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关露从日本回上海以后,卢游、杨扬,和稍后进入太平公司的叶丰,都调离了
太平公司,去编辑《太平周报》。报社办公处就在《女声》社对面楼上,离着关露
的住处也很近。四个人,成了一个小集团,常常到关露那间狭窄的亭子问去集会。
他们白天各自上班,需要谨小慎微,是一个世界;晚间到了关露家,可以畅所
欲言,是另一个世界。白天的世界很无奈,夜晚的世界挺精彩。
关露从日本回来以后,还常给他们讲讲日本国内的萧条景象,日本人民的反战
情绪。由此讲到日本帝国主义必然灭亡,中国的抗战必将胜利的政治形势。这给他
们更增强了信心。
关露还借来许多苏联名著给杨扬阅读,比如法捷耶夫的《毁灭》、绥拉菲摩维
支的《铁流》、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等等。同时,还经常给她讲时事,讲政治。杨扬从一个有普通正义感的青年,渐
渐地变成一个自觉的有爱国主义思想的青年,对共产党有了新认识,开始向往延安。
她对关露,十分地敬佩,她觉得关露知道的比她多,对她的帮助特别大。
其实,关露也并不是天生就比他们知道得多!只是她肯钻研肯学习。她还有好
几个德国朋友,她常向他们请教。
关露从《时代》杂志和《每日新闻》现趸现卖。《每日新闻》是苏联出版的一
种英文报纸,篇幅,只有两版,不出售,挂在金神父路那家有名的" 福利特" 苏联
书店的门口,谁愿意看就去扯一张,也不要钱。这张报纸,是苏联卫国战争期间,
为着扩大反法西斯宣传而办的,上面多是正面的时事政治内容。
除此,关露还有好几个德国共产党员朋友,比如瓦茨,她常到他那里听他讲时
事政治。
王炳南和王安娜还在上海的时候,把瓦茨介绍给关露。实际上,瓦茨等四五个
德国共产党员,是隐蔽在上海虹口一带的苏联情报小组,和苏联的电台有联系,专
门搜集日军情报。因此,他们对苏德战争方面的消息以及世界形势,知道得很多,
消息来源比较确切。
瓦茨在德国的时候,曾经被抓进希特勒的十分恐怖的" 哥伦比亚集中营" ,有
不少政治犯因为受不住残酷的刑法而自杀。瓦菠脸上有很深的一道大伤疤,就是在
集中营时被纳粹分子用烧红岭烙铁烫的。
瓦茨告诉关露,说他看过一本希特勒传,那上面说希特勒的天资非常愚蠢,他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没有一门功课及格的!他学过画画,但是画得非常难看;他学
过音乐,但是因为五音不全唱起歌来非常难听;他甚至不会说话,一说话便像一头
猛兽在乱叫。l933年他一上台,却把好几所大学的必修课甚至是好几个系都取消了,
练军事,练杀人,弄得学校不像学校。
瓦茨是个非常有学问,又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德共党员。因为王炳南王安娜的
关系,因此瓦茨对关露也十分信任。关露每次到他那去,他都毫无顾忌地和她谈政
治,谈时事。
关露从瓦茨那里回来,就再讲给杨扬、卢潇和叶丰他们听。他们从关露那里树
立起一个共同信心:日本帝国主义必然灭亡,中国必胜!世界反法西斯必胜,法西
