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当王炳南把刊载有关李士群之死的重庆" 中央日报" ，拿给胡绣枫看时，胡绣
枫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不是为李士群惋惜，而是为曾经打入76号的姐姐关露担心。
胡绣枫又把报纸看了一遍。报上报导说：" 李士群于1943年9 月7 日起患吐泻
重症，医治无效，于9 日下午在苏州暴病而卒" ！
王炳南每天晚饭后，从曾家岩50号照例到渔村胡绣枫家小坐、聊天，关系密切，
来往较勤。
1938年春，胡绣枫和李剑华还有刘道衡，以及他们的领导人老赵，一块儿奔赴
武汉寻找组织的时候，住在江汉路的昌福旅馆。潘汉年给他们指定的联络人张唯一
住在汉口。李剑华夫妇去向张唯一汇报工作时，第一次见到并且认识了和张唯一住
在一起的王炳南。那时，他们彼此都不过是点头之交，没有心碰心的交往。因为他
们谁也不知道，王炳南认识关露而且印象很好。王炳南也不知道关露就是胡绣枫的
亲姐姐。
当日寇进攻武汉时，胡绣枫和郭沫若的爱人于立群等在邓颖超的指示下，组织
" 难民妇女服务团" ，为前线下来的伤兵服务。周恩来作为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
领导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和叶剑英、李克农、邓颖超，临危不惧，彻夜不眠，组织
群众撤退，转移和输送党的干部。
周恩来身处险境，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妥善安排撤退的各项事宜。日寇的兵
舰已从水上靠近了汉口，他仍旧坚持去武昌黄鹤楼，查看日文标语是否已经刷写妥
当。当他看到刷写在城墙最高处的" 武汉是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坟墓" 的特大日文标
语，没有一个错字时，才告别武汉驱车南下，此时已是10月25日上午9 时。三个小
时以后，日寇的铁蹄便踏进了武汉三镇！
胡绣枫带着孩子们转移到桂林，暂住到郭沫若的夫人于立群家。三天后的上午，
日寇飞机轰炸桂林，于立群家付之一炬。李克农安排绣枫母女乘火车转往重庆，并
让绣枫到重庆去找邓颖超。
胡绣枫1939年1 月10日到达重庆后，立即去找邓颖超。邓颖超把陈家康介绍给
她，说她的组织关系从此由陈家康联系。胡绣枫见到陈家康时憋不住想笑。
邓颖超感到很奇怪，问：" 你们认识？" 胡绣枫点点头。
邓颖超问她笑什么，她也不说，只低着头抿着嘴乐。
陈家康开始有些怔怔的，后来琢磨琢磨也明白了，也只笑笑不说话。
去年在武汉时，胡绣枫就见过陈家康，只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第一次见面，
是张唯一和陈家康在一起，张唯一很严肃认真的样子，对胡绣枫介绍陈家康说，他
是我儿子。
胡绣枫信以为真。那时胡绣枫三十岁，陈家康也就二十四五岁，而张唯一已经
四十六七，所以她信。
过两天，胡绣枫第二次见到陈家康时，是他和李克农在一块儿，李克农向胡绣
枫介绍陈家康时也说：他是我儿子！
李克农比陈家康也就大十四五岁，直到这时，胡绣枫才明白，他们是在开玩笑！
不过，这玩笑中包含着他们对陈家康亲呢的爱称，因此陈家康从不辩驳，只是憨憨
地一笑。胡绣枫对李克农说：你们都欺负人家家康老实！
胡绣枫向邓颖超说到这儿，他们都笑了！这时邓颖超也不过三十四五岁，都是
年轻人，都开心地乐了。
胡绣枫这次带着三个孩子到了重庆，找到倪斐君帮她租房子。
倪斐君原在重庆参加" 难民妇女服务团" 当团长，思想进步，积极参加各种抗
日活动，后来做了贺耀祖的妻子。她帮助胡绣枫在曾家岩50号二楼租了两间房子。
谢冰莹也住在二楼。二楼还有一家人。三楼也住了好几户。一楼全由一个叫陈长蘅
的女人住着，她是国民党的立法委员，和邓颖超认识，她们曾是同学。
有一天，邓颖超来看望胡绣枫，说她来看望她的孩子们，还说周恩来也很喜欢
孩子。邓颖超告诉胡绣枫，说陈长蘅不住了，把一楼的房子全让给他们住了。他们
原来住的地方太小，住不下。
不久，周恩来邓颖超也搬来住到曾家岩50号了。同来住的，还有陈家康。
这年的4 月，李剑华胡绣枫经联络人陈家康请示周恩来，是否接受国民党军委
会国际问题研究所主任王芄生的派遣，到宜昌收集日寇情报！周恩来同意。胡绣枫
他们临离开重庆时，把曾家岩50号的住房让给了" 难民妇女服务团" 作团址。
待李剑华胡绣枫他们1940年9 月返回重庆时，便只好住到曾家岩渔村了。这时
王炳南作为周恩来的秘书、助手，每天到曾家岩50号周恩来处上班。当王炳南知道
胡绣枫就是关露的亲妹妹时，晚上下班回家路过渔村，几乎天天都到胡绣枫家坐坐。
1943年9 月9 日李士群暴死时，正是关露从日本返回上海前后。
可是胡绣枫并不了解姐姐的情况，也不知道李士群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能不
能牵连到姐姐，她正为姐姐担心。
其实，比胡绣枫更为关露担心的，是王炳南！
王炳南与关露已经通了许久的信啦。彼此心心相印，彼此心中爱慕。书信来往
虽未点得明明白白，但是两个人从对方信中的宇里行间，早已感觉到了对方心目中
