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关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捕！因为她不知道，在她被捕以前，潘汉年和扬帆已
经被秘密逮捕了；因为她不知道，她的被捕是受潘（汉年）案的牵连。或者说，是
受" 潘扬反革命集团" 的牵连。
1954年12月31日晚，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在岳阳路自己的家里，和妻子李
琼以及孩子们，正准备吃新年除夕的团圆饭。
李琼给扬帆倒了杯酒。扬帆刚刚端起酒杯。电话铃声响了。
是华东公安部部长许建国打来的，是找扬帆的。许建国说请扬帆来开个会，接
他的车子已经停在他家弄堂口了。
扬帆放下电话，喝了那杯酒，一口饭菜也没吃，只说：" 你们先吃，我开完会
回来再吃。" 他急忙走到门口，却又突然站住，扭过头来冲着李琼和孩子们笑笑，
那笑里明显地带着一种歉意，说道： "我去去就回。" 一名他便出了家门，上了汽
车。汽车拉着他驶进了一幢花园洋房。
这里，原是蒋介石的大舅子宋子文的官邸，解放后是公安局研究要事处理要案
的地方。
扬帆下了车，借着院里的路灯一看，惊呆了：院里已经布满了岗哨。华东公安
部一位副部长和市公安局一位副局长，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他呢！他们全没有往日
的笑容，连握手也没有；只有面目呆板僵硬的表情，他们告诉扬帆说：许部长在楼
上等他！许建国在会客室见到扬帆走进来，欠了欠身子想站起来，却终于没有。
扬帆坐下来问：" 许部长，什么事？""还是四三年的事。" 扬帆一怔，十分坦
然地把双手一摊：" 四三年？四三年还有什么事？" 许建国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
点明：" 中央公安部要你到北京把问题说清楚。" 扬帆听了，在心底里重重地叹了
口气！四三年在苏北淮安，整整审查了他十个月。这次，还不得三五个月？
他站起来，说是要回去拿点衣服。
许建国严肃地告诉他，不用了！他们会派人到他家去取的。扬帆一愣：我被捕
了？
搞保卫搞情报搞公安，搞了一辈子，他精明机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秘密地逮
捕了。
他环顾一下客厅，许部长，还有那位副部长、市局副局长，板着脸坐在那里，
多一句话也没有。
扬帆冷然一笑，又坐下了。他不怪他们，他们是在奉命行事。如果事情放在他
身上，让他去执行，他也得这么干。
许建国他们并非知道扬帆被中央下令逮捕的真实原因，仍旧以为是什么" 南京
剧专" 时期，地下救国会涉嫌CC派的事呢！只有扬帆自己心中明白，他这次被捕的
最大可能，大约是他担心了十几年的事，终于发生了——表面上是所谓南京剧专的
事，实则是因为：l939年年初，他替项英起草的发往延安党中央关于江青曾经被捕
自首、反对她与毛泽东结婚的电报之事！许建国知道了扬帆还没有吃饭，便立刻派
人给他弄来饭菜。这一夜扬帆是在这幢花园洋房二楼的一间屋里，被看押着睡的。
扬帆是个心胸豁达、磊落光明的人。他躺在床上心想：又是四三年？哼，到底
是因为南京剧专的事还是江青的丑事？重新审查？重新审查就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黑的说成白的吗？
我不信！
也许是镇反期间的什么事被人抓了小辫子？
1949年初，胡均鹤曾通过刘毅向潘汉年表示，愿为上海的解放" 戴罪立功".潘
将此事报告了华东局领导饶漱石，也通知了扬帆。胡均鹤虽然曾经与李士群挟持潘
汉年与汪精卫会面，但他同样曾经协助过李士群向苏北新四军提供日寇清乡的情报，
掩护过共产党许多重要干部从上海撤退到淮南抗日根据地。胡、李属于为自己留后
路的人物。经华东局批准，委任胡均鹤为上海市公安局社会处领导的情报委员会主
