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1949年初春,关露刚到北平不久,便给廖承志打电话。
廖承志接了电话,知道是关露,赶忙说:" 关露啊!你找不到证明人了?快来,
我做你的证明人。" 关露如约见到了廖承志,向他汇报了打人上海极司非而路76号
汪伪特工总部策反李士群的情况,也反映了张大江的情况。廖承志摆摆手,告诉关
露,你要相信党,党了解你就是了。
关露听了廖承志的话,心中踏实了许多。
廖承志还说,她原来是写诗写小说搞文学工作的,现在还回来搞文学工作,干
本行吧!
当时廖承志便给周扬写了一封信,让关露去找周扬分配工作。
关露被分配到华北大学(即后来的中国人民大学)的第三部。
三部主任是沙可夫。第三部领导下的,有好几个室。其中单是文艺研究室,又
领导五个组——文学组、戏剧组、编辑组、音乐美术组等。艾青是文艺研究室的主
任,张光年(即光未然)是副主任;关露是文学组组长。光是这个文学组就集中了
一大批有成就有才干的作家,除了艾青和张光年,还有臧克家、贺敬之、戴望舒、
司空谷、鲁煤、黄秋池、徐放、碧野等等。
碧野虽然是华北大学文艺学院的教师,但是也搞创作,三十出头,是当时比较
年轻的作家,又积极要求进步,关露是支部委员,因此他们特别接近。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沙可夫领导这么一大批经历不凡卓有成绩的文艺家们,
关露真是高兴,真想好好大干一番!
关露和文学创作组的同志们,一同住在华北大学第三部El字楼。她把自己的房
间装点得朴素,干净,明亮,整洁,摆着一些小玩意儿,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喜好
整洁干净的女人的房间,房问里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情调。看得出,关露不但热爱新
生活,而且对新生活对未来满怀着渴和热烈的激情。
这期间,中央组织部常找关露去谈话。像碧野这些对关露的传奇般历史抱着敬
慕心情的青年作家,因为关心关露,一种隐忧使他们不安。不知中组部让关露去是
交代问题,还是为什么人做证明。每次关露被叫去,他们总是担悬着心,关注她是
否归来。一旦归来,便带着亲切的目光迎着归来的关露,看她的脸色。而她,总是
那么坦然,安详,沉稳,自信。这位对敌斗争勇敢的女诗人,在同志面前却总是那
么温柔娴静。
国民党军队兵败如山倒。中国人民解放军即将解放全中国。国民党要求和共产
党进行和平谈判。以张治中为首的国民党代表团已经来到解放丁的北平。
1949年3 月中旬,中共中央外事组副主任王炳南和中共代表团一道,也从西柏
坡迁到香山,协助周恩来和国民党代表团进行谈判。
关露知道王炳雨住在香山,她特意去看望他。
关露和王炳南,十二年没有见面了!见了面,关露忍不住转过身哭了。
在王炳南的房间里,关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暗自流着泪。
真是江山依旧,人事已非,欲语泪先流。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她能再向他叙说,她对他的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爱吗?她能再向他叙说,她心
灵中最甜蜜最美好的情感,都是来自眼前这个憨厚真挚的男人,都是来自她对他的
思恋吗?
不!不能!
他早已经向她提出断绝恋情关系,她理解他是从革命大局出发,她理解他是个
重感情更重党性原则的人!她理解他们的关系,是历史造成的爱情悲剧!
炳南给关露倒了杯茶,放到她旁边的茶几上。" 那,喝点水。" 他低声说。
关露看看茶杯,望望炳南,她心头原本深藏着沉重的悲痛,现在,却把一丝苦
涩的笑,挂在嘴角上。炳南明白她脸上苦涩的笑容里,包藏着她内心难以磨灭的痛
苦。
像关露这样一位文学创作上有才华的,早已打出相当知名度的作家,当时有必
要派她去当" 文化汉奸" 搞情报吗?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至今,关露的头上,还有" 文化汉奸" 的阴影!它断送了一个作家,也断送了
他们的爱!