斯必亡!这个政治信念,使他们形成了一个非常团结非常和谐的小圈子,他们经常
谈得很晚。
叶丰在来上海之前,好像在新四军里呆过,他还给大家讲了许多新四军的战斗
故事,生动极了,特别吸引他们。他们如果谈得太晚了,就在关露那里打地铺睡一
宿。因为日本人经常搞防空演习,一搞防空演习就停电,一停电连市里的电车都得
停下!杨扬他们无法回家,就睡在关露那里。
瓦茨,是l933年希特勒登台以后被赶出德国的犹太人,来到上海便住在虹口。
生活很苦,冬天房间没有火,他也没有棉鞋穿。他的犹太朋友们和他一样,生活也
都很苦,都是漂泊异国他乡,生活多有不便。
瓦茨是王炳南的朋友,关露理应好好照顾他。但是关露经济也不宽裕,生活也
挺苦,她买不起棉鞋送给瓦茨过冬。于是她想到了杨扬。她让杨扬帮她给做一双棉
鞋。
" 男鞋女鞋?多大?" 杨扬问。
关露想想,瓦茨个子又高又大,便说:男的,越大越好。
杨扬是个十分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和关露相处这些日子,从:露的所做所为,
言谈话语,她不仅觉得关露是个爱国者,是个命者,她甚至还觉得关露可能是个地
下共产党呢!对关露要做任何事,关露不向她说明的,她从不多问。她尊敬关露,
暗中其所能地帮助她。现在关露求她帮忙做一双男式棉鞋,而且越快越好,她知道
关露可能有什么特殊用场。她觉得关露求她帮忙的事,总是带有些神秘色彩,都是
为革命、为反对日寇的秘密国行动。因此,她非常乐于为关露做事。
关露当然不能随便暴露瓦茨这个关系。瓦茨是苏联在中国上每搜集日军情报的
情报小组成员,关露有责任掩护好他们。她对沥扬只是假说,日本集中营里有她一
个美国朋友,没有人照顾,她想给他做一双棉鞋。
关露知道杨扬自己不会做棉鞋,可她知道杨扬有个贤慧能干的母亲。她去过杨
扬家,见过杨扬的母亲,杨扬的母亲很喜欢她。
1943年的冬天,瓦茨便穿上了杨扬帮忙做的棉鞋。万过这双棉鞋做得过于大了,
差不多有一尺长。瓦茨不能穿,只好当拖鞋。但是这年冬天瓦茨有了这双大棉鞋,
便好过多了。见了关露,总是高兴地抬起穿棉鞋的大脚,再三地对关露表示感谢。
关露把从瓦茨那里获得的情报,总是首先报告给地下党情报组织。
关露常去虹口一带与瓦茨会面,引起日方海军陆战队报道部(情报部)的注意。
有一天,一个日本青每券到《女声》社看望佐藤俊子。这个青年,刚刚二十出
头,旺野知,义知识分子,能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不看人光听声,还会以为他是
中国人呢!
他和佐藤谈了一会儿话,佐藤来了一位客人,佐藤走了,上野便走过来和关露
聊天,仿佛十分自然。他用漂亮的北京话对关露说,他很想研究中国共产党,研究
马克思主义,但是找不到书。
" 关露君,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找几本这方面的书?" 上野知义带着可爱
的笑模样儿问。
关露此时猛一下想到,上次佐藤俊子对她的那本《唯物辩证法》发火的事。她
心想,眼前这个小子是不是报道部的间谍?是不是来《女声》社搜集她的情报的?
来考察她的?
