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两年坐牢审查，关露精神失常的毛病，在狱中又犯了一次。一犯病，精神就失
控，喝痰盂里的水，不知道脏；躺在水泥地上睡觉，不知道凉。她全身得了关节炎，
甚至发展到咽喉。
但是对党，关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出狱之后，从不向任何人叙说这些，即
使对她的亲人们。
关露临出狱前夕，l957年3 月2 日，她在狱中写了四首诗，最真挚地表达了她
的思想感情。如，她的" 调寄《沁园春》" ——祖国学步毛主席原韵，向伟大领袖
学习。
壮志陵秋，登高眺远，春吻山头。看欢耕大地，翻身骏马；溢洋湖沼，正义宏
流。雁荡无边，松青无际，万象矜骄幸自由。憎奴役，恨随风柳絮，逐势漂浮！
盛朝文武繁游，为绿化江山锦树稠。正祖国年芳，花红叶茂；林园春晓，雨露
方遒。榜挂功臣，旗彰模范，青冢长埋万世侯。冬去也，望蓬莱仙境，疾驶飞舟！
心胸坦荡无砥，狱中仍旧热望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蒸蒸日上，表达了
共产党员关露的博大胸襟。
几经磨难，对党仍旧坚信不移，看得出，关露的高风亮节，实在是难能可贵，
她在给胡绣枫的几封信中说：……起初我情绪不好，很气公安部抓错了我，很感到
受了委屈。现在我想通了，一个共产党员是没有委屈的。…………我很高兴，我认
为这次考验对我很好，我经过很多思想斗争，终于自己发现一个真正马克思主义信
徒应该如何做人，在自身利益与集体利益发生尖锐矛盾的时候，要该有多么大的自
我牺牲的决心！要不然，不配做一个共产党员。关露在给李剑华夫妇的大女儿李康
将的信中说：……有个偶然的机会被党彻底审查一番也是好的，也是一次考验，一
次锻炼，一次教育！我感到我现在比过去坚强，某些地方提高了，我更加热爱我们
这伟大的党！只有伟大的胸襟，才能具有如此深挚真切的感情。关露的好朋友冯伊
湄和她的丈夫画家司徒乔，想在北京香山买一幢房子。恰巧关露也有此意。既已离
职又是单身，市里当然没有关露正儿八经的住处，手里又有两年坐牢补发的工资，
便和冯伊湄夫妻一同去香山看房子。
香山东宫2 号的一幢房子，有正房有偏房，冯伊湄司徒乔买下正房。关露买下
偏房，装修成四小间：有卧室，有书房，有洗漱间，还有一间小会客室。
关露的房屋，很有些像日本式的平房。矮矮的围墙，有门有院，有花有草，绿
树环绕，静穆雅致，环境清幽，交通方便，是个写作的好去处。
她的组织关系也转到了香山，而且担当了村支部书记。
关露还在监狱里的时候，就构思了一部传记体小说，传主就是在雁北根据地反
扫荡中，壮烈牺牲的刘道衡的大女儿刘丽珊。她现在既然已经被迫退职，便想集中
精力完成这部传记文学《党的好女儿刘丽珊》。
关露为了创作这部长篇传记文学，不顾体弱多病，留下遗书，然后跋山涉水，
亲自到山西雁北灵邱县女儿沟，到抗日女英雄刘丽珊壮烈牺牲的地方住了一个多月。
采访搜集资料，瞻仰丽珊的坟墓，寻觅烈士就义时那种悲壮神圣的感觉，那种英勇
无敌的壮美精神。关露从丽珊小时候就和她生活在一起，两个人的感情特别亲密，
心灵沟通，无话不谈。撰写刘丽珊辉煌壮丽的一生，是因为真挚的友谊，因为母女
般的感情，因为作家的良心和责任。
关露调离铁路总工会创作组以后，碧野也从铁路系统调到中央文学研究所创作
组。不久，他又调到中国作家协会任驻会作家。l955年春天，他去新疆深入生活。
以后，又和妻子儿女离开北京万里迢迢到乌鲁木齐落户。风雪茫茫的天山脚下，大
雪纷飞，喷吐寒雾。当碧野全家围坐在壁炉前，望着熊熊的火光，望着不停地打落
在窗户上的飞雪时，他们想念好朋友关露，尤其他的小女儿怀里抱着关露送她的生
日礼物——一个大布娃娃，唱着跳着念叨着关阿姨。
1957年秋天，碧野回到北京的时候，忽然接到关露的一封信，说她刚从监狱出
来。
碧野看了信，十分感慨，关露在信中居然" 没有一句怨言，而是充满了对党的
感情".碧野觉得，" 关露对党真正是一片忠忱——往昔她在上海孤岛时，面对敌人
不动摇；解放后她在狱中，仍然时刻维护党的利益".碧野更加敬重她了！
突然有一天，关露来到宣外丞相胡同碧野家。当碧野看到关露仍旧那么潇洒，
风度依然，神采焕发，碧野心中为之一振，为之惊喜！坎坷磨难没有使她颓废，相
反，看得出，她对生活仍然充满了热烈的渴望，充满了坚定的信心！
关露只字未提狱中的情况，她怀着强烈的创作激情，滔滔不绝地给碧野讲述她
即将进行的一部长篇传记文学的创作工作。刘丽珊是关露的恩人刘道衡的长女，比