他实在痛心疾首!
" 全国都要解放了!" 王炳南平静了一下心绪说," 在为共和国诞生的斗争中,
我们都曾经在不同的战斗岗位上,不怕流血,不怕牺牲地奋斗过。为了革命的最后
胜利,我们出生入死,尤其是你,一个柔弱女子,竟然敢于深入虎穴搞情报工作,
真可以说连生命都不怕献出去,一想到这些,关露,还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吗?"
一听了炳南的几句话,不知关露是羞于刚才自己的泪水,还是受到了鼓舞,于是也
变得坚强起来。她掏出手帕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振作了一下精神。
王炳南从兜里拔下那支墨绿色派克金笔,递给关露。
关露接过笔,怔怔地望着炳南,她不知怎么回事,她完全忘记了有关这支墨绿
色派克笔的事。
当时,关露到处寻找这支笔也没有找到,后来竞也渐渐地忘却了。炳南的提醒,
才使关露恍然大悟。这是十二年前,在上海南京路上,她送他《太平洋上的歌声》
诗集时,连签名的笔也一块儿递给了他。
现在,关露把这支墨绿色派克金笔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抚摸了一阵子,把它又
递回给炳南:" 它已经跟随了你十二年,你就留下用吧!""当作家的,更用得着嘛。
" " 送给你吧,就算是个分别纪念物吧!" 说到这儿,关露又要流泪,但她抑制住
了自己,淡淡地笑笑:" 你收下吧。" 王炳南把笔收下了,但他神情有些凄楚,语
气却十分坚决:" 忘记过去吧!新生活在等待我们,新中国在等待我们去建设!我
们有许多工作要去做!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想个人!" 关露慢慢地点点头,表示赞
同他的话。
但她明白,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可她没有说,她只是呢呢喃喃
地低声道:" 不过……" 关露说着,又停住了。炳南怔怔地问她:" 不过什么?""
不过," 关露抬起头,眼睛向上,仿佛是自言自语," 只怕我是……青山不改,绿
水长流!" 关露虽然初恋受挫、一次婚姻夭折,但是,她只有和王炳南,才是真正
触动心灵的一次情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次情恋。而这次的情恋之舟,却触礁翻
船沉没了!
这沉没的爱舟,如同一块巨石,往海的深处下沉,一直沉到海底,沉到关露的
心底!哪怕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关露也不会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情与爱!
她怎么能忘啊!
" 还是把过去忘掉吧!" 炳南又重复了一遍。
王炳南毕竟是个品德可敬的,意志坚定的革命者。可关露呢?她忘得了吗?
1945年日寇投降,王炳南害怕关露在上海受到国民党的迫害,嘱托夏衍把关露
转移到苏北解放区;炳南怕她缺钱花,几次托人给她带钱去。危难之时,炳南总惦
记着她。他每时每刻都在实现着他对关露的承诺?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这些,关露能忘吗?。
" 炳南," 关露极其真诚地说," 我可以忘掉我们的关系,自今日以后,至死,
我也不会再来找你。可是,你所给予我的那些难得的呵护和爱,在我的生活里,在
我的心底里,已经深深地扎下了根,今生今世只怕都会深植在我的生命中,我能忘
吗?这份真挚的情,留在我的心中,几年、几十年、直到死,谁能把它抹掉呢?"
是的,她在心底里,在她寂寞孤独时,曾经千百次地呼唤他,呼唤那个曾经给过她
真情挚爱的人。是他,曾经给了她最真挚的爱的寄托,最真诚的婚姻的承诺!虽然,
现在留给她的,只是幻灭了的爱,可是谁能把这刻骨铭心的事忘记呢?
