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日本在中国在南洋作战不断失利,便加紧大后方的统治!
有几天晚上,杨扬来了,叶丰没有来。关露很奇怪,过去都是他们一块来的,
这些日子怎么啦?
因为关露从日本回来以后,发现杨扬和卢潇关系比较密切,而且看得出关系不
一般。关露深知卢潇对待男女关系的观点,他一方面不愿早结婚,害怕家庭负担,
妨碍他前途的发展;另一方面,又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幻想着所谓柏拉图式的
爱的实现。
关露看出来了,便警告卢潇,说杨扬是个十分单纯热情天真的女孩子,她对如
今险恶的人世间,多的是信任,缺少的是警惕、防范,以及自我保护意识。对这样
一个女孩子,一定要精心地真诚地加以爱护,对她,绝不可以有半点儿伤害。
" 卢潇," 关露严肃地说," 你如果真的和杨扬好,我不反对。但是不许玩世
不恭,一杯水主义,要爱就要真心地爱,要爱到底!对她,和对未来的家庭,都要
负起责任,像个男子汉!" 但是,卢潇仍旧不愿结婚,不愿承担家庭负担。
" 那你就不要耽误了人家!" 关露毫不含混地说," 我心已早有所属,你是知
道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不可以向杨叶二位捅破。对待杨扬该怎么做,你好
好想想吧。" 卢潇这个人,小资产阶级意识挺强,很好面子,他是不会主动向杨扬
说明的。关露十分了解他。
" 那好," 关露很认真地对卢潇说," 在接触上,你不妨往我这边靠靠,这样,
给杨扬一个错觉,她就会自动离开你。" " 能吗?她对我,可是挺主动的!" 关露
淡然一笑:" 可见,你还是不怎么了解杨扬啊!杨扬这个女孩子,别看她天真单纯,
但是心地十分善良,还有一种成人之美的美德。她一旦相信你我在好,她一定会主
动后退,主动和你疏远。再说,你没看出来吗,叶丰对杨扬早有追求之意!""什么
什么?叶丰在追求杨扬?我怎么没看出来?" 卢潇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吃惊不小。
关露讪笑道:" 你因为年轻英俊,又聪明好学,只知道女孩子都在追求你,却
没注意女孩子也在被人追求!" 果然,没过多久,按照关露预想的那样形成了杨扬
叶丰,和所谓关露卢潇的关系。至此,这个小团体的关系便明朗化了。卢潇果真看
出来,杨扬确实是个心地善良,有牺牲自己成人之美的品德。他对关露洞察事物的
敏锐准确,更加佩服;对杨扬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当关露问杨扬,这些日子,叶丰怎么没来?杨扬心烦地说,叶丰过去当过新四
军,不知怎么让日本人知道了,连他是新四军16旅47团的都知道!叶丰不承认也不
行啊!日本宪兵队传讯叶丰,一去就是好几个钟头,他被传去好几次了。
日本宪兵队到底要叶丰干什么,关露无从知道。杨扬没往深里说,关露当然不
好问。就是杨扬,其实到底能知道多少呢?关露他们三个人聊天等叶丰,聊了很久,
也没等来叶丰。杨扬的一颗担悬的心,非常着急,无法掩饰流露出的关切的神骶她
不时地往外瞧,不由自主地自语:小叶怎么还不来?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反复地自语,大约自己并不觉得。直到晚上9 点多钟,叶丰才回来,精神很
有些沮丧。
杨扬脱口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叶丰看一眼关露,推脱说他早就回来了,又到别处有点事。杨扬没理会又问叶
丰,宪兵队找他去都谈了些什么。
叶丰望望关露,关露觉得叶丰有什么顾虑不好说,便走开,到床跟前听无线电
收音机去了。
过了些日子,杨扬叶丰表示,他俩准备去延安或是重庆,脱离上海!关露当然
支持他俩的行动。帮助他俩出走,脱离上海,免得叶丰再受日本宪兵队的传唤!
恰巧这时" 太平周报" 垮台,叶丰又处境危险,连杨扬的处境也不妙,加上杨
扬和叶丰的关系已经培养成熟,因此他们决定出走,脱离上海,脱离险境,奔向延
安,奔向光明!