任委员。不错，这样启用胡均鹤当时就受到中央的批评。在这个问题上，饶漱石、
潘汉年和扬帆都是有责任的！
但是，1949年上海解放以后，扬帆出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在他的领导下，利
用胡均鹤们确曾查获了国民党逃跑前潜伏下来的一批特务电台，捕获了一大批国民
党潜伏特务，逮捕了行刺陈毅市长的特务刘全德，镇压了一批反革命分子，为建立
稳定大上海的良好秩序，为保卫新生的共和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想到这儿，扬帆坦然地睡着了。错误是有的，功劳也不小。他问心无愧，他对
得起党，对得起人民！
第三天，l955年1 月2 日，扬帆和" 陪同" 他的人，踏上了从上海开往北京的
列车。1 月3 日到达北京，辗转关押，最后被关进功德林监狱，交代问题，接受审
判。
1943年，康生从延安向华中局饶漱石下令逮捕审查扬帆，十个月以后，当潘汉
年解除他的手铐脚镣释放他出狱时，他曾经掷地有声地说：再审查我十年，我也不
怕，我没问题！
并赋诗一首，诗中云：笑问狱中何所得？斑斑血泪百篇诗！那时，扬帆不过才
三十二岁，风华正茂，天不怕，地不怕！他这一次，踏去的列车时，仍旧是一副身
正不怕影斜的坦然神态，他回来后还要为党工作几十年！因为他还不足四十四岁，
正当年富力强，豪情不减，壮志满怀！
但是，这位叱咤风云、精明干练的老公安，在变幻莫测的斗争风云面前，却显
得何等的幼稚，何等的单纯！他哪里知道，当他这次审查结束返回家园时，却经过
了整整二十五年哪，四分之一个世纪啊！他年已古稀，变成了连爱妻爱子都认不得
的疯疯颠颠的白发老翁！除了病魔缠身、斑斑血泪，哪里还有什么" 百篇诗" ？能
剩一口气活着回来，已经算是万幸了！他那个功劳显赫的上级潘汉年，不是已经抛
尸荒野了吗！
扬帆被关押功德林以后，经过多次的审讯——什么包庇一批反革命分子、重用
反革命胡均鹤啦，什么早在三十年代就参与南京" 剧专"CC 派活动啦，等等。之后，
终于接触到了问题的实质，亦即他被捕的真正原因。
这天，一个" 公安人员" 来提审扬帆，绕来绕去，突然问道：当年他给新四军
政委项英当秘书时，曾经替项英起草过一份发往延安的电报，是谁让他写的，他把
电报内容都向什么人说过。
果然，被扬帆不幸而猜中：这位" 公安人员" 指的，就是1939年年初，项英签
发的反映三十年代江青被捕自首、风流劣迹的电文。这份电报项英签发时，并署有
材料来源系" 扬帆提供" 的字样。
这件事，早在1944年9 月华中局情报部长潘汉年审查释放扬帆时，潘就严肃地
叮嘱过：绝对不许再扩散！
1955年1 月3 日扬帆一到北京，公安部副部长徐子荣，听取了扬帆的全面交代
之后，又向扬帆提起这个问题，并再次叮嘱他：绝对不许再扩散！
今天，这位" 公安人员" ，又问及此事，扬帆当然不敢再扩散了，他只这样回
答：l944年，他向华中局情报部长潘汉年交代过，当时潘审查他的案子；这次，他
一来到北京，徐副部长提到这个问题，他又全部做了交代。
那" 公安人员" 立刻插话，语气中带着激愤，带着轻蔑：" 徐副部长？哪个徐
副部长？是公安部的那个徐子荣吗？" 从他的语气，扬帆判断，这位" 公安人员"
根本不是公安部的。口气相当大！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 是。是公安部的徐副部长。" 扬帆回答说，" 潘徐二位领导都曾经指示我，
绝对不许再扩散！所以……" " 十年动乱" 期间，公安部徐子荣副部长被捕人监终
于被折磨而死，大概与他知道江青自首之事不无关系吧！
这位" 公安人员" 来过之后的第三天，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来到功德林监狱会
客室，召见了扬帆。
扬帆被带进会客室时，罗瑞卿正倒背着手，在地中央来回徘徊，好像在想什么