关露琢磨,她不能回答说不知道,说不知道显然是假话,他肯定知道她桌上有
过《唯物辩证法》那本书的事。她只能一面装糊涂,一面还要表现得挺积极的。
" 上野君," 关露说," 你要找这方面的书呀,我有办法。" ," 噢,你有办
法?你有什么办法?" 上野听了两眼一亮,立刻来了精气神儿。
" 去买呀!" 关露笑微微慢悠悠地说。" 我去书店看过,买不到。" " 书店当
然买不到了!" " 那到哪买?" 上野的两眼冒着亮光,紧紧地盯着关露的脸,仿佛
一错眼珠她就跑了似的,一错眼珠书就买不到了似的,一错眼珠这条线索就断了似
的。
" 买你刚才说的这些书,得到旧书店才能买到。" 关露看着上野知义的神态,
心中暗暗发笑。
上野穷追不舍:" 哪些书店有呢?" ," 四马路,静安寺,这些地方的书店里
全有。" 关露说列这会到这些地方去买。" 上野知义挥了挥手,用一种探询的目光
望着关露:" 你说的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我怎么就没看到呢?" 其实他未必真的
去过:他只是不信任关露说的话。关露笑道:" 大概,上野君看的不仔细吧。" 她
猜想上野说他去过这些地方,一定是瞎说,他不过想追问关露那一类书的来源。关
露说:" 我上星期到静安寺去买《圣经》,还看见过这类书了呢!""噢,是去买《
圣经》吗?" " 是啊!去买《圣经》。" " 关露君不光看《唯物辩证法》,也看《
圣经》?" " 是的," 关露坦然地说," 我什么书都看。做一个《女声》杂志的编
辑,如果连《唯物辩证法》都没看过,都不了解,假如误发了这类稿子,不是宣传
错了吗?" 上野知义听了一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关露以守为攻:" 我不仅要看《圣经》、看《唯物辩证法》,还要找更多一些
的共产党的书看,当编辑的,必须知道得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知己知彼,百胜不
殆。是不是,上野君?" " 很好很好!" 上野知义无言以对,停了半晌,才说,"
那么,关露君能给我找一些这类书来吗?" " 可以,我替你找,一定会找来的。"
上野知义起码相信关露会去替他找书,然后好进一步追问。因此,她和她约好了下
次见面的时间。
上野知义走了以后,佐藤俊子详细询问了关露和上野的谈话内容。佐藤听完之
后,只是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关露有些莫名其妙。
过了一星期,到了和上野知义约好见面的那天,关露搬了好几本陈公博的书,
到《女声》的办公室。
佐藤俊子也在场。
关露从日本回国时,绕道北平,管翼贤曾出面接待宴请过他们这些出席" 大东
亚文学者大会" 的代表。管翼贤原本是个政客式报人,善于制造舆论,制造爆炸新
闻。他给关露他们,每人送了几本陈公博的著作。
上野知义从关露手里接过陈公博的书之后,翻了翻,非常失望的样子,又递给
关露,摇摇头:" 我不是要看这种书。" 关露很是吃惊的模样,说道:" 你不是要
看共产党的书吗?陈公博早年可是个大共产党,他对共产党很有研究。你要研究中
共,看看陈公博写的书,非常有必要!" 陈公博曾是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的代表。后来投靠了国民党。抗战爆发后跟随汪精卫投敌,出任汪伪政府立法院院
长,汪死后他继任伪国民政府主席兼行政院院长。
关露向上野知义简单介绍了一些陈公博的情况。其实,上野知义对陈公博何尝
不知?
" 关露君对虹口一带熟不熟?" 上野知义已无耐性,打断关露的话,单刀直入
问道," 那里会不会有我要的书?" 关露的脑海里,立刻闪出她常常去虹口看望瓦
茨的情况,莫非日本情报部真的在跟踪她?
关露还想起一件事,大约十天前卢潇告诉她,说佐藤俊子曾经问他关露老去虹
口干什么?宪兵队跟踪她,说她老去虹口!听了上野知义的问话,关露心里有些紧
张,神情怔了怔。佐藤俊子感觉到了关露的神情变化,她望望关露,笑笑:" 上野
先生是说他对上海的路不熟,尤其对虹口一带不熟,不知你对虹口是否熟悉,他想
问你一个地方,不知你是否知道。
是这样吧,上野君?" 上野知义连忙点头。
" 噢,是虹口啊!可惜,这一带我也不很熟!不过有一处我特别熟!" 关露故
意显得很轻松的样子。
上野的神情为之一振:" 哪一处?" " 就是有一家大面包店,出售真正的德国
肝肠!为了买肝肠,我常常去,所以对那条路我很熟!" 在瓦茨居住的附近,靠近
电车站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家卖肝肠的德国商店,关露也确实去买过几回面包肝
肠。
这件事发生不久,大约两三天以后,关露真的去买了些肝肠送给佐藤俊子:"
真正的正宗德国肝肠,味道特别好。请你送些给上野知义先生,让他尝一尝,就知
道是什么味道了!" 看看办公室没有人——赵蕴华和凌大荣已经下班走了——佐藤
俊子神色黯然,深深地叹口气,说道:" 像上野君,那么年轻,却死心塌地为日本
当局服务!唉!" 说完,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脸上立刻严肃得怕
人,声色俱厉:" 你以后再不许去虹口!" 果然,以后关露去虹口的次数少了。即
使去,也十分当心!关露把卢潇、杨扬和叶丰团结在自己身边,形成了一个秘密小
团体,差不多每晚都要聚在关露家谈形势,谈苏联小说,谈太平公司里的新闻趣事。
卢潇说,他今天看见印刷车间的一个日本人毒打一个排字工人,说他偷了铅块,
中午工人的妻子给他送饭,日本人都不让他们见面。大家一起痛骂一顿日本人。
关露说,她们《女声》社的社长佐藤俊子,什么都管,连和谁交往,说了些什
么,都管!真像是个婆婆!于是,大家都管佐藤俊子叫" 婆婆" !
