政治!我是搞文学活动的,具体说我
是办刊物杂志的,再具体点儿说,我是办妇女刊物的,我是《女声》杂志的代表,
你给我的题目我不会讲!" 鲁风马上纠正说:" 嗳嗳嗳,关小姐,搞搞清楚,这个
题目不是我给你的,是日本人给你的!只是通过我的手交给你就是了!我不是上海
代表团的领队嘛!" 关露说:" 不管是谁给我的,反正这个题目我不会讲。如果一
定要我讲,我自己想一个题目……" 鲁风赶忙追问什么题目。
关露说,谈谈妇女问题,请他转告日本人。
鲁风不假思索,问她:什么题目,最好你说具体了!
关露想了想,告诉他,她的广播发言题目,就叫《中日妇女文化交流》。鲁风
去了。
没过多久,鲁风又转回来,说日本人同意关露自己拟定的讲演题目。
关露这个广播发言题目的内容,是说她这次来日本,和一些日本妇女座谈、来
往、交流,因为双方都不懂对方的语言,因此双方都感到不方便。中日要友好,妇
女的文化交流很重要,而要进行正常的文化交流,应该首先互通两国语言。因此,
她主张中国妇女都要学习一点日文,日本妇女也要学习一点中文。这样,今后再见
面的时候,就都能用双方自己的祖国语言和对方交谈,而对方也都能听得懂,中日
妇女文化交流才能真正地正常进行。一些日本报刊的记者常常来找关露采访,请她
写文章,她总是避开政治性问题不谈,只是谈些日本的风土人情,日本妇女温顺啦,
日本的西瓜好吃啦,日本的山水秀丽啦,日本的木头人戏好看啦,等等。
这个大会,无非是日本人想利用一批中国汉奸文人,来鼓吹中国人不要打日本
人,要友好要共荣!关露很清醒,很清楚,她偏要避开这些政治不谈,又不让日本
抓住她有什么不良思想。十天的"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结束了,明天起,组织代表
们去奈良、京都、下关、名古屋等地参观。
最后一个晚上,村山谦来看望关露,和她告别,并且送了一张他自己的照片给
关露留作纪念。村山谦在照片背面写上" 纪念六年来的友情" 八个大字。
村山谦原来的意思是想送一张他和太太、孩子的合影给关露。
" 那为什么不哪?" 关露问他,他一直没说出原因来。直到快分手时,他才低
声告诉关露,说他和他太太并不幸福,他心中一直装着关露。
关露激动又感激地苦笑一下,用劲儿握了握他的胳膊,轻声地真切地说:" 忘
了我吧!" " 怎么可能呢!" 关露无奈地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的
心里也装着另外一个人。" 村山谦一怔:谁呀?关露只是微然一笑。关露和代表们
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东京去奈良了,村山谦说他明天早上正好上早班,不能来送她了。
" 奈良是日本最美丽的城市!" 村山谦恋恋不舍地对关露说," 我想你一定会
喜欢奈良的。奈良像是一首诗!" 关露参观了那么多城市,甚至还参观了名古屋的
日本飞机制造工厂,但她都不喜欢。
她只喜欢奈良。
因为村山谦喜欢奈良,因为确是像村山谦说的——" 奈良像一首诗" !
关露回到上海以后,奉命写了一些短小的散文,都是硬凑硬挤出来的。她写的
一篇《东京忆语:神经病态的日子》,是说她因为水土不服,疲劳过度,到东京后
就精神不正常;在东京参加大会时得了精神病,怎么尽想着哭,只好中途退出会场
等等。佐藤俊子十分生气地冲着关露嚷着说:" 领事馆看了你写的这篇文章很生气!
