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1945年的春天,脚步勤,来得快。三月末,杨花柳絮已经满天飞舞。虽然,日
寇的铁蹄仍旧践踏在大上海的马路上,发出令人恐怖的咚咚的声响;虽然,时不时
发出的空袭警报声,叫人心惊肉跳。但是,春天照旧按时降临到人间,而且今年比
往年来得更早。
如同春天温暖的阳光,不可阻挡地必将逼退严寒一样,人们心里都明白、,日
寇垮台是迟早的事!
关露的心里,如同绚丽多彩的春天,暖烘烘的。抗战期间,日本占领大上海,
她奉命打人敌人营垒里,从事极其危险的秘密工作。她知道,这条深入敌伪巢穴的
隐蔽战线,将随着日寇的灭亡而重见光明。她也将从地下转入地上。
不管别人怎么误解她,反正,党了解她,党理解她!这就够了!好在,云开雾
散,八年抗战就快要熬到头了。那时,她将恢复她革命者的本来面目,一切委屈冤
枉将随之消失。
关露,应该不愧是有功之臣!我们的党和人民将张开双臂热、烈地欢迎她!她
想。
等到日寇投降,一个自由民主的新中国诞生了,她就可以不再在白色恐怖中,
一方面应付敌人一方面写作。而是生活在自己人当中,在党的温暖怀抱里,呼吸自
由的空气,自由自在地写作。
关露是把文艺创作当着自己的生命,因为党派她到敌伪营垒里从事秘密情报工
作,她才牺牲了自己的创作生涯,牺牲了已经成就了的很有影响的作家声誉。
呃,快了!恢复她的政治声誉的日子快到了!
那时,她要创作大量的歌颂新生活的作品,还要把她在敌伪时期写的作品,整
理出来,出版作品集。
这天,佐藤告诉关露,《女声》4 月15日就得出版。赶快最后校对一遍这一期
的稿子清样,然后让她亲自送到印刷公司!这是l945年4 月12日。这天临近中午时,
佐藤俊子推门进来,想问问关露把稿子校对完没有。
当时关露不在,她的办公桌空着。她对面桌新来的会计姑娘说,关露去印刷公
司送清样还没回来。
佐藤俊子应了一声,刚一转身,却突然一下栽倒了。佐藤俊子住进医院。大夫
诊断她患的是脑溢血。
佐藤俊子是日本明治时期就相当著名的作家。日本领事馆、当局,以及诸多好
友都到医院去看望她。关露和她共同生活了一年零七个月,一起在《女声》杂志社
工作了三年,她们相处得极融洽,是可以心灵沟通的好朋友,是结下深厚友情的知
己。
佐藤俊子从住院就一直昏迷不醒,没有知觉。关露白天晚上都陪在医院里,照
看佐藤。
四天以后,1945年4 月16日,佐藤俊子病逝了。
这个日子,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上,苏联红军展开攻克柏林战役的日
子,5 月2 日15时德国投降。三个半月以后,日本投降。佐藤俊子是死在日本投降
的前夜,境遇还不算惨!两天后,4 月18日,关露随同佐藤俊子的朋友们冒着大雨
去东本愿寺吊唁。然后,根据佐藤生前的愿望,把她安葬在上海静安公墓。
送葬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关露一个人仍旧站在佐藤的墓前。一堆新的黄土底下,
埋葬的,是关露的生前好友、日本著名女作家、《女声》月刊杂志社的主编佐藤俊
子。
太阳已经西下。
夕阳的余辉,透过公墓茂密的树木,筛洒下斑驳陆离的光亮,铺洒在坟间野草
荒地上,铺洒在佐藤的坟头上,显得异样的惨淡。
佐藤俊子年轻时曾经有个丈夫姓田村,他们有过欢乐,有过甜蜜的爱。自从田
村死后,她便一直守寡,孤独一人,直到死。从她嫁给田村,直到田村簪乒好多!
