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日寇投降前后,中共中央华中分局正在筹建联络部。联络部设在淮阴县城的天
主教堂里;正在筹建中的这个联络部部长,正是去年秋天,经过潘汉年审查释放出
来的三师保卫部部长扬帆。
日寇投降了,华中分局联络部的工作特别忙——接待倒戈投降的伪军,国民党
的军政要员,投奔新四军来的青年学生,从敌占区转移过来的地下工作者,文化名
人,等等。以及来联系事的,办手续的,安排吃住的,判断来人是真革命还是投机
伪装的,哪些人该留下来,哪些人要送到新四军的干部学校——建设大学学习,等
等。忙得联络部长扬帆,真是连喝口水喘口气儿的工夫都没有。" 双十协定" 签定
之后,国共军队时有战事摩擦,实际上是訇民党时时挑衅造成的。美国人装腔作势
要对国共双方进行调亭。于是,各个战场都有由国、共、美三方面组成的" 军调小
丑".为了准备接待" 军调小组" ,新四军苏北根据地在淮阴城里电设立了一个接待
机构——招待所。
招待所进行了装修布置,在淮阴当时要算是最豪华的客厅。听说从国民党首都
南京到淮阴每周还有一次飞机往返,都为拘是" 军调小组" 来往方便,可以随时飞
到苏北战场前线。
" 军调小组" 还没有来,招待所就暂时用来招待新华社华中分社的,华中建设
大学的,从上海转移来的文化人,地下党的同志等。这里,成了他们的临时俱乐部。
开始,关露来到淮阴的时候,扬帆就是把她安排在招待所。吭战爆发前后,扬
帆在上海还和梅益一块到关露家去看望过她。对她比较熟印象也比较好。
关露来到根据地心情很舒畅。特别是关露收到了王炳南的来信,心里更高兴。
炳南的信中说,他与王安娜长谈了好几次,非常友好,非常平和,双方都认为他们
早就该分手,只是时局使他们没有机会。现在停战了,他们已经做出分手的决断!
王炳南在信中还说,他不久将随同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团,飞抵南京,移
住梅园新村。待他到了南京以后,争取到苏北淮阴来看望她,进一步发展他们之间
的感情,确定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
王安娜在她所著的《中国——我的第二故乡》(以下简称" 故乡" )中描述了
她和王炳南早已应该分手的实际情况——我们呢?(指她与王炳南)停战了,不管
愿意不愿意,也得做出决断。我们这个决断,在战争中得以延缓不作,实在是不得
已。现在,该是作决断的时候了。几次长谈之后,我和炳南决定,与重庆的告别之
时也就是我们的分离之日。与炳南分手,是以若无其事的方式进行的。
王安娜在" 故乡" 一书中,真实地道出了她和王炳南必然分离的思想分歧——
或许,重新恢复夫妇关系确是没有希望了,那么还是趁着我们之间还没有发生更大
的纠纷,像好朋友似的分手的好。不管怎样,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要是我仍是炳
南的妻子,就必须归依他的" 信念" ,也就是说,必须加入共产党。他曾多次指责
我,说我太" 无政府主义" ,说我不管对党有利还是不利,都把坚持己见看成是当
然的权利。
在炳南看来,除了共产党的道路外,别无他路,只有共产党正确,其他一切都
错误。与此相反,尽管在许多事情上我与中国共产党是共鸣的,而且对党寄予很大
的希望,但我不能放弃坚持己见的权利,也不准备放弃这种权利。
王安娜在" 故乡" 中清楚地说明了,她与炳南最终分离,是思想上的原因。
关露的情绪好多了,每天以最欢悦的心情翘首以待王炳南的到来。在日寇铁蹄
蹂躏下的十里洋场大上海,在白色恐怖下,在敌人营垒中,关露把对王炳南的这份
真情,默默地珍藏在心灵深处,让它温暖自己那颗孤寂凄冷的心。
每当夜深人静,她孤苦寂寞得不能自己的时候,就把它拿来悄悄地回味一番,
把有王炳南题写了" 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的炳南照片拿出来细细地观赏
一阵,让爱情的汁液滋润温暖她苦涩的心房。
她怎么能忘啊,在她处于敌人巢穴中孤军奋战孤独寂寞时,是她对炳南的思恋,
给了她温暖温情温馨,使她今生今世在这个世界上都不会再把爱给任何人了。
抗战胜利了,她深入敌穴的任务也完成了,结束了!她应该解决个人婚姻大事
了,她的的确确应该得到王炳南的爱,来抚慰她那颗感情饥渴和时时惊颤的心!