事情。他高高的个头儿，潇洒，英俊，标准，挺拔。他指了指沙发，让扬帆坐下。
扬帆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罗瑞卿坐下来，开门见山：" 前天有人来提审你？" 扬帆气鼓鼓地瞥了公安部
长一眼，轻轻点一下头，只" 嗯" 了一声。
" 知道他是谁吗？" 扬帆想了想，说：" 不知道。反正，不是公安部的。" "
你到底是搞公安的。不错，他根本不是什么' 公安人员' ，他是……中央专案组的。
他来，连我也不知道。" 罗瑞卿说。
扬帆听了一惊，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严重得多。罗瑞卿没说" 他"
是谁派来的。实际上，这位" 公安人员" 正是奉命来暗查关于江青自首之事扩散范
围的！
沉默了一阵子，罗瑞卿突然问道："1939 年，你向项英提供的关于江青同志的
材料，是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扬帆把他为什么从南京剧专到上海从事文
化救亡活动，如何与上海文艺界取得联系，如何在上海卡尔登戏院观看江青的演出，
陪同他看戏的地下党负责人怎样介绍江青曾经被捕自首等等，详细地交代了一遍。
末了，他说：" 罗部长，你可是中央公安部的部长啊，你应该主持公道！" 罗瑞卿
沉默不语，半晌才说：" 你到北京已经一年多了！难道你还没有感觉到，中央有人
在抓这个案子吗？他们在抓，我罗瑞卿算什么？他们把毛主席都给蒙蔽了！直接插
手你的案子！我只能奉命行事了！" " 罗部长！……" 罗瑞卿一挥手，制止了扬帆。
他说：" 扬帆，你的公开罪名是' 潘扬反革命集团' ……" " 什么？" 扬帆急了，
也豁出去了，" 什么？' 潘扬反革命集团' ？风马牛不相及！生拉硬扯！……" "
别打断我！" 罗瑞卿冲着扬帆摆了一下手，神情很严肃，" 这不是我给你定的罪名！
……你是这个' 集团' 的第二主犯！因为南京剧专CC派的问题，饶漱石曾经奉延安
中央保卫部门的命令抓了你、潘汉年放了你。现在的说法是，饶潘包庇了你！' 镇
反' 期间，你们包庇重用胡均鹤等一批反革命；你们用逆用电台向台湾密报情报，
向敌机提供轰炸地点，等等……" " 这不是事实！罗部长，" 扬帆急切地打断罗瑞
卿的话，" 你可是公安部的部长啊！上海的' 镇反' ，你最清楚，哪件事没向你汇
报过？" 罗瑞卿站起来，在客厅里徘徊了一阵子，然后站在扬帆面前：" 这些事情，
如果你没问题，我可以调查清楚还你个清白；但是他们也可以搞你个罪名成立！明
白关键是，……关键是……使我爱莫能助的，是你干吗知道江青同志的事情？他们
连毛主席都不让知道，你为什么要知道？" 停了好长一阵子，他低声地仿佛只有他
自己才听得见：" 扬帆，你真是个呆子！" 痛惜扬帆为什么要知道江青问题的罗部
长，全面听取了扬帆的交代，江青问题的扩散范围又多了一个人。至此，这位罗大
部长居然没有醒悟：自己又为什么要知道江青的事呢？说扬帆是个呆子，岂不知他
自己也是个呆子！" 文革" 当中，罗瑞卿被关进监狱的重要罪名，或者说重要理由
之一，就是包庇扬帆潘汉年！" 潘扬反革命集团" 的第二主犯扬帆，1954年12月31
日在上海就已经失去了自由，实际上从这天晚上起他已经被秘密逮捕了。
奇怪的是，这个" 集团" 的主犯潘汉年，在扬帆被捕以后三个月之内，他居然
还没有" 暴露" ，他仍旧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举止潇洒，笑容可掬，抛头露面，
光彩照人。
扬帆被捕整整两个半月以后，1955年3 月15日上午9 时，在上海新落成的中苏
友好大厦前的广场上，隆重举行" 苏联经济文化建设成就展览会" 盛大的开幕典礼。
上海市副市长、中共上海市委第三书记潘汉年，出席开幕式剪彩并讲了话。
当天晚上，潘汉年参加了苏联驻华大使尤金举行的盛大酒会，发表了热情洋溢
的祝酒词。然后，他告别酒会，乘上了京沪特别快车，到北京参加为时十天的中国