筐蘧俊王= 塞皇。称田村俊子。为了纪念她的丈夫,她藉百芭出版的文学作品全集,
起名叫《田村全集》。
站在佐藤俊子墓前的关露,看着墓间坟头的夕阳余辉渐渐隐没,看着夜幕渐渐
降临到公墓的墓地,她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佐藤的墓前,神色黯然,内心郁积着悼
亡友人的巨大悲痛。
关露想到和佐藤俊子生活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想起这些,佐藤俊子的音容笑貌便跃然她的脑际。
她怎么能忘,冬天里,佐藤俊子站在有阳光的窗前洗衣裳,把两手泡在冰冷的
自来水里淘米,在一块小木板上切冻牛肉切白萝卜。她的手冻僵了,冻红了,冻肿
了,她就自己生一个小炭炉,把烧红的炭夹在一个小火罐里,然后她就坐在火罐面
前的沙发上,一面烤手,一面吃自己做的饭。
她怎么能忘,每当她走进佐藤的房间,佐藤就会关切地问她:" 你冷吗,关露
君?有开水吗?从我这里夹些火去吧!要不,你倒些开水去吧!" 她怎么能忘,每
当黄昏或是晚上,佐藤俊子常常敲敲她的门,拿着一包配给她的糖果或点心送给关
露。
她怎么能忘,常常因为防空袭而断电,佐藤俊子在她空大而黑暗的房间里燃起
一支蜡烛,靠在沙发里看书。每当看到这些情景,关露就想:俊子,你多么寂寞,
多么孤单啊!
现在,佐藤俊子走了!
一个年愈花甲的老人,带着她的寂寞,带着她的孤独,带着她身后的凄凉和萧
瑟,走了。
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身在异乡做异客,终于在一个战争动乱、物资匮乏、
生活艰难的衰败岁月里,走了!
一个在日本文坛曾负盛名的女作家,因为战争,死后竞如此的悲凉,凄冷!而
且只能葬在异国他乡!
哦,俊子,我的日本朋友!
你因为痛恨战争,痛恨日本法西斯,同情中国,热爱中国,因此我爱你,我敬
重你!你虽然膝下无子,但是俊子,在这个充满战乱的世界上,你有一个中国朋友,
她将永远怀念你!
哦,俊子,我的日本朋友!
你爱的太多,也恨得太多;你有理想有抱负,却又多情善感!你常替自己忧虑,
也常为别人发愁;你不满意自己的命运,也不满意他人的生活。所以,你对这个世
界常常是牢骚满腹,又无可奈何!
哦,俊子,我的日本朋友!
你没有熬过战争,便被战争的岁月匆匆地送走了!只有我知道你憎恨这场战争。
只有我知道你真正懂得爱!你爱花,你爱艺术,你爱儿童,你爱朋友,你爱自然,
你爱你的祖国,你爱世界和人类!你把这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里,不让你的上司
发现!哦,俊子,我的日本朋友!
你可曾记得,你常常和我走在大街上,当一群群肮脏的流浪儿从你的眼前经过,
别人看见的是他们的肮脏,你却在他们童稚的脸上,发现了他们的天真和纯洁。你
用爱抚的目光望着他们笑了,你那笑,真真像一个慈祥的母亲!
夜幕终于覆盖了整个静安公墓。
几只萤火虫在墓地的树木中穿来穿去。
关露仍旧陷在悲痛之中,流着泪站在佐藤的墓前,一动不动。
已经很晚了,关露才回到她的住所。又断电了。楼道漆黑。
关露划着火柴,一步一步摸着走上楼来。
过去,每当走到三楼,即使断电,关露也看得见从佐藤俊子的门缝射出的缕缕
烛光。而今,一丝丝的烛光也不见,佐藤俊子的门关得死死的,一片蒙卷。
过去,每当关露走到三楼,便听见佐藤的门里传出她关切柔和的声音:" 是关
露君吗?我这里有开水,你倒些开水去吧!你冷吧?快进来夹些火去吧!" 而今,
一点点的声息也没有,佐藤俊子的门关得紧紧的,一片死寂。呃,人去楼空!昨天
还是知己知音,欢声笑语;今日便人天相隔,已成永诀!