" 不,忘掉过去吧!" 炳南第三遍说这句话,语气更坚定。
同时,他答应关露把过去她写给他的信,还给她。这是关露昨天在电话上要求
的。
" 关露," 王炳南极其真诚地说," 关露,重新开始生活吧!我希望你能得到
更幸福的婚姻,把生活安排得更美好!" 关露微微一笑,强使自己更洒脱些:" 我
会的,放心吧!不过,我不在乎天长地久,我只在乎是否曾经拥有。我,曾经拥有
过,这就够了。" 那天,他们分手时,王炳南一直把她送到山下,送到香山的山门
口。
关露和他握手道别的一瞬间,望望那两只紧握的手,想起十二年前在上海南京
路上她也握过这只手,那次是暂时的分别还有未来好期待,并且生出了一段永世难
忘的恋情;这次握过这只手,却是永久的诀别,没有未来好期待。她只好把希望寄
托给来世了,她在心中说:现在握着你的手,来世还要同你一道走!关露从香山山
门口走出老远老远,回头看看,王炳南还站在那里,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在熙来攘往的尘世中,我从心底里祝福你:别了,
朋友!好好珍重!祝你幸福,祝你一生平安!
关露一向言而有信!
从此,三十多年,不论她身处顺境还是逆境,直到死。她都没有再找过王炳南
一次!
从此,她关闭了心灵中爱情的闸门,不再爱任何人,也拒绝任何人之所爱!直
到她的生命终结!
关露在香山与王炳南见面那次,曾经向他说到,她在上海搞情报工作时,关于
她的领导人张大江的情况。炳南觉得这个情况应该反映给李克农同志,于是他和李
克农取得了联系,说明了情况,为关露约见了克农。
李克农一见关露,便说:他曾经叫扬帆打电报调她回来,在中央情报部门继续
做情报工作。
那时,关露在大连,流动性很大,没有接到扬帆的电报。
李克农听取了关露的详细汇报,同时又提出了些问题,关露全都一一做了解答。
这算作党的情报工作的高级领导人对关露的一次审查。审查的结果,很满意。
1949年7 月,在北平召开的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关露也应邀参
加了。她是怀着强烈的创作愿望,迎接新生活,准备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贡献
给社会,贡献给人民。至少,她也要不辜负王炳南的意愿吧!
" 文代会" 期间,周恩来在北平饭店宴请全体代表。宴会结束时,周恩来站在
饭店门口欢送代表,和每一位走出饭店大门的代表亲切握手话别。
当关露走出饭店大门,和周恩来握手时,她报名道:" 我是关露。" 周恩来一
边和她握手,一边高兴地说:" 啊!你就是关露啊!你现在还在克农那里吗?" 关
露告诉周恩来,她已经不在李克农那里啦,她现在在华北大学三部工作。
建国的大事,已使周恩来日理万机,他居然还记得关露此人,他居然还记得关
露曾经在李克农的情报系统工作过。关露十分感动。
这年秋天,华北大学第三部解散,改组筹建中央戏剧学院、中央音乐学院和中
央美术学院三个艺术院校。关露调到中国铁路总工会文学创作组,从事专职创作工
作。这个文学组一共三个人,有碧野,有后来写出长篇小说《三千里江山》的杨朔。
新中国的灿烂阳光和自由,使得曾经长期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关露,充满了幸
福感,始终积极地投入到社会主义沸腾的建设生活里。她知道,湖南刚解放,土匪
还没肃清。正在建设的湖南泪罗江铁路大桥,还要在周围山头上架设大炮和重机枪
保卫工地施工的安全。她却要求到泪罗江大桥工地去体验生活,和建桥的铁道兵战
士们生活在一起。
女诗人关露,站在泪罗江边,心中十分感叹:伟大诗人屈原忧国忧民投泪罗江
而死,我们却要架一座泪罗江大桥,通向幸福的明天。