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即从3 月21日至3 月31日。
这次党的代表大会的主要议程有三项，其中第二项是由邓小平做关于" 高岗、
饶漱石反党联盟" 的报告。同时，会议还印发了关于饶漱石、扬帆在上海重用掩护
胡均鹤等一批反革命分子的材料。
毛泽东在大会讲话中特别强调，凡是和高、饶问题有某些牵连的，或历史上有
问题没有交代的党的干部，尤其是高级干部，都应该主动向中央把问题交代清楚，
中央将一律采取欢迎饷态度。
高、饶被揭露定性，扬帆胡均鹤被捕，以及毛泽东的讲话，在潘汉年的心里引
起了强烈的震动！他明白，他上有饶漱石下有扬帆胡均鹤，他们的问题他都脱不了
干系。特别是胡均鹤的被捕入监，潘汉年关于l943年被李士群胡均鹤挟持在南京会
见汪精卫的事，已经后退无路，已经不容再拖，必须交代，只此一条路！
现在到了不得不交代的时候，潘汉年猛然感到已经为时太晚了！好在毛泽东说
过，只要交代，中央将采取欢迎的态度。他还是感觉有希望，感觉有些宽慰！
潘汉年决定主动交代！
开完党的代表大会的第二天，即4 月1 号，他便当面向上海市市长陈毅，汇报
了南京会见汪精卫事情的经过，检查了迟迟没有向党中央报告的原因和错误，并递
交了一份书面材料。陈毅要他放下思想包袱，要他相信党，同时答应他，一定亲自
向毛主席报告并递交这份材料。
潘汉年与汪精卫南京会晤一事，当年国民党的报纸大肆宣传过，毛泽东曾经气
愤地批驳说这是造谣；饶漱石向中央写报告指责潘汉年和李士群来往有问题，毛泽
东也曾经百般为潘汉年辩护。潘汉年在沉默了十二年之后，而今居然说他与汪精卫
南京会晤，确有其事！
如前所说，毛泽东震惊了，震怒了，他觉得他被愚弄了！潘汉年长期隐瞒，长
期欺骗党，必定有鬼！
毛泽东大笔一挥，当即批示：此人从此不能信用1955年4 月3 号，公安部部长
罗瑞卿根据毛泽东的指示，马不停蹄地向全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办理报捕手续，提出
逮捕潘汉年的请求报告；也是这一天，著名剧作家吴祖光、著名评剧演员新凤霞，
和诗人艾青，到北京饭店来看望潘汉年和夏衍，吴祖光并在东单新开路的康乐饭馆
请潘、夏吃晚饭。
4 月3 日是星期天，农历三月十一号，这时候天还不长，六七点钟就黑下来了。
潘汉年交代了问题，包袱虽然放下了，可是因为前途未卜，思想上依然顾虑重重。
从昨天到今天，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便觉得特别的累，一点精神也没有。他吃完饭
就和吴祖光他们告别，自己先回到北京饭店303 房间，准备早点儿躺下休息。
潘汉年刚刚换上拖鞋，房间里的电话铃声就响了，是服务台打来的，服务员告
诉潘汉年，说一楼客厅有人找他，请他马上下来！潘汉年不知是谁，穿着拖鞋匆匆
地走下楼，来到会客厅。要见他的，是中央公安部部长罗瑞卿！
罗瑞卿身后还有几名便衣公安人员。谁也没看着，谁也没听见，罗瑞卿已经向
潘汉年宣布了逮捕的命令。然后，他们" 陪着" 穿着拖鞋的潘汉年，走出北京饭店，
上了等候在大门口的一辆小车，押送到功德林监狱。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潘实行了密
捕。三个半月以后。，直到7 月17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才公开发布潘汉年被捕的
消息；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都刊登了这条消息，表示坚决地拥护中央这一决定。
周恩来得知潘汉年被捕以后，立即让李克农负责，成立一个以国务院总理办公
室副主任罗青长为组长的三人小组，检查解放前潘汉年与中央来往的函件电文，搞
了三个多月。潘案公开十二天以后，l955年7 月29日，以李克农的名义中央政治局