关露渴望王炳南对她的爱,渴望他把她拥抱在怀里,渴望他热烈地亲吻她抚摸
她,渴望他让她生儿育女——她太希望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太需要有个家、有家庭
的温暖了,她太希望享受天伦之乐了。
因为这些年,她实在太苦了,太寂寞了!
有一天,关露到淮阴城里小杂货店买香烟,碰到也是从上海投奔苏北新四军的
一些青年学生。关露在上海,曾经在许多单位做过报告,参加游行示威等等,许多
人都知道她很革命。同时后来她" 投降" 了敌人当了" 汉奸" ,他们大家也都听说
过,也都知道。如今革命青年投奔革命根据地来到淮阴县城,嘿,那个" 汉奸文人
" 关露又投机来了!于是他们看不惯,于是他们都很气愤,于是他们朝她吐口水,
骂她,戳她的脊梁骨!
关露在一片谩骂声中满含羞辱地走回招待所。她感到激动、激愤、冤枉,甚至
思想颠三倒四,连精神也有些恍惚。
六年来,关露在敌占区的敌人营垒里从事出生人死的情报工作。现在她来到解
放区了,思想应该松弛了,感情也应该得到温暖了。不说是英雄凯旋吧,但把她当
成自己的同志对待,总不算过分吧?
可实际是怎样的呢?是把她当成了" 汉奸文人" !把她当成" 敌人" 了!
她满腹冤枉,她一腔委屈,她趴在床上哭了!六年来,在敌人的营垒里,面对
群魔,面对狡诈的敌人,面对各种考验和危险,她都没有落过泪!
但是今天,她哭了,伤心地哭了!
可她没有料到,更令她伤心令她惊呆的,是她来到淮阴的第三天,她刚刚吃完
早点回到屋里,一位保卫干部带着两名战士,宣布她被隔离审查,而后便被带走了!
苏北新四军的整风运动正进入审干阶段。每个人尤其从白区来的人,更要接受
审查。关露六年来在敌伪营垒里的经历,再加上没有转来组织关系,自然成了需要
更加严格审查的对象。
关露被关进一间破旧的草房里,对她进行隔离审查。原来她在敌营里,虽然也
是孤军奋战,可她知道她的背后有党和人民!现在呢?她的背后已不再有党和人民
;她已经从党和人民之中给划了出去!党和人民要审查她!她真正成了" 孤军" ,
成了孤单一人!
关露站在隔离室的窗前,孤零零的,久久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从月儿出来,
到月升中天,到残月西斜,她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她都想些什么哪?她什么也没想。她只想能等来王炳南的信,能等到王炳南来
苏北的消息。
呃,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她也想写封信寄给王炳南,告诉他她现在的处境,她对他的思恋!可是,唉,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盼他突然降临到她的身边,解救她于囹圊之中,用他的爱医治她灵魂的创伤!
她深信,只要炳南来了,一切都会好的!炳南,你在哪里?
你可知道一颗姑娘的心,在日夜期盼着你吗?
谁能想到,在敌人营垒与群魔打交道面临危难之时,她也曾昂首阔步仿佛雄视
百代,显示了她多么坚强的意志!可是,在自己人的囚室里,却表现了她那么软弱
的性格!一个出生人死,面对死亡也不皱眉头的姑娘,原来却有如此的似水柔情!
世上有谁比现在的关露更感到委屈冤枉的呢?六年来,敌营里的紧张战斗已使
她的神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她的心里还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冤枉、这么大的委
屈,甚至近似于侮辱吗?能不能把她从神经崩溃的边缘推到崩溃的境地?