叶丰曾经参加过新四军,不但给大家讲了许多新四军能打仗的故事,还教大家
唱过好几首新四军的歌!
有时,他们也有些单独活动。因为他们四个人认识的早晚不同,因此友谊便随
着接触的先后而产生,感情的亲疏厚薄便随着相处的久暂而不同。
但是他们和关露相处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关露在政治上对他们的帮助和影响。
她把他们从政治上糊里糊涂只具有朦胧正义感的青年,变成了具有热爱共产党热爱
祖国的思想坚定的革命青年,变成了具有明确的人生政治目标的青年!多少年以后,
他们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的时候,都说过一句共同的话:关露,
是我革命的引路人!
卢潇在和杨扬、叶丰调去搞《太平周报》时,同时还兼汪伪的物资统制审议委
员会的职。
有一天晚上,关露正在家赶稿子,卢潇像往常一样,很随便地进来了:" 写什
么哪?这么拚命?" 关露告诉他她正在赶写自传体小说三部曲的第二部《黎明》。
《女声》外稿被采用的百分率很低," 婆婆" 强调编辑们多写稿子,一来内稿可用
率高,二来又可少付稿酬。再说佐藤俊子整天催着要稿子。所以,关露就赶写了《
新旧时代》的续篇——《黎明》,在《女声》上从1943年10月开始连载。连载既然
开始,就不能停!
" 先别写,我有更好的消息告诉给你!" " 那是什么样的消息,比我的写作更
重要?" " 忘了你前两天交给我的任务?" 户猾从咒生弼田儿孤钠坦给美露关露一
看,是一张物资统计表。卢潇调到汪伪" 物资统制审议委员会" ,是专门为日本调
查沦陷区的军用物资品种、数妄与质量的,也统计日寇在占领区准备要抢走的物资。
关露要卢潇把这些物资统计数字都抄录下奎。这是重要的情报,可以充分证明日寇
在侵华期间掠夺中国令民财富的罪行。关露看了这些物资统计数字很高兴,十分感
谢卢潇的帮助。过不久,关露把这些情报材料便交给了张大江。
《女声》杂志社从太平印刷出版公司,搬到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的光陆大
楼的五层楼上,编辑部办公室的隔壁,是一l 司日本领事馆的" 调研室".这个调研
室,平时没有人来办公,光有两个大文件柜,偶尔有人进出从那里取送文件之类。
这间调研室里面还有一个套目,极小,房间里有一个煤气灶,当初肯定是个小厨房。
《女声》社的人,天天到调研室里间的煤气灶烧开水。等《女声》的人下班,这间
调研室的门才锁上。
《女声》社办公室的对面,还有一间盆池浴室。
可见这光陆大楼原是一栋民用住宅楼,后来被日本人霸占。编辑部三个女的,
赵蕴华和凌大荣都有家庭,生活条件也不错,每天快下班,提前半小时就收拾好了,
下班铃声没响完,令苫矗窜出光陆大楼了。佐藤俊子和关露虽说同住一栋楼,可是
佐藤住在三层,屋里不但有水,还有一个套间浴池。
可就苦了关露!她住在佐藤上头第五层。1943年以后,日本在中国和东南亚各
战场上节节失败,物资供应不上。不但对尊多物资包括煤炭进行统制,而且常常实
行灯火管制,控制电力使用。因此,不但经常没有电,高层楼上还经常没有水。
关露来找卢潇是有事的,看看这" 半疯儿" 一时半会儿清蘸交猫不过来,便给
卢潇使了个 "卢潇君,请听我说,我要回 "我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名取说了这一句,仿佛万箭穿心,伤透了!