" 关姐,你也去吧!咱们一块走多好!永远也不分开!" 杨扬真心实意地希望
关露和他们一块走," 关姐,你也去延安吧!" 一年半来,关露和杨扬相处得十分
融洽,情同手足。两个人谁也舍不得离开谁。
但是,想想她在李士群那里搞策反工作的艰险;想想她在《女声》社里搞情报
工作的艰难;想想她的亲朋好友不理解、骂她是汉奸文人的耻辱;想想自己忍辱负
重,深入敌穴,生活的孤独,长夜的寂寞,难捱的凄苦;想想她从三十一二岁深入
敌营已经五年,如今已经是三十六七的大姑娘了;想想对远在重庆情人的思恋之苦
;她多次提出去延安而遭到拒绝的苦恼;再想想杨扬和叶丰想走拔腿就走去实现理
想的自由——关露想到这些,觉得自己仿佛是狂风暴雨中离群的孤雁,仿佛是永远
失去自由失去光明的笼中之鸟,她不由得趴到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关露哭得十分伤心,十分坦白,十分尽情,十分痛快!她从来没这样哭过,她
憋在心中的苦楚越积越多,她的心灵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负担和屈辱!她忍耐得太久,
她终于爆发了!倾泻了!杨扬惊呆了,愣住了,疑惑地望望卢潇。
卢潇心中明白,他比杨扬更了解关露:她说到她的痛处了!是的,关露是在组
织的人,她必须听从党的指示!让她在哪,她就必须老老实实坚守在哪个岗位上!
不管多么苦,不管多么难,不管多么危险,她都不能离开,必须坚守!
因为她是共产党员!
从今后,他们原本不算大的四个人的小团体,又走了两个。圈子更小了,她会
更孤独,更寂寞了!她的一颗孤苦的心,何时才能迎来光明,唤来欢乐?
呃,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不是悲秋,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经过协商,杨扬和叶丰决定按照关露的意见,先去重庆。因为,重庆有她的妹
妹胡绣枫、妹夫李剑华,更重要的,是还有她的朋友王炳南。
杨扬请关露给她介绍几个后方的朋友。
关露给王炳南、绣枫写了信,让杨扬他们带去。信中介绍了杨扬、叶丰的情况,
希望他们帮助他俩找工作。
杨扬问关露,王炳南是什么人?
关露告诉她,王炳南曾经留学德国,现在在重庆搞学术研究,是她的一位好朋
友。
杨扬和叶丰这一对青年,在关露的引导下,于l944年7 月7 日离开日寇占领的
沦陷区上海孤岛,奔赴重庆,终于踏上了革命的征途!
杨扬和叶丰离开上海不久,从桂林给关露发来一封信。信上说他们沿途吃了许
多苦受了许多气。信中大骂桂林的警察。说他们一到桂林就受警察的气,桂林警察
随便骂人,乱翻旅客的东西,原以为大后方的空气要比上海沦陷区的空气好,谁知
一般无第二封信,是杨扬从重庆发来的,她告诉关露,她已经见到了她的妹妹胡绣
枫和她的朋友王炳南。她说到了大后方,他们一切都很好。叶丰在一家书店工作;
王炳南把她介绍给苏联大使馆的罗申大使教汉语。
杨扬的这封信,主要是关心关露的婚姻问题。关露已经三十六七了,又是杨扬
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她希望关露和卢潇结婚,她说卢潇对关露是很不错的。
杨扬毕竟是个极单纯的女孩子,她哪里知道关露的心事?哪里知道关露的真实
思想感情?
夜已经很深了。
关露躺在床上,看着杨扬的来信,一会儿想到重庆的恋人王炳南,一会儿想到
她的挚友杨扬的单纯可爱。她原本想今晚就给杨扬写封回信,谁知她这一天发稿校
对太忙太累,把杨扬的信刚刚看了第二遍,便闭上眼睡着了。
连着两天都忙得抽不出空儿来,第三天正想写回信,杨扬又寄来一封信。这封
信,是在王炳南去看望过杨扬,并十分详细地询问了关露的情况和一切生活细节之
后,写来的。杨扬觉得,若不是相恋极深的恋人,是绝不会如此关切地问询。
杨扬这封信,修正了自己鼓励关露和卢潇结婚的意见。她祝贺关露竟然有王炳
南这样一位优秀的好朋友!