和书记处递交了一份报告，提出了关于潘汉年问题的五大反证，建议中央进一步审
查潘汉年的问题，慎重考虑对潘汉年问题所做的结论。
五条反证。其中重要的是：1.中央曾多次指示可以打入敌伪组织，利用汉奸特
务进行情报工作；2.潘汉年利用李士群和胡均鹤都是向中央有正式报告的：3.潘汉
年从事隐蔽战线领导工作多年，他领导的情报工作机关、党组织，从未遭到破坏；
4.潘汉年提供了许多带战略性的情报，多次受到中央好评。但是，这个报告却未能
引起中央的重视，相反，潘案的性质，却逐步升级。
1956年4 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所作的《论十大关系》的报
告中，曾经提到了潘汉年，他说：" 什么样的不杀呢？胡风、潘汉年、饶漱石这样
的人不杀，连被俘的战犯宣统皇帝、康泽这样的人也不杀，不杀他们，不是没有可
杀之罪，而是杀了不利。" 1962年1 月，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又提到了潘汉年，
他说：" 有个潘汉年，此人当过上海市副市长，过去秘密投降了国民党，是一个CC
派人物，现在关在班房里头，但我们没有杀他。像潘汉年这样的人，只要杀一个，
杀戒一开，类似的人都得杀。" 毛泽东的话给潘汉年定了性：潘汉年是个CC派的内
奸，犯有可杀之罪，但宽大处理，不杀！
潘汉年被彻底打倒了！
毛泽东他老人家哪里知道这正中了康生、江青的下怀！康生、江青也正要打倒
潘汉年！
但是，他们要打倒潘汉年的更深一层秘不可宣的原因，是因为，潘汉年从扬帆
那里知道了江青的问题，并且包庇了扬帆。他们早就想把潘扬一网打尽，从此封死
他们的嘴巴，只是苦于一时扳不倒潘汉年。
这回，真是天赐良机！
虽然，在密捕扬帆三个月之后的l955年4 月3 日，毛泽东才下令逮捕了潘汉年，
但是康生、江青仍旧暗自庆幸、仍旧来得及把潘扬捆在一起作为一个反革命集团来
对待。有了毛泽东对潘汉年有可杀之罪的定性，有了潘、扬变成捆绑在一起的集团，
潘扬便永无出头之日！而江青的丑史，便永远不会被泄漏！
三年半以后，长年孤独苦闷的铁窗生涯，使潘汉年特别思念远在上海的爱妻董
慧。潘汉年在狱中写诗《岁暮念妻》，把他的思念之情，不可抑制地流露在诗中：
千里相思知何处，几年隔绝梦巫山；黄昏人影伶仃瘦，夜半铁窗风雪寒。岂不知，
在潘汉年刚刚被捕一个半月之后，当年的5 月19号，董慧就已经被关进功德林监狱。
仅仅几墙之隔，只因音信杳然，彼此还以为对方在千里之外，相思无度。
因为混淆了敌我矛盾和是非界线，因为严重忽视了对敌隐蔽斗争的特殊性，潘
案株连了一大批无辜的干部！
1957年2 月，公安部在《对关露问题审查结果与处理意见的报告》里，说明了
关露被捕的原因：我们逮捕反革命分子潘汉年后，发现潘汉年曾派关露做过争取汉
奸李士群的工作，并在日本大使馆和海陆军报道部合办的《女声》月刊杂志社任过
主编，有反革命嫌疑。因此。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于l955年6 月14日将她逮捕。
这个" 报告" 的" 审查结果与处理意见" 是：关露在接受组织任务到敌伪机关
期间，并未积极为党工作而是公开地为敌人工作，起了汉奸的作用。但由于她-9组
织还未断联系，也没有发现她有其他罪行，所以也不能予以汉奸论处。因此，对她
的处理，我们的意见是教育释放，仍然返回原机关工作。
关押在监狱里审查了将近两年，l957年3 月27日，关露被释放了。
关露从功德林监狱出来回到文化部电影局，正赶上文艺界大鸣大放大张旗鼓地
帮助共产党整风，给党提意见。
这一年，反右派斗争犯了扩大化的错误，错划右派55万人、" 中右分子" 和"
反社会主义分子"31.5 万余人。
但是，这86.5万名" 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 的" 坏人" 当中，却没有关露！按