因为关露曾经长期在上海工作,当时江南一带大批知识青年来到苏北根据地,
他们当中认识关露的人很多,几乎都知道她是个" 汉奸文人".而国民党正在造谣污
蔑共产党隐藏了不少汉奸,所以对关露进行隔离审查,实际上也是宣布她是个不能
公开的人!于是,联络部扬帆部长便把她送到距离淮阴县城十五里地的板闸——教
育学院,让她暂时离开淮阴,避开那些知识青年。因为,不知他们当中有没有国民
党的耳目?
因为没有组织关系,连报告也不让她听,又不让她公开露面,关露的思想情绪
越来越苦闷。这天夜里,她的精神已经近于崩溃,教育学院被她闹腾了大半夜。第
二天,关露自己雇了辆人力车,回到淮阴找扬帆。
扬帆很同情关露,又把她安排在联络部住下。
半夜,关露把扬帆正在恋爱的女朋友李琼叫起来,让她打一盆冷水给她。
扬帆知道了李琼被关露从床上叫走,很不放心,也跟过去。恰巧看见关露正用
一盆冷水要从自己头上往身上浇。
" 关露,你这是干什么?" 扬帆莫名其妙,很有些惊讶。关露笑嘻嘻地说:"
凉快!浇点水,凉快凉快!" 本来已经是三九天,天寒地冻的,她怎么愣往自己的
头上浇凉水呢?
扬帆当时正在照顾饶漱石的一个因为恋爱而得了精神病的秘书,对精神病的症
状有些了解。他看见关露的表现,觉得她有点" 神经" ,便赶忙上前去夺她举到头
顶的脸盆。可是已经晚了,一盆凉水,从她的头上" 哗啦" 一下浇下来,浇了她一
身,也溅了扬帆和李琼一身。
关露和沈志远在一起的时候,曾经犯过一次这种病。当时她用一盆凉水浇了浇
头,清醒了许多,过一阵子好了,没往严重上发展。这次来到淮阴,各种刺激接踵
而来,她感觉自己要犯病,说话也颠三倒四。于是,她赶忙要一盆冷水,要从头上
浇浇,清醒清醒,千万不要发生神经错乱的毛病!
有一天,楼适夷来看望关露,关露对他说,她进根据地已经一两个月了,怎么
一直也没有过组织生活?关露自己觉得很纳闷。
当时楼适夷在新华社华中分社工作,他问关露:" 你的组织关系转来没有?"
" 奇怪!" 关露似乎很惊讶地说," 我人都来了,组织关系怎么还要转?" 关露是
1932年加入共产党的老党员,能不知道党员到新的单位要转组织关系吗?楼适夷也
觉得关露精神上是有些不太正常。
关露自己越发觉得她在上海时的单线领导人老张,是成心不给她转组织关系,
才使她来到苏北根据地以后没有接上组织关系,才使她没有过上组织生活。说明白
了,就是在敌人营垒里出生人死干了六年,最后连个党员都没有人承认了。她越想
越窝囊,她越想越憋屈!
这天,天刚朦朦亮,关露便动身从淮阴来到华中分局的所在地淮安。她要找华
中分局组织部部长曾山,向他报告一下她在敌人营垒里这六年的工作,和她的领导
人老张的情况,以及她的组织关系为什么没有转过来。
等关露到了华中分局,正赶上曾山同志在开会,实在抽不开身接待她。关露心
中郁结的忧愤之气,没有发泄出来,越发生气。
从淮安回到淮阴,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又接到王炳南的一封绝情信——说
明他为什么不能来淮阴县,说明他们的爱情关系为什么必须断绝!
即使是十个霹雳在她头顶上同时炸响,也不会比她现在这么震惊!也不会比她
现在所受到的伤害、打击更严重!
这一击,把关露彻底击垮了!击倒了!