最隐秘最神圣的一角，是留给自己的！
那年武剑西把王炳南领到关露家时，心细的王炳南发觉关露不太大的房间，却
收拾得千干净净整整齐齐。小书桌上稿纸、书本、台灯、茶杯，井然有序，摆放得
体。坐在桌前的藤椅上，你会觉得屋里氤氲着一种清芬的余香，弥漫着一种少女闺
房里温馨芬芳的香气。
当王炳南第二次和关露见面后，是他一直把她送到南京路。她送他一本刚出版
不久的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他却把她签名的那支墨绿色派克笔无意中别到了
自己的身上带走了。
那天，在南京路的霓虹灯下，当他和她握手告别时，关露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送进他的鼻孔里，流到他的心田上。他虽然转身走了，可在他的脑际上，恍惚又看
见关露文雅质朴而又矜持傲然的倩影。在以后流失的岁月长河里，冲刷掉了他记忆
中许多景象，惟独关露的倩影在他的心中越来越清晰，越靓丽，越幽美，越亲切！
王炳南曾经逐句逐字地阅读那本《太平洋上的歌声》' 阅读着她饱蘸着民族情
爱国情的诗句。那些诗句火一样烤灼他的灵魂，战鼓般敲击着他的心。
重庆——上海，虽说千里之遥，但是他始终坚信，她是个向上的进步的革命热
血青年，她是个虽生活在十里洋场的大上海，而决不会向金迷纸醉寻求穷奢极欲的
好姑娘！。王炳南每每和胡绣枫谈起他对关露的爱慕之情时，他总是情难自禁。绣
枫也纳闷，王炳南和关露差不多可以说仅仅是一面之识，关露却在王炳南心中留下
如此深刻美好的印象，使他对她的渴慕之情，日渐浓烈！
李士群之死，使胡绣枫和王炳南都为关露担心。
过几天，王炳南下了班又到胡绣枫家来。这次，他带来了关于李士群之死的详
细情况。李士群如何消灭军统中统在上海的地下秘密组织，如何和周佛海结怨，如
何倒卖日本人急需的军粮使日军恼怒；戴笠如何密令周佛海杀掉李士群，周佛海如
何离间李士群与日本人的关系，并且如何利用日本宪兵队长冈村的手来毒杀李士群
的，等等等等，讲得详详细细。总之，李士群的死和他与共产党暗中来往无关。
王炳南讲完李士群之死的详情以后，说：" 这回，你可以放心了，李士群的死，
一点也没有涉及到关露，她安全无恙！" 绣枫从心底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姐姐几
次要求去延安的事，她都没有帮她办成，她觉得内疚，觉得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千
里之外孤身一人、仍旧战斗在上海孤岛魔窟里的亲姐姐——关露！
1939年4 月到l940年5 月宜昌沦陷前，胡绣枫和李剑华受党的秘密派遣，表面
上根据国民党军委会国际问题研究所主任王芄生的委派，在宜昌地区收集日军情报。
这期间，绣枫收到关露的信，说她在李士群那里的工作局面，很难打开，希望胡绣
枫去接替她做李士群的工作。因为当初，李士群是和胡绣枫最先认识的，患难之时，
他们两家互相帮过忙。关露是通过妹妹认识的李士群。此次打入76号策反李士群，
作为人选，显然胡绣枫比关露更合适。而关露自己，连做梦都想去延安。
胡绣枫为关露这封信，专门从宜昌回到重庆请示叶剑英，让她去接替关露策反
李士群。叶剑英说很好，最好让王芄生给你再调一部电台带去。胡绣枫去征得王艽
生的意见，王艽生不同意。说他们有电台在上海，就在冯达那里。
胡绣枫心想，她怎么能去找冯达，用冯达的电台呢？王艽生不给电台，胡绣枫
便不能去。她把情况向叶剑英汇报以后，叶剑英让胡绣枫暂不要去了，相信关露会
做好工作的。
胡绣枫便又回到宜昌。
关露无奈，只好继续留在上海李士群那里，与魔鬼打交道！她去延安的希望，
再一次成为泡影。
" 绣枫，这是组织的安排，我们个人只能服从！" 听了胡绣枫的介绍，王炳南
安慰她说，" 关露的想法，以后总会实现的。" 绣枫说有他对关露的这份真情，使
她的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侣是……" " 但是什么？她，她怎么啦？" 王炳南神情
急切。
胡绣枫拿出关露这几天刚刚才寄来的信，递给王炳南。
王炳南打开关露的信，认真地从头至尾看了两遍。这又是一封要求去延安的信，
说她不愿再在《女声》杂志干下去啦。说明她非要去延安不可的决心——她对延安
的希望，她对延安的热望，她对延安的如饥似渴的盼望！王炳南从关露的信里，似
乎感觉到一颗革命青年滚烫的心，已然跃然纸上。他捧读关露的信，如同捧着一颗
纯真纯情、至真至诚的心！
王炳南要绣枫立即把关露的信送给周恩来同志，请他批准。前两天，关露来信
的当天，胡绣枫就去找过周恩来，周恩来不在。她找刘邓颖超，邓颖超看完关露的
信说，这事需要中央和上海地下党商量。正好她这几天要回延安，她说她把关露的
请求报告交给中央。不久，邓颖超从延安发来一封信。
这天晚上，王炳南下了班到渔村李剑华家，一进门便问胡绣枫有没有关于关露
的消息。
胡绣枫叹口气，摇摇头：邓大姐来信了，说延安和上海地下党联系了，他们认
为关露不回来为宣，上海方面希望她继续留在上海。" 关露接到胡绣枫的信，整整
哭了一个晚上，夜里睡梦中还不时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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