哦,俊子,你安息吧!
在日寇铁蹄践踏的大上海,你的一位中国朋友的心底里,将永远怀念着你!
关露记得,4 月12日,佐藤俊子把关露叫到她的办公室,告诉她,让她当天务
必最后校对完《女声》的稿件,同时发送到印刷公司。当时,关露看到佐藤俊子的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手提的小保险箱。
其实关露知道,佐藤这个小保险箱经常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隐隐约约地知道,
小保险箱里装的是《女声》月刊的钱财和水电电话收据之类的东西,包括每月《女
声》编辑们发放的工资和稿费,佐藤都是打开这个小保险箱取钱的。
往日,关露每天黄昏以前,她照例要去《女声》社烧开水。今日从静安公墓回
来又去烧开水,天色已晚,楼里什么人也没有。她走进佐藤的办公室,又看到那只
小保险箱,仍旧放在桌上。随着一阵人去楼空的悲凉感觉袭上心头之后,她紧接着
想到:这只保险箱里也许有我们需要的敌人机密文件!再说,那里面还有钱,她不
拿来以解燃眉之急,不也得让佐藤的上司拿去吗?她为什么要让日本人拿走呢?让
它落到日本人的手里?
今天日本人都忙着佐藤俊子的丧事,顾不上清理她的办公桌,肯定没有人来注
意这件事!
关露装好暖瓶的开水以后,回到自己办公室,找出一块花布,把佐藤那只手提
式小保险箱包好,一块儿拿回了家。
关露想给地下党老张打个电话,告诉他,她可能搞到敌人重要的机密文件和大
批钱财。可是老张又换了电话,怎么也找不到他。于是关露想,先打开保险箱看看
再说。
想到这里,关露忙把卢潇找来商量,怎样才能把保险箱打开。
卢潇将保险箱研究了一番,轻轻地摇摇头说:" 这个保险箱我也打不开。不过,
天还不晚,我刚才来的时候,注意到马路的拐角,有一个铜匠小担子,咱们对他说,
这个保险箱的钥匙掉了,请他开开,准行!" 关露说:" 好。那就劳你驾了,你去
把他请家来吧。" 卢潇点点头,打了个响指,说了句"0K"便扭头往外走。走到门口
又站住,说:" 暖,关露,我可早就想吃广东大饭馆橱窗里挂着的那些叉烧肉和大
油鸡了!等打开保险箱,可得请我好好吃一顿呀!" 关露笑道:" 快去吧!若打开
了保险箱,无论如何也得请你一顿,打打你肚子里的馋虫!" 保险箱打开了,却令
关露大失所望。她原以为会弄到些日本人的机密文件,结果里面除了些水电电话的
收据而外,根本没有什么文件,连钱也没有多少,因为这不是月初,已进入下旬了,
钱柜里唱" 空城计" 了。把保险箱翻了个底朝天,找出的钱,紧紧巴巴刚够吃一顿
阳春面的。
亏得事先没对张大江说。关露自语。卢潇没听懂: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关
露笑着打岔,没什么。
卢潇顾不上追问,仔仔细细十分投入地在清点找出来的几块钱票。一边清点,
一边笑眯眯地说:" 说吧,是到大马路(今南京东路)的大东、东亚、新新、大三
元;还是四马路(今福州路)上的杏花楼、燕华楼、梅园、桃园、清一色、杏华楼
;还是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上的金陵酒家、环球酒家?这些都是在广东菜馆中
占据领袖地位的,装潢考究,富丽堂皇!关露,你说吧,想到哪家菜馆?" 关露瞅
着卢潇手中那几个可怜的钱儿,不由得大笑道:" 你快拉倒吧!下楼到拐角吃碗阳
春面吧!" 果真,1945年5 月2 日,德国法西斯战败投降,欧洲战场反法西斯战争
结束了!