在王炳南来说,和王安娜平静分手以后,他在心中对关露早已萌发的情意,骤
然升腾为爱,并且变为行动——他一定要到淮阴与关露见面,当面敲定,敲定爱情,
敲定他们的婚姻终身大事不久,国民党政府宣布还都南京,国共谈判的中心也从重
庆转移到南京。l946年初,王炳南果然随同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中央代表团到了南京,
住在梅园新村,担任代表团第二副书记兼发言人。
王炳南便决定到苏北淮阴去找关露。相思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可以立即直接
去解决了!他很激动,也很急切!
那时每星期有一次航班到淮阴,王炳南已经打听好了航班,明天就有。当天晚
上,王炳南把他和关露的感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明天要乘航班去苏北解放
区的计划等等,全都向他的领导人做了汇报。
领导上表示同意,并且支持王炳南和关露之间的爱情关系。但是,第二天,就
在王炳南准备好了一切,怀着极其激动的心情即将登机飞赴苏北会见关露的时候,
领导找到王炳南,把他们的新决定,告诉了他。
领导说,关露是一位好同志,尤其她做李士群的策反工作,后来在日寇的《女
声》杂志社做情报工作,都是很有成绩的!但是,正是这一段情报工作的特殊历史,
已经造成了她" 汉奸文人" 的社会影响。党是了解她的,可是社会上一时并不知道
真相,还在骂她是" 文化汉奸" !国民党的势力还相当强大,真正取得社会的信任
还需要相当的时间。而炳南和恩来同志搞外事工作,需要经常抛头露面,尤其目前
正和国民党谈判、打交道,王炳南是共产党,世人皆知。他和关露恋爱结婚,显然
是不合适的,肯定将在社会上产生不良影响,这对党的事业肯定是不利的!
王炳南对关露的爱情,虽然实在是难以割舍,难以忘怀,但是,从当时共产党
和国民党的斗争实际出发,为了顾全大局,为了维护党的声誉,他又不能不毅然决
然地忍痛割爱!王炳南是一位党性极强的人。他给关露如实地写了一封断绝爱情关
系的信。而关露呢?在和王炳南之前,曾经经受过一次爱情的夭折,和一次婚姻的
挫折。特别是三十年代初,关露和沈志远的婚姻,因为两个人的生活志趣不同,对
沈志远的要求关露难以做到,沈志远最终还是和她分手了。
此后,她一直单身一人。一个人在76号汪伪特工总部,和在日寇间谍机关从事
情报工作,她身在敌营,头顶" 汉奸" 帽子,有谁会喜欢她爱她呢?她个人的感情
生活问题只能一直拖下去。
和王炳南认识六七年之后,因为胡绣枫的关系,王炳南才知道" 汉奸女诗人"
的真面目。他们相知,相爱了!
和形势一样,时令也在严寒中迎来了春天。
然而关露,却在心灵的惊颤中,在伤痛心碎和灵魂的呻吟中,迎来了夹杂着狂
飚尘沙的春天!
她难以置信,这个春天,就是埋葬她多年期待的爱,就是浇灭她胸中热烈爱情
之火的春天吗?
那么,炳南的婚姻承诺呢?那信上的墨迹还未干啊!
那是两颗真诚的心灵撞击爆发出来的美丽爱情光彩——不是虚妄,瞬间的梦境
;不是幻影,转瞬即逝的闪现。
不!他们的爱,应该是永恒的真实,真实的永恒!
他们不是两个天真单纯的少男少女对异性的渴慕吸引,不是少男少女的那种梦
幻般的美丽爱情。
不,不是的!
他们是饱经风雨三十六七岁成熟男女情爱的相许,婚姻的承诺啊!怎么能说完
就完了呢?
关露对王炳南难以排解的思恋情怀,所产生的一种离愁别绪,郁结心中。诗人
浪漫的气质,干渴痛苦的灵魂,对理想主义的追求——这些,所燃起的比平常人炽
热十倍的爱情烈焰,变为痴情之后,再是头脑冷静的人,再是性格坚强的人,也难
以承受!更何况,几个月以来,关露已经陷于政治的苦闷状态,神经原本已经屡受
刺激!