杨扬在信中特别强调,她从王炳南身上真正认识到了一个人灵魂的美比外在的
美要重要得多!她热情地叙说王炳南的许多特点:学识渊博,作风朴素;待人诚挚,
热爱生活;积极工作,关心同志;性格开朗,乐观向上;谦虚礼貌,助人为乐。她
非常赞赏王炳南身上这些闪光的美德,这些" 灵魂的美" !和王炳南对比,杨扬觉
得她对卢潇也有了新的认识。她现在觉得,卢潇很聪明,很英俊,但是他只是一介
潇洒的书生,只是" 外在的美" !杨扬信中说,王炳南经常去看她,向她了解关露
的情况。所以后来杨扬给关露的信,几乎每一封都以谈论王炳南为主题,没有一封
信不夸赞王炳南的品德如何高尚,为人如何忠厚的。
杨扬鼓励关露尽快和王炳南确定关系,早日解决婚姻问题。杨扬在信中说——
他告诉我,你对他的态度还不够明确,他好像有些不安。在我看来,在王炳南这样
一个人面前,你没有必要再犹豫,你应该尽快把态度明确起来!
其实,自从" 八。一三" 以后,王炳南在上海与关露分手,七年来,他们从未
间断过通信联络。尤其近几年,通信次数越来越频繁,通信内容也越谈越深刻。王
炳南曾暗示,将来能否进一步发展与关露的关系。
在关露的心目中,王炳南是一个相当理想相当出色的爱人。但是,鉴于目前的
状况,无论是王炳南还是关露,都不能贸然做出明确表示。
杨扬把关露的情况详尽地告诉给王炳南,又写信把王炳南的情况告诉给关露。
使关露和王炳南之间增加了了解,关系的发展出现了一个飞跃的阶段。他们的关系,
逐渐明朗了。直到抗战胜利,两个人都表示,待时机一到,便立刻解决婚姻关系问
题。1944年秋季以后,美国、英国、法国和苏联,早已经在欧洲开辟反法西斯第二
战场,希特勒开始节节败退。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和解放区人民,已经
渡过了难关,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对日寇开始了战略反攻。
日军在华的日子,步步吃紧,十分害怕美国飞机前来空袭。所以,每到夜晚,
便实行灯光管制,经常断电。不管多少层的高楼,只能拿步走!繁华的十里洋场的
大上海,经常是一片漆黑,果真像是一个没有灯光的孤岛。上海人民的生活,愈加
艰难,愈加困苦。
关露每月从《女声》杂志社领来的微薄工资,除了交房租、买口粮和一点日用
品,便所剩无几。常年累月买不上几回鸡蛋和肉类,常年营养不良。至于早点诸如
烧饼、油条或是烤白薯阳春面,更是不敢问津,每每只好空腹上班。
冬天买不起木炭生火取暖,只能从囤积商那里买一点煤油把生米做成熟饭,一
下做出够吃几顿的,然后用开水泡冷饭。
开水不能每日自己烧,那样太浪费烧不起。关露每天到" 女声" 社上班时,总
是抱着两只大暖瓶,从自己居住的五楼走下来,穿过一条街,再爬到五层楼的" 女
声" 社。下午下班以后,到煤气灶上烧好开水,再拎着两暖瓶开水,从" 女声" 社
的五层楼下来,穿过一条马路,爬到自己居家的五层楼上。
占领上海的日寇,搞" 防空演习" 、" 灯火管制" 是经常的事。一到灯光管制,
整个楼道一片漆黑,关露又买不起手电筒,上下楼只好擦根火柴照着走。
日军对煤炭也统制。除了日军的军管地区以外,高层楼上经常没有自来水。连
关露居住的五层楼上,自来水也上不去,常常没有水用。
有一天晚上,正是" 灯火管制" 的日子,关露从三层楼佐藤俊子的房间里,端
了一盆凉水出来,准备到五楼她的房间。
关露两手端着盆,没法去擦火柴照路,只好一步一步摸黑往楼上走。她上了四
层楼,往五层楼上迈到第五节楼梯,一脚踩空,一个趔趄摔出去,一盆水扣到楼梯
上。她人失控,往后一仰,便连人带盆叽哩咕噜滚到了四楼。
听见响动,佐藤俊子忙从屋里出来,打亮手电筒一照,水从楼梯往下流,她估
计是关露摔了跤,奔到四楼,果然是关露!关露躺在一滩水上,身旁是那个盛水的
盆。佐藤俊子惊叫着:" 关小姐,真的是你吗?" 说着,赶忙过去把关露扶起来:
" 你怎么不小心点?我要给你手电筒使用,你就是不用,生怕我不方便。关小姐,
你太要强了!" 关露虽说营养不良,显得很清瘦,可她毕竟年轻,再瘦也有分量。
佐藤俊子可是个六十岁的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个手电筒,好不容易才把关露扶起来,
又替她拣起水盆,扶着她,一步一步上了楼,把她送到关露自己的房间,扶她上了
床。
" 摔到什么地方了?不要紧吗?疼吗?" 佐藤俊子对关露的关怀是真切的,是