德、意、日法西斯阵营里,不可一世的强大的德国一投降,谁都知道,苏联就
要出兵东北。日本投降已然迫在眉睫。这是谁心里都明白的。日本人心中更是清楚。
因此,佐藤俊子死了以后,《女声》,月刊已是残花无主,奄奄一息了。日本
领事馆为了挽留《女声》苟延残喘的性命,让关露继任佐藤俊子的主编位子。关露
把这个情况向地下党联系人张大江报告,张大江想了想,说:那就干吧!
其实,日本人对关露并不是很放心。只是《女声》社里除了关露,再没有第二
个人可以接替佐藤担当主编的重任了。没有多久,日本领事馆便委派了一个叫陶晶
孙的人,作为关露和领事馆之间的联络人,掌管《女声》爵财颈为《女声》的名誉
董事。其实,他和关露一样,抗战爆发后都是受潘汉年领导的情报人一员。只是彼
此不知道罢了立的发起人之一,他与鲁迅、夏衍等筹备成立" 左翼作家联盟".陶晶
孙和关露接触几次,觉得她确实像个书呆子,可又对她不摸底,既然日本人只让他
负责《女声》的钱财和纸张,别的他何必多问呢!
这样一来,《女声》除了主编关露,她头上等于再没有顶头上司了。再加上希
特勒投降以后,美国的飞机对上海的轰炸扫射越来越频繁,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
人,人心惶惶,朝不保夕。有今儿个没明几个的,谁还管谁?
因此,关露也常常不到《女声》去,每日只用电话与女会计联系联系,除此,
便在家里编稿写稿子。
有一天,关露正在家里阅读丁景唐的《星底梦》,这是一本刚出版的诗集。多
么不容易,多么年轻,才25岁就出版诗集了,真是个有志气有才华的青年!关露出
版诗集《太平洋上的歌声》时,不是已经29岁了吗?关露要为它写篇评介文章向社
会推荐。她合上《星底梦》时,很高兴,很激动,她觉得丁景唐的每一首诗,整个
的《星底梦》,都充满着青春和朝气,而且是向着未来的生命奋斗,是为自己奋斗,
也是为着别人去奋斗,这已经成为作者诗的使命了。想到这里,她立刻提笔,写下
评介文章的题目:《读了(星底梦)》。
她刚刚写完这篇文章,便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是卢潇。
关露自己写稿,仍旧解决不了《女声》的稿荒问题。卢潇给她出主意,连载反
映苏联卫国战争的著名中篇小说《虹》的中译关露的评论文章《读了(星底梦)》,
原本。在《女声》上连载苏联的文艺作品,关露还是有顾虑,怕引起日本领事馆的
注意。卢潇告诉她,说他在日本办的刊物《俄罗斯》月刊上,看见过《虹》的日译
本连载!在《女声》上连载《虹》的时候,前面加上一段" 编者按" ,说明这篇稿
子是从日本办的《俄罗斯》月刊上翻译过来的。
" 关露,你看我的主意怎么样?值多少钱?" 卢潇很得意。
关露由衷地乐了:" 这主意太棒了!价值连城!我采用了!给你头奖!" 说归
说,关露对卢潇打心眼儿里满意,打心眼儿里充满敬意,她真的认为卢潇是可以成
为战友的人!她一定要发展他!她一定要争取张大江的同意!
但是,很快日寇投降,关卢二人从此分手,关露的想法没能实现。卢潇加入共
产党,已经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事了。
1955年,关露因为潘汉年冤案而受到牵连,卢潇也被审查。他在交代材料里多
处这样写:我能走上革命道路,能参加中国共产党,完全是因为当年关露启发教育
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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