理，关露的冤情是最深的一个，要说怨言要说牢骚，她也应该是最多的一个。但是，
她对共产党却没说过一句怨言，她对社会主义没说过一句不满的话。
这一年，是多事之秋。躲过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这一年，还有一个批判" 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 的运动。迎接关露的，
又是一场逃脱不了的厄运。
三十年代左联时期，关露和丁玲共事过，丁玲被国民党绑架，关露又发表过文
章《女作家印象记——女战士丁玲》" 吹捧" 丁玲！" 丁陈反党集团" 一出来，铺
天盖地的大字报，点关露的名，要她交代与丁玲的反党关系！
她的那篇《女作家印象记——女战士丁玲》，就使她无论怎样交代，也难以说
清她和大右派、大叛徒、反党分子丁玲三十年代在上海时的关系了！
因此，关露的党籍不能恢复，工作不给安排！
李克农得知关露的处境以后，给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写了封信。
瑞卿同志：
关于关露审查后的善后处理问题，我有以下的意见。关是以前情报系统的人，
以前在汪伪方面做了些工作，表现尚好。1949年进北京后，我曾和她亲自谈过话，
对她以前的一段工作做了了解和审查。潘（汉年）案发生后，因，她和潘有过工作
关系，且为弄清潘和汪伪的关系和线索，乃决定将关露作为嫌疑犯加以审查。现在
关露已经释放，恢复自由，据凌云同志称，对关露审查结果，未发现其他的政治问
题。如果情形属实，我意可否给以书面审查结论，送交文化部党组，对她的党籍问
题和作安排问题要文化部给以解决。
以上请你考虑示复。
敬礼！
季克农
1957年4 月15日
罗瑞卿看过李克农的这封信，当即批给公安部副部长徐子第三、五届全国人大
代表等。
子荣同志：
我同意克农同志的意见，如你同意，请你办理。办理情形告我，以便复克农同
志。
罗
4 月16日
关露的党籍是恢复了。公安部为她的工作问题也是尽了力的。
但是不久，电影局领导找关露谈话，说她这么多年也没有写出电影剧本，没有
写出什么作品来，还是退职吧！
不是蹲监狱坐大牢就是写检查写交代，再有创作欲望，再有本事，又能怎样呢？
哪有时间搞创作？且不说有没有创作灵感了！写不出作品来，能怪关露吗？
组织的决定，她不愿退职也得退！两年监狱生活，出来以后，等待她的，是从
本单位滚蛋！
这一年，关露还不到五十岁啊！
不过，对关露这样的处理结果，与他们那个反革命集团的正副团长潘汉年和扬
帆相比，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关露，您就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谢天谢地谢主龙恩吧您哪！
1963年1 月9 日，最高人民法院判处潘汉年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
身，予以假释；和被" 免于追究刑事责任" 的妻子董慧，到京郊大兴县团河农场改
造。隔绝八载的患难夫妻，终于见面了。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 潘扬反革命集团" 的第二号主犯扬帆，比起潘汉年，结
果要惨得多了。l965年8 月30日，扬帆被最高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剥夺
政治权利终身。继续在秦城监狱里关押服刑！
扬帆，在" 潘扬反革命集团" 里虽然是二号人物，但是在反映、扩散江青被捕
自首的问题上，扬帆却是" 十恶不赦" 的首犯！单就他知道江青自首这件事本身，
就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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