充满爱心的," 告诉我,到底要紧不要紧?" 关露苦笑着,摇摇头:不要紧,就是
腿有点儿疼。佐藤俊子又帮助关露揉了揉腿。
" 明天,你就不要去上班了!" 她说," 在家休养两天。" 两天不上班是要扣
薪水的。扣了薪水,关露就更吃不上饭了。
第二天,她照旧一瘸一拐地下五层楼,走过一条马路,再上一个五层楼,到《
女声》社去上班。虽然一瘸一拐的,但她怀里仍旧得抱着那两个盛开水用的暖水瓶,
下班时好带回两瓶开水。不然,她连开水泡冷饭也吃不上了,渴了连口水也没得喝
了。她照旧得去三楼佐藤俊子的房间去端水。
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单身女人,深入到敌人营垒里,从事地下工作,从事党的秘
密情报工作,没有人问寒问暖,没有人关心她的思想感情,没有人同情她的孤独寂
寞,她的孤立无援,她的孤苦伶仃。有苦,她得自己受着,有眼泪,也不能流,硌
掉的牙齿只能咽到自己肚子里。在魔窟里,她不能被恶劣的环境所吓倒,所征服!
她必须硬挺着,她必须挺过去,完成地下党组织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严冬已经逼近了。
关露的屋子像冰窖,还不如有太阳时屋外暖和。尤其夜晚更难捱!连一点儿暖
和气儿都没有。她必须想想办法,不然,1944年的冬天她是难以捱过去的。冻死在
屋里也没有人知晓!
关露突然想起了王安娜!也就是王炳南的德国妻子王安娜!大约是抗战爆发初
期,那时她们两人还没有分手,王炳南刚刚离开上海。王炳南在上海的房子,只有
王安娜和关露两个人住。
关露记得有一次,王安娜和她偶然谈起人的血很贵,说到医院去卖一次血可以
赚几十元钱。
关露问她:人体中到底有多少血?
王安娜告诉关露说,人体中血液约为人体重量的百分之八九。也就是说,如果
一个人的体重是60公斤,那么,他的血液总量大约有5000毫升。
" 卖几百毫升血就能赚几十元。" 王安娜说," 卖了血,吃点营养补品,牛奶,
鸡蛋,鸡什么的,休息几天就会补回来。" 关露想不到,那年王安娜和她闲谈中说
出的关于人体血液的事情,今天她在危难的时候,居然用上了。
关露决定卖一次血!
她想赚几十元钱,二三十元也好嘛,可以买些补品,补补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日
渐消瘦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买些木炭好过冬。关露知道,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血
随时可以卖掉,而且是很值钱的。只要你肯卖,就有人买。只要你不怕你的血被抽
干!关露更知道,因为营养不良,她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过去刘道衡、胡绣枫他
们在上海住时,她可以随时到他们那里去吃饭,就如同到自己家吃饭一样。可是现
在,他们都不在上海了。刘道衡去了湖南,胡绣枫两口子去了重庆。对关露来说,
上海她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是好是歹,是死是活,生活的担子只有她一个人的肩
膀顶着。没有人和她分担!没有人帮助她!
她常常因为饥饿而晕倒。她赢弱的身体,经得住再抽去几百毫升的血吗?那她
不就得彻底垮了吗?
关露想到了海斯医生。
海斯是个有名望的德国妇科医生。三十年代初,抗战爆发以前,关露就认识海
斯。
那时海斯刚从德国来上海开诊所不久,有一次,在刘之纲的医院里,关露见到
海斯和刘之纲在聊天,也许是在切磋医术。是刘之纲给关露介绍的,说他是个医术
高明的妇科医生。关露和沈志远离婚前,两次怀孕,两次堕胎,都是到海斯的诊所,
由海斯给做的流产手术。
海斯果然医术高明,关露堕胎一点罪也没受。
从那以后,关露常常为他介绍一些妇科病人,海斯从这些病人身上赚了许多钱。
开始,海斯在上海别看名气不算大,可是他在西欧各国还是挺响名的,许多国
家的药师,常常把一些新药寄送给他,让他用了之后可以做宣传。这些新药当中,
有不少是补药。海斯为了回报关露给他介绍患者,也常把这些补药送给她。
这样,关露只要身体不好,便常去找海斯,看病不要钱,还常常给她打些补药
针剂。一来二去,关露和他也称得上是老朋友了。
说话也有十多年的友情,两个人也算是" 铁哥们儿" 啦!