然后,又用一种生离死别的绝望语调说:" 这个时候调回国的人,只有一个出
路!" 卢潇问:" 什么出路?" 名取洋之助猛地喝了满满一口酒,仿佛要把自己一
口呛死:" 到南洋去作战!" 他看看关露,望望卢潇:" 到南洋去作战,有死无生,
是回不来的!我这一走,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说完便伏在桌子上,像个孩子嚎啕
大哭起来!
关露趁机拉着卢潇走了。边走,边把调研室文件柜的事和他说了。卢潇是个什
么都懂,什么都会的聪明人,平时抽屉里也常常有一些零星工具备用。他听关露说
了,顺便回办公室拿了一把改锥和钳子揣到兜里,跟着关露来到光陆大楼的调研室。
卢潇很快就把文件柜的锁撬开了。这是木制柜,不是铁制保险柜,是合页和锁
头锁的,很容易撬。
但是,卢潇撬开文件柜以后,关露四处翻找文件之类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找
到。她本来知道,下班以后,光陆大楼不会再有人来,但是她仍旧" 做贼心虚" ,
一边翻找,一边心里突突直跳,生怕有人来。心里还叮嘱自己:别害怕,不会有人
来,仔细找,一定能找到有用的文件!
但是查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什么重要文件。文件柜里面,不是一些破旧报纸,
就是些书。
卢潇是个书迷,见了书便喜得不得了。关露正叹气白白空欢喜了一场,想要的
一点也没弄到,情绪有些沮丧。卢潇却说:" 那也不能自来呀!这么多书老放在柜
子里会生蛆的。" 他一边说,一边翻着,挑着。
卢潇的话启发了关露。关露高兴地说:" 对!偷它几本书回去看,也是个安慰,
也算没自来一趟!" 卢潇一惊一诈的,突然把手指放到嘴唇上:" 君子爱财有道,
君子窃书不为盗!这不叫偷!叫拿!懂吗?" " 对!咱们拿它几本。挑自己喜欢的,
拿!" 于是,他们每人拿了些自己喜欢的书。关露挑的书中,她最喜欢的是斯诺的
《红星照耀着中国》(即《西行漫记》);卢潇最喜欢的,是一本法文版的《牛津
字典》。
卢潇把文件柜的合页重新用镙丝给拧紧,关好门,刚要走,关露突然叫了一声
:哎呀,不好!卢潇吃了一惊,怎么啦?
地上有脚印!
调研室和《女声》社这两间屋子的地都一样,都是铺着胶皮地毯,走起路来地
上就留下脚印。其他地方因为走路的人多,留下脚印也不显眼儿。文件柜跟前没有
人走路没有人踩,因此偶然踩过,留下的脚印便很明显。
卢潇说没关系,要走。
关露说不行!尤其留下男人的脚印,更不好,这会引起日本人注意的!
卢潇从兜里掏出一团纸就擦。
关露站在门口往走廊两旁望着,放哨。卢潇把胶皮地毯上的脚印擦于净,他们
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
关露回去把这件事和杨扬、叶丰一说,他们都拍手称快。
没过多久,杨扬从日本的太平公司,也" 拿" 了一套英译本的俄国大作家列夫。
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装帧很漂亮,共三卷,送给关露。她知道关露肯
定喜欢,所以她" 拿" 了来!关露带领卢潇撬了日本领事馆的调研室文件柜以后,
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几天,没什么动静,她放心了。尤其佐藤俊子给介绍了两个日本
朋友,关露就更放心了!