懂吗,领事馆很生气!你这篇文章给大会抹了黑!……我说你是个书呆子,实话实
说,没什么别的意思,他们这才原谅你!你要特别检点!" 只有《奈良的一夜》这
篇游记,才真是关露自己乐意写的。
关露回到上海以后,把她在日本的所见所感,把日本社会的思想动态,写了三
份材料,准备交给地下党组织。
她写的第一份材料叫《留学生的日记》,写的是通过中国留学生的眼睛看到的
日本社会动态;第二份材料叫《滑稽的代表》,写的是"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期间
会场上,和宴会上的各种丑态;第三份材料是《秋雨的声音》,写的是日寇侵华战
争期间,日本人民的痛苦生活、厌战情绪,和文化界对这次大会的冷淡蔑视。
材料写好之后,关露用油纸包好藏在《女声》社卫生间的澡盆下面,等待她的
领导人张大江来找她时,她好向他汇报情况,把材料交给他。
可是,关露从日本回到上海好几个月了,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了几个月,张大
江始终没来。他出事了?他调走了?关露始终悬着心。
有一次,关露在马路上偶尔看见了张大江。他的妻子坐着一辆三轮车在前,张
大江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着一辆三轮车在后。一错眼珠,两辆车跑过去了。关
露来不及喊,但是她看见了那肯定是张大江夫妻。
大约又过了几个月,在南京路口,关露再次碰到张大江。她赶忙叫住他。他一
怔,感到很突然。
" 你怎么不来找我?" 关露很急切地问," 我从日本回来,有许多情况要向组
织报告。" " 我知道你回来了。" 张大江说,"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他们一边
向僻静的路段走去,关露一边把情况向他做了汇报。
" 我还有三份书面材料," 她说," 是关于日本国内动态的,我觉得挺有价值,
对分析战争进程,敌我力量的消长,很有参考价值。老张,你看我什么时候把这些
材料交给组织?" 张大江说他现在还有事,等以后他会去找她。
关露忙告诉他,她原来住在王炳南的房子,但是这房子住进一家奸商,愣把她
给挤走了。她现在搬到了北京路。她把门牌号码是多少,也告诉了张大江。
" 放心," 张大江说," 以后我一定会去找你取材料的!" 说完,他便急匆匆
地走了。
关露茫然。她神情忧郁地在街头顺便买了一份《时事新报》,回到家里还没看,
便躺到床上,把报纸盖到脸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冬天的夕阳懒洋洋地照进屋来。她顺手把报纸从脸
上揭下来,随意浏览。
突然,她被一条大标题吸引住了:《所谓大东亚女文学家——揭露关露之" 秘
" !》关露坐起来,认真地阅读——抗战前,关露是女诗人。救国会发动时,关露
在诗坛上大为活跃,救国图存的呼声在她的诗篇里唤喊出来,她是以进步分子自居,
救亡阵线中的许多救国会巨头,对于她极为珍视,当时她和沈滋九史良等女中剑者
交谊甚厚。在剧坛方面,与夏衍来往甚密,也与蓝兰、夏霞常混在一起。记得是抗
战前最末一次的妇女节纪念大会中,关露曾出席演说。在史良统率下,她也曾参加
过南京路的游行。这时的关露确曾炫耀一时,是进步的女性。
在残酷的历史镜子里终于反映出了奸伪者的宾容。国军西撤后,关露渐渐地有
些意志动摇了。抗战后,启秀中学停了课,关露忽然销声匿迹。大东亚战争爆发,
潜伏的抗战志士遭遇了空前的困难,可是我们的女诗人关露却真的变节了,她开始
与敌方情报部来往,她跨进敌方领事馆的大门去为敌人宣扬文化……
下面的一段报导,更是吸引住了关露——当日报企图为共荣圈虚张声势,召开
所谓大东亚文学者大会的时期,关露又荣膺了代表之仪,与文奸陶亢德、柳雨生等
一批混蛋,绝无廉耻地到敌人首都去开代表大会。这时,关露的知友早已焕然一新,
完全是些畸形下生长起来的无耻女作家。像苏青、张爱玲等辈,经常共游乐,在袁
逆殊主持下的杂志上演出了种种丑态。关露的一生,前后判若两人,她之附逆,既
非利诱,也非威胁所致,完全是自甘没落,自愿出卖灵魂。
这篇报道的左下角,还附上关露和杂志派的女作家张爱玲、苏青的合影。因为
张爱玲、苏青这两位女作家在读者中就不香,把关露和她们联在一起,为了让关露
更臭!
关露想想为了《东京忆语:神经病态的日子》这篇文章,日方的不满;想想她
为打人敌伪阵营里搜集情报,却被自己人误会成汉奸在报纸上公开辱骂,而她竟然
有日难辩!想起这一切,想起周围是那样的阴暗、寒冷;个人的心情又是那样的孤
独、寂寞!一腔委屈猛地一下堵塞在关露的心头,她一下昏了过去!《时事薪报》
从她的手上,飘然滑落到地上!
如血的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蓟地上,照到关露那张年轻俊美而又惨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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