现在想来想去,关露觉得只有去找海斯,从他习弄些补药,把身体补养得好一
些,再去卖血!
关露找到海斯,是她下班之后,也是海斯快下班的时候。诊所里,除了海斯,
就是那个男护理。
护理是个中国人,他见关露常来,和海斯关系不错,于是只要关露来,不管有
没有病人排队等候,他都让关露先进诊室。况且今天诊室又没有等候的病人。
海斯是个身强力壮的纯种阿尔曼人。对待病人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在上
海滩口碑极佳。
关露告诉海斯,她常常失眠,夜里睡不好,浑身无力,不能耐劳,有时还昏晕
过去。
海斯细心地为关露做了一次检查之后,说:" 关小姐,你是恶性贫血,是严重
的营养不良造成的。你需要加强营养,把伙食搞得好些,不然恶性贫血是很糟糕的。
" 说完,他看看关露,关露什么也没说,似乎没什么反应。她能说什么?她能有什
么反应?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属于营养不良吗?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没钱呀!
所以,才来找你海斯医生的嘛!
海斯看出关露一脸的无奈,他轻轻地笑了,那笑是极轻微的,只是挂在嘴角上,
不细心观察是很难发现的。
" 我这里有一种牛肝针剂," 海斯说," 是很早以前英国一位药师送给我的,
我一直没舍得用。我这里还有三十支,我给你一天注射一针,不要你的钱!" 关露
一听高兴极了。她这次来找海斯,就是为了能让他给她打些补品针剂。她连忙说谢
谢,谢谢。
海斯又说:" 这种英国产的牛肝针剂,是一种新的补药,很昂贵,疗效快。你
以后天天来,我一天给你打一针,不出一个月,你就会长胖的!" " 我白天没有空
儿,还得工作,我只能下了班来。""可以。我每天下了班等你。" " 那就太谢谢你
了,海斯大夫!" 打完针以后,就会长胖,关露听了非常高兴。
海斯要给关露打针,关露赶忙坐下。一切都听海斯的,他让她坐,她就坐;他
让她把袖子挽起来,她就忙把袖子挽起来。海斯仿佛十分关切地摸摸关露白净的胳
膊:" 注射牛肝针,你会长得更丰满的,你的胳膊会更好看的。" 海斯一边说,一
边摸着,摸得关露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她一边让他打针,
一边在想:打一个月的补药针剂,到那时她的身体强壮起来,她就可以卖血了!得
找一家什么样的医院,打听清楚卖血的办法呢?
这样,关露每天下了班便到海斯的诊所打补药针剂。一连打了十来天,她确实
觉得身体精神多了。
这是个礼拜天。吃午饭的时候,她把卢潇剩在家里的半瓶红葡萄酒拿了出来,
倒了一杯,喝了。
关露原本就不会喝酒,喝了这杯葡萄酒,脸也红了,头也晕了。上得床去,扯
过被子盖上,昏昏沉沉地似睡非睡。只是一种冷落,一种凄清,一种孤独,一种茫
然,一齐涌进关露的心底,堵塞在她的心头,难解难分,难以排除!
她影影绰绰仿佛觉得是王炳南来了,给她送来好多好多的木炭,让她冬天好生
火,免得冻坏了;还给她送来许多大米,猪肉,鸡蛋。他亲切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柔情地说:" 关露,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苦的!这些东西是给你过冬用的!
用完我再给你送来!我说过,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我说话是算数的,我
这句誓言,终生不悔!" 说完,他扭头就走。关露急忙喊道:" 炳南,慢些走,我
还有话呢!炳南,你回来!" 王炳南还是没回头,好像是义无反顾,很快消失了踪
影。关露还在后头喊:" 小心!日本鬼子到处抓人,你要当心啊!炳南……炳南!
" 关露没有把王炳南喊回来,倒把自己喊醒了!醒来,心里撒欢地怦怦乱跳!跳了
一阵,想起刚才王炳南在她的梦中出现,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关露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楼前院子里洒满了西晒的阳光。
呃,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她摸摸自己的脸,仿佛还有点烧。
唉!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睡梦中常常梦见心中思念的情人,对关露来说是经常的事!关露醒来看看屋子,
仍旧那么冷落,那么凄清,那么孤独,那么茫然!