爱情的幻灭,政治的苦闷,她的心理已经难以承受;终于,她的精神崩溃了,
失常了!她彻底病倒了!
日寇投降前夕,敌人垂死挣扎,大肆捕人,蒋锡金被通缉,便离沪避难跑到了
淮南解放区新四军军部,分到淮阴的新华社华中分社工作。后来又接替楼适夷主编
《新华日报》华中版的副刊。
有一天,蒋锡金到招待所楼上客厅,突然看到里面坐着一位身穿农村妇女衣裳、
三十七八岁的女人。还没等他辨清那女人是谁,她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委屈
地哭了。
到了这会儿,蒋锡金还没弄清这女人是谁。他眼睛原本就近视,眼镜又暂时给
别的同志戴走了。客厅里还有许多人,都看着他们俩,不知怎么回事,这场面,弄
得蒋锡金忒尴尬!
当他弄清眼前这女人居然就是关露时,他既惊讶又莫名其妙。他赶忙扶她坐下,
让她慢慢说,不要哭。这是根据地,有人民的军队,是人民的天下,没有解决不了
的事。
蒋锡金原来不知道关露也来根据地了,更不知道她精神有些失常。当时,他只
听她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怎么回事。他便站起来,说道:" 关露,我在新华社,我
有点儿急事得先走一步。咱们改日再谈罢。" 说完,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过了两天,关露真的到编辑部去找蒋锡金了。而且还带来一首诗交给他,请他
提意见。蒋锡金是个文人,为人诚恳,办事又极认真。人家交给他作品请他提意见,
他就真的认真地看,认真地提意见。
提了意见,关露拿走了。下午她又来了,还是那首诗。不过改了,而且是按照
蒋锡金的意见改了。这首诗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蒋锡金看了又看,也提不出
什么意见来了。
" 那好," 关露说," 就留下给你发表吧!" 蒋锡金轻轻点点头,他也只能点
头啦。" 哪一天能见报?" 关露又说。
" 尽快吧。" " 那好。" 关露走了。
蒋锡金便去请示范长江。范长江是新华社华中总分社社长,《新华日报》社
(华中版)的社长兼总编辑。蒋锡金把关露的诗作送给范长江看了,问他,她的诗
是否可以发表。
范长江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她的诗当然可以发表。但是不能署" 关露" 这个
名字,需要改换一个名字。因为我们这份报纸是面对上海南京的,而那里的读者都
知道关露是个" 汉奸文人" !国民党正在攻击我们收容了一批" 汉奸" ,如果我们
的报纸用" 关露" 的名字发表作品,他们会以此为实攻击我们!这样会使我们这张
报纸在群众中造成不良影响。因此要特别慎重!
蒋锡金问,关露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范长江详细对蒋锡金介绍了她的情况,尤其着重介绍了党派遣她打人汪伪特工
总部做李士群的策反工作,和打人日寇机关做情报工作的事情。然后,他很感慨地
说:" 关露是个好同志啊!她牺牲自己,为党做了许多工作,都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现在,她的精神可能受到了刺激,有些不太正常,眼下正在休养,你要好好安慰她,
不要刺激她。" 锡金听了很受感动,过去不了解的现在了解了。他见了华中局宣传
部长冯定,问起关露的情况,冯定的回答和范长江一样。关露几乎每天都去找蒋锡
金,每次去都带些诗作要他发表,她的诗写得又多又快!蒋锡金建议让她换个名字
发表作品,就是用她的本名" 胡楣" 也行。可她非坚持用" 关露" 这个名字不可!
锡金有些急:" 你为党、为人民、为国家、为民族付出了重大牺牲,听说做出
了很大贡献,我和大家一样,对你很尊敬!但是,你为什么又不肯把' 关露' 这个
名字让人们暂时忘掉呢?你应该想一想党报的声誉,不能只想个人的荣誉!" 关露
听了锡金的话,又大哭起来。而且开始对他谩骂,并且用英语骂道:你只是个新闻
从业者!你不是一个诗人!