这天刚上班不久,有一个日本人来找佐藤俊子。佐藤对关露介绍说,他叫安藤,
是她的好朋友" 还说安藤很喜爱花木,会弄盆景花卉。
从佐藤向关露介绍安藤啸的神色和语气,从安藤的举止气质,关露判断,这个
安藤大概真的就是佐藤俊子的左派朋友。于是就主动和他攀谈,企图交一个日本朋
友,搞一些更有用的情报。
从和安藤的交谈中,关露进一步感到,他与一般的日本人不同,在安藤身上有
一种正气,一种真诚。她想和他建立情报工作关系,便试探着问他住在哪里。
他见关露问他,便很热情地回答她——住在米登大楼。接着,他主动把他的房
间号和电话号码也告诉了关露。关露抓住机会,又说:" 日本的樱花很美,世界有
名,又是日本的国花,我很想给《女声》杂志写一篇关于樱花的文章。但是我对樱
花所知甚少。安藤先生能不能另外安排个时间,给我介绍一下?刚才佐藤君介绍过
了,说你是研究花木的嘛!" 关露和安藤说着,同时拿眼睛的余光乜斜着佐藤,注
意她的态度神情有什么变化。结果发现,佐藤没什么异样,很欣赏关露和安藤的谈
话。甚至,关露觉得佐藤是希望她和安藤交朋友的。安藤和关露谈了一会儿便和佐
藤出去了,大概有什么机密事!
安藤走后,关露因为感冒发烧,身体好一点儿,又赶稿子,有一个星期没有和
安藤联系。办月刊就是这点儿要命,每月的发稿就能催得你连鞋子都提不上。
这天,关露的病刚刚有些好转,下月的稿子也发了,她能腾出工夫了,便趁着
刚下班,趁着赵蕴华和凌大荣她们已经走了,只有佐藤俊子一个人在,关露拿起电
话想和安藤联系,想约会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
关露刚拨了两个号,一只手把电话按断——是佐藤俊子。" 是给安藤打电话吗?
" 佐藤问。
关露一怔,轻轻地点一下头:" 是的,我想和安藤先生约个时间,请他给我谈
谈樱花方面的知识,我是要给《女声》写篇文章的呀!" 她的声音很轻,她相信她
的每句话佐藤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关露却忽略了佐藤的神态,忽略了她此时此地的心情。到这会儿,她才发
现佐藤的脸色十分难看,便不由得吃了一惊:" 佐藤君,你——" 佐藤俊子一擎手,
制止了关露。她把身子转到一边,关露从她的脊背能够判断出,佐藤眼下是在竭力
控制自己的悲愤情绪。这样大约过了能有一分钟,佐藤才慢慢转过身来,低声对关
露说:" 不必给他打电话了!""怎么,那天——""他已经被捕,送往东京去了!"
关露猛吃一惊:" 为什么?""他是日本共产党!" 大约和安藤被捕失去联系有关,
关露又病了一星期,发烧到39度半。病好了,上班不到一个月,又有一个日本人来
找佐藤,他姓平等。佐藤给关露介绍说他爱好音乐,还说关露也正在学小提琴,他
们会有共同语言的。
不错,关露当时确实是在学小提琴,这一点佐藤知道。
关露赶忙对平等说,她很想给《女声》写一篇关于小提琴的文章,谈连日本的
铃木6 号小提琴。她说她不懂铃木6 号小提琴的特点,想请平等先生给介绍介绍。
平等答应了。佐藤也支持。但是没过几天,佐藤又告诉关露,平等也被捕送往
东京去了。因为与安藤相同的理由!
关露觉得,佐藤大约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介绍几个日共朋友的。
日寇残酷,世事艰险。关露觉得困难重重,环境险恶。为了反对日本的侵华战
争,为了赢得世界和平,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代价,甚至需要献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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