不过,她心中充满了希望,再有不到二十天,把海斯的牛肝针剂打完,她强壮
起来,卖了血,就可以买木炭生火,买点肉蛋了。她要度过这个严冬,哪怕挣扎着
也要度过冬天。
突然,街上响起了一阵警笛声和呼啸着的警车声。
日寇又在抓人了!关露身在虎穴,也是整日提心吊胆。
但是,好事难遂人愿。关露到海斯那里注射补药不到两个星期,便发生了一件
她万万没有料到的事情,打破了她的美梦。
那天下午,关露从《女声》社下了班,急急忙忙收拾好挎包,就要往外走,佐
藤俊子非常友好地问她,又去医院吗?
" 是啊,每天要盯着打针。" 佐藤俊子笑道:" 好,好。你近来身体是挺弱,
好好治疗,《女声》的工作,还要靠你多做些呀!" 关露告别了佐藤俊子,来到海
斯的诊所。诊所里一个病人也没有了,只有那个男护理在外屋收拾医疗器械,看到
关露来了,他忙笑着说:" 关小姐,海斯医生已经等了你一会儿了。快去吧。""谢
谢你的关照。" " 都是中国人嘛!" 男护理看着关露轻声地说。
关露走进诊室,海斯像往常一样,一派学者风度,文质彬彬,客客气气,回身
把诊室的门关上,给关露打了针。
关露打完针,衣袖还没有放下,另一只手用棉花球在针眼儿上按着。
海斯突然拽住关露的那只刚刚打完针的胳膊,他的学者风度骤然之间不见了,
文质彬彬客客气气也在转瞬之间没有了。他一边抚摸关露的胳膊,一边低声地说:
" 看你这条白嫩的胳膊,你的身体也一定很白嫩!" 说着,海斯把关露按在病床上,
就去解她的腰带。"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海斯先生,这不行!" 关露一边挣扎,
一边喊着说。
" 行,行!这有什么不行的?" 海斯仍旧在解关露的腰带," 我给你堕过两次
胎,你还有什么可怕我的呢?你还有什么可害臊的坭?来吧,来吧,这张病床够我
们用的了!" 关露两手捂着自己的腰带,同时央求海斯:" 海斯先生,你千万别这
样!我求求你了!你千万不要这样!你千万不要强迫我做这种事!海斯先生,我求
求你!" 海斯这些年已经挣足了钱,甚至还买了一幢花园式的洋房;名声也已经打
响了上海滩。常常是患者盈门,门庭若市。他已经用不着关露给他介绍病人了。
她现在正在危难之时,正需要他的帮助。她离不开他,这一点她应该非常清楚!
再说,她是一个弱小女子,在高大魁梧的日尔曼人面前,简直就像一只小羊羔面对
一只猛虎。
海斯听了关露的央告,更加肆无忌惮,猛地一下把关露的裤子褪到胯处。
关露一只手捂住下身,一只手猛地打了海斯一个耳光,愤怒地骂道:" 禽兽!
来人哪!救命啊!" 海斯非但没有罢手,反而表现得更加凶猛,真的像饿虎扑食!
一两个人在病床上扭打成一团。
砰!门被推开!
海斯猛地一转脸,看见那个中国男护理出现在门口,正怒目而视,双手握成拳
头,似乎准备要把海斯打个稀巴烂!
海斯下意识地住了手。
关露趁机穿好裤子,整理好衣裳!
" 我平时看你像个人似的,原来你是个禽兽!猪狗不如的东西!" 那中国男护
理,一边说着,一边向海斯逼近," 你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你以为中国人
好欺侮,是不是?" 海斯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啸,指着男护理和关露喊叫着:" 亡国
奴!亡国奴!中国人只配当亡国奴!看来你是想让我解雇你!你这样做,会丢掉饭
碗的!你这中国猪!" 那男护理靠近了海斯,猛一下抓住他的前胸:" 你这个德国
法西斯,让你知道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侮的!" 他照着海斯的面门就是一拳!这一
拳便把他打了个仰巴叉!从此以后,关露再也不到海斯诊所去打针了,即使有病,
也不到海斯那儿去看。
关露的身体依旧不好。海斯原说打30针,一个月。可是打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出
事了!她如此赢弱的身体,根本无法去卖血。当然,冬天,关露还是买不起木炭生
火取暖。晚上,她也只好吃开水泡冷饭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冬,关露并没有冻死,她挺过来了,她熬到了第二年春天!
她迎来了八年抗战最后胜利的1945年的春天。
关露没有死。因为她还有没受完的罪!还有没遭完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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