锡金想起范长江关于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不要刺激她的话,再望望编辑室里的
人都在看他们,他忙劝她去前院他的卧室休息。
华中局组织部长曾山同志,得知关露曾经带病从淮阴来到淮安,要求找他谈话,
因为他那天实在抽不开身被秘书挡驾了。于是,他尽快安排了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尹
阿庚同志去淮阴,把关露接到淮安华中局组织部和部长曾山见面。
关露把她在上海六年来战斗在敌人营垒里的情况,尤其关于她的组织关系领导
人张大江的情况,向组织部长曾山同志都做了汇报。
曾山听了,很奇怪地说:" 你没有被日本人抓过,就可以说明你没有做什么工
作吗?你已经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怎么还说国民党不会抓你呢?" 曾山有些气愤
地一挥手:" 张大江的话不对!关露同志,你是做了工作的,你到上海极司非而路
76号汪伪特工总部,策反李士群,是做了工作的,是有成绩的!日本人要来清乡,
李士群通知我们,给我们送情报;我们的干部要过封锁线,李士群叫伪军让路,派
人护送。这不是对李士群策反的结果吗?当然,潘汉年同志对李士群的策反做了大
量的工作,可是最先是派你打入76号的嘛!潘汉年之前你的策反成绩也是不能抹煞
的嘛!我们在敌人营垒里战斗过的同志没有被捕,是工作的方法好!难道都被敌人
抓去才是做了工作的吗?我们不要我们的同志被捕,我们要尽量减少我们同志的牺
牲!" 听了曾山的话,关露非常受感动,多日来的委屈一扫而光!" 党是了解我的!
" 她在心底里喊道," 被党信任和理解,是幸福的!" 军区卫生部就在淮安,曾山
留关露住到医院。她从淮阴联络部搬到淮安的华中分局招待所,住了一个多月。
胡绣枫在上海,积极为关露奔走," 老太爷" 张唯一为关露写了组织关系的证
明材料。
正在这时,联络部部长扬帆看到上海的一张报纸,登载有关关露的消息:" 中
共上海文化方面负责人谈关露是共产党员,她参加所谓' 大东亚文学者大会' 是进
行地下工作,曾为日本共产党领导人冈野进与日本党之间传递信件" 云云。
扬帆拿着这张报纸,急三火四赶到淮安,送给关露看。
有了张唯一证明她的组织关系,又看到这张报纸上登载的消息,关露的病,立
刻好了!
曾山批准恢复关露的组织关系。
1946年4 月,关露被分配到苏北建设大学担任文艺系副教授职务。但是文艺系
没有开过班,她只教了一阵子英语。
这年6 月,内战爆发,国民党汤恩伯军队进犯苏北。建设大学由淮阴城转移到
农村。这年秋,关露和建设大学一起随同新四军北撤山东。在行军的途中,看着翻
山越岭的行军队伍,她感慨吟诗——日落枫林点点秋,雄师浩荡越山头。悬崖难阻
翻身马,万众欢呼万壑沟。1947年9 月初,陈毅率领的华东野战军主力挺进苏豫皖
地区。这年9 月底,关露随同建设大学迁到辽宁省大连。她先由关东教育厅长江陵
介绍到苏联新闻局担任俄语翻译工作,不久,新闻局长犯错误被调回莫斯科,新闻
局暂时关门。兼任《关东日报》社长的江陵,便把关露调到旅大《关东日报》担任
副刊编辑。日寇投降以后,苏军进驻大连。旅大人民政府已经诞生,旅大人民正处
在新政权新社会。关露满怀激情,满腔热情地歌颂新生活,歌颂自由,表达了她对
生命由衷的热爱——我生活在街头,我是一个少女,我的生命是春天,我和花一样
的美丽!
现在,在自由的世界中,我看见太阳,我踏上温暖的道路。我爱我的容颜,我
的容颜和花一样盛开,我爱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和春天一样光彩。……
在大连期间,关露抓紧一切机会经常到" 关东劝业工厂" 附属" 流浪儿童学校
" 了解情况,体验生活,准备写一个旧社会街头的流浪儿,新社会成了劳动模范的
小说。她后来出版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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