尔后,关露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沈阳、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兴城,去体验
了解铁路工人的生活。
那时,关露住在东单三条一个小胡同里的铁道部宿舍后院,一个小角落的一间
极小的平房里——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这位单身女诗人的全部家
当。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勤奋耕耘、孜孜不倦,终于完成并且出版了那部以流浪
儿童教育为题材的作品:《苹果园》。
一到星期天,关露的外甥女,康将她们,都去看望她。这一天,是她屋子里最
闹腾的一天,也是她最最开心的一天。她用一颗慈母的心,去爱她们,如同爱自己
的亲生孩子一般。关露有一颗纯真美丽善良的心,她特别喜欢孩子。她用这样的爱
心,去创作的反映孩子的中篇小说《苹果园》,一下就被电影局艺术处处长陈波儿
看中了。她希望关露把《苹果园》改编成电影搬上银幕。
不久,关露被调到中央电影局剧本创作所从事创作工作。本来,剧本创作所的
地点就在西单舍饭寺,创作所的作家,一人一个房间。可是,关露到剧本创作所报
到后,因为一时分不到房子,便暂时住到碧野家。碧野乐善好施,古道热肠,他和
关露曾经在一个创作组,他对关露坎坷的经历深表同情,他对她传奇般的历史,总
是敬慕的,他把她当作老大姐。关露独身一人,碧野和他妻子杨静一家都把她当作
自家人。
碧野和岳父岳母住在一块,是个四合院,在宣外丞相胡同30号。关露住西屋,
她天天总是写作到深夜。碧野每次夜深来到院里,都能看到西屋的灯光总是亮着,
关露的身影总是清晰地投在窗纸上。她非常勤奋,从不知道疲倦,不知道休息。
碧野一家很简朴,饭菜都很简单,常常早点一碗小米粥,午饭一碗面,晚餐常
是一碗大米饭。关露很喜欢,更喜欢他们祥和的家风,和谐的亲情。她经常抽空到
北屋和碧野的岳父岳母聊家常,也常和碧野的妻子儿女有说有笑,关系极为融洽。
常年孤身一人漂泊异乡,在碧野家享受到这份家庭的温馨,享受到这份天伦之乐,
抚慰了关露那颗孤独寂寞的心,使关露得到多大的快慰啊!她从心底里珍惜它,感
谢碧野一家,感谢他们全家老少都那么厚道,善良!
碧野家院里种了两棵白果树,还没有碗口粗,幼嫩的枝叶青青翠翠,给小小的
院落带来许多生机,带来许多活力!关露很喜欢这两棵幼树,像伺弄两个有生命的
孩子,每日傍晚,她都要给它们浇水,精心地呵护它们,培育它们。
后来,中央电影局剧本创作所,在西单舍饭寺,终于像别的作家那样,也给关
露安排了一个房间,是卧室,也是她的创作室。
《苹果园》的改编任务还没有完成,关露便随着中央电影局土改工作队,到湖
北汉阳的农村搞土改去了。后来又两次去京郊通县梁各庄搞统购统销。
1952年春天,她又随同电影局的" 五反" 工作队到上海参加" 五反" 工作去了。
关露很忙,全身心地投入运动中来了,白天到一家私营厂,晚上回到衡山路市
委招待所整理素材。
当年在太平印刷出版公司的杨扬,1944年去了重庆,现在是上海中苏友协组织
部部长,后来改任服务部部长。而今两个老朋友见面,自然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关露在上海生病时,便住到绣枫家。那时她妹妹住在高安路,距离住在汾阳路
的杨扬的家很近。杨扬几乎每天中午都去看望关露。
日寇投降,关露去苏北,王炳南和她断绝关系。那时,关露多么想见到熟悉她
与王炳南那段关系的杨扬啊!听说苏北建设大学来了一位干部,关露想:来的这位
干部要是杨扬该多好啊!后来,关露随军转移,一路上看见那么雄伟的奇山异水、
那么美丽的山村,她又想:假如和杨扬一起行军该多好l949年进京从前门火车站一
下车,关露就想:杨扬生在北京,如果她也来了不知是什么感觉!
关露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始终没有忘记在危难的时刻结交的患难朋友杨扬。
杨扬也没有忘记关露。她感激她政治上的引路人关露。关露一进城,立马和杨
扬取得了联系,杨扬给关露的第一封信就告诉她:她1946年8 月在重庆时就入了党,
入党宣誓的时候,她一直在想着关露!随后,杨扬托人给关露带去了一支派克笔;
1950年关露从湖南泪罗江大桥返回北京路过上海时,杨扬还送给关露一套漂亮的白
绸子绣花睡衣;这次,又送给关露一个很好看的皮面笔记本和一套苏联小说名著里
的插图,关露都很喜欢。关露后来给杨扬寄去一件獾绒大衣皮筒,写信告诉她:你
好好地穿,我保你" 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 !
礼物虽然都很微薄,但它表明两个有着纯洁友情的好友,多年山阻水隔之后重
新聚首的欢悦心情。关露还特意到杨扬家看望她的父母亲,她父母再也不像上海沦
陷时整日愁眉苦脸,担惊受怕,见了关露也不敢理了。现在全变了,杨扬父亲到银
行工作,还得了个" 模范" ,父母这次见到关露,都是喜笑颜开的,全家洋溢着一
种幸福感。
在关露这些亲朋好友当中,最先受到不公正处理的,是她的妹夫李剑华。绣枫
想不通,但也得向" 民主妇联" 做检讨。
这是关露这次在上海遇到的最不幸的事情。关露和杨扬都很关心李剑华夫妇,
很爱护他们,特别认真地研究怎样找他俩谈话,帮助他们认识错误,心情焦急自不
在话下。
谁知李剑华谈笑自如,毫无忧愁之感,和平时一样幽默、豁达。而且,随口大
声吟道——愧我无能反逆流,也曾欢乐也曾忧。大江东去休回首,遥看天边无尽头。
对李剑华的潇洒风趣,对他的幽默豁达,关露惊异不已。
但是,更使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她自己被捕了!
那是l955年6 月14日清晨,一辆汽车停在西单舍饭寺l2号电影局剧本创作所的
大门口。当关露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公安机关一位姓闵的同志带领两名公安干警
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 你是关露吗?" 那个姓闵的向刚刚走进办公室的关露发问。关露怔怔地有些
疑惑:" 是啊,我是关露。" 公安人员向她出示了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并盖有
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印鉴的逮捕证:" 我们是公安机关的。你被捕了!" " 凭什么要
抓我?" 关露惊愕地,甚至有些愤忿地问," 我的历史是清白的!" " 你还是到公
安机关去说清楚吧!" 公安人员很有礼貌但很坚决地对她说。
关露无奈,她理解公安人员是奉命行事,她只有在逮捕证上签了字。一副手铐,
铐住了她的双手。但是她神态坦然,面不改色,毅然决然地向大门外走去。她被押
上了车,带走了。
院里的人,和刚刚吃完早点从食堂出来的人,无不愕然、骇然,掘到大门口,
望着远去的汽车,和车后带起的一片烟尘。关露被送进了北京功德林监狱!
功德林监狱位于安定门外,是五十年代隶属公安部的一座著名监狱。它关押的
" 案犯" 大都是" 名人" ——被俘获的国民党军、政、警各方面头目;共产党内被
" 清除" 的大人物、著名人物。比如饶漱石、胡风,以及关露并不知道其实已经被
秘密关押在此的潘汉年、扬帆等。
功德林监狱的单人牢房里,只有一张床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关露坐在床板上,把垂在双膝上的头抬起来,她把记忆的翅膀,从遥
远的过去,从历史的深处,拉到现实中来。
她把自己的历史——在残酷的战争年代,在敌人巢穴里战斗的岁月——用最严
格的尺子从头到尾审查了一遍。结果,她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违背国家违背民族违
背人民利益的地方!
她没有愧对人民,没有愧对民族,没有愧对历史!她坦然地把自己放倒在床板
上,等待着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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