关露整整小一轮。抗日战争爆发以后，在牺牲救国同盟会做宣传工作。l939年秋，
阎锡山反共，刘丽珊投奔山西五台山抗日根据地，担任剧社社长，既写戏，又演戏，
宣传抗日。后来又在雁北地委担任宣传干事，编辑《新中华》报。1943年10月，日
寇对华北大扫荡，雁北地委已经转移，因为丽珊产后身体虚弱又得照顾孩子，便留
下没有转移。白天躲在山里，晚上回村。这天她身体不适，没有爬到山顶，只在山
半腰的女儿沟隐蔽。敌人从后面包围过来，叫她投降，她大骂敌人，敌人用火烧她，
她死活不投降！不当俘虏！敌人枪杀了她！刘丽珊牺牲时，才二十四岁。
关露想通过刘丽珊的成长和牺牲，大力宏扬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战争中，为
了民族独立，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碧野听了关露讲述的党的好女儿刘丽
珊的动人故事，使他吏感动的，是关露两年监牢生活，丝毫没有磨损她的革命锐气，
丝毫没有损害党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碧野年近八旬的岳父，像碧野夫妻女儿一样，喜欢关露，把她当作侄女看待。
久不见关露，很是想念；今日得见，特地设家宴招待关露。又是几年孤独寂寞的铁
窗生涯之后，关露今天再一次领略了家庭的温馨，亲情的温暖，她那颗痛苦孤寂的
心灵，滋润了许多，舒展了许多。
院里，关露曾经天天晚饭后浇水的两棵白果树，现在已经蹿过房檐，枝繁叶茂。
饭后，关露来到院里，抚摸着白果树的树干，仰望着它繁茂的枝头，静静地伫立，
久久地沉思。她在想什么？她是在想，如何把她的思想感情，把她对社会、对人生
的思考，注入到她笔下即将创造出世的人物——党的好女儿刘丽珊身上吗？她是在
想，人生的遭际，人生的沉浮，常常是身不由己的吗？
" 关露，想什么哪？" 碧野走出来，站在她身后问。关露从沉思中醒来，淡然
一笑，那笑，含着些苦涩。碧野的老岳丈，隔着窗纸，透过上面的小玻璃窗喊着说
：" 让关露进屋来坐吧，我们爷俩好好聊聊！" 关露是个不甘寂寞不愿休闲的人。
这么早就被强迫离开革命队伍，她是不甘心的。她想为党再做些工作，她向中宣部
打报告，一再说明自己的情况，终于被调回文化部，分配在商务印书馆工作。
关露受潘案牵连，l955年6 月14日被捕入狱两年铁窗受审时，王炳南正在国外。
1955年4 月，王炳南出任中国驻波兰大使。1955年4 月下旬，日内瓦会议在瑞
士召开，王炳南被任命为以周总理为团长的我国出席日内瓦会议代表团的秘书长。
从1955年8 月1 日开始的波兰华沙中美大使级会谈，历时十五年，会谈了136
次，直到l970年结束。王炳南作为会谈中的中方第一任代表，和美方代表会谈了九
年，直到l964年奉调回国，出任外交部副部长。
看来，王炳南在仕途的道路上，一帆风顺，蒸蒸日上。和关露的多灾多难的命
运完全不同。但是，" 文化大革命" 如同全国性的大地震，无人可以幸免。正当王
炳南全身心地投人更加繁重的中国外交事务中时，" 十年动乱" 的狂风暴雨席卷大
江南北，王炳南被停职反省。外交部造反派把他送进北京六国饭店的地下室关押起
来。
建国前夕，王炳南作为周恩来同国民党和谈代表团进行谈判的助手，后来驻进
六国饭店。就是在这里，王炳南把过去关露给他的信捆好送还她，和关露进行断情
后的第一次，也是各奔前程的最后一次友好的会见。
被关押在六国饭店地下室里的王炳南，想到这些，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关
露的命运怎样了呢？她现在在哪里？
厄运总是离不开关露。
" 文化大革命" 开始的第二年，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展，中国大地，正在横
扫一切" 牛鬼蛇神". 1967 年7 月1 号清晨，天空阴沉沉的，毛毛细雨在淅淅沥沥
地下着。远处天际边，不时地有惊雷滚动，有闪电划破乌云。当时，关露正在翠微
路商务印书馆宿舍里，学习毛主席著作。单位里的几个造反派，陪同" 中央专案三
办" 的人，闯进去，拿出手铐便把关露铐上了。同时另外一些人在抄她的家。就这
样，康生江青指挥的" 中央专案三办" 拿着逮捕证，再一次把她给抓走了。
警车在京郊的山野间疾驶，天空阴云压得低低的，电闪雷鸣追着警车，伴送一
位革命志士，驶向秦城监狱。
那雷声仍旧在天边隆隆地滚动，山间空谷回响，风雷激荡，仿佛为即将经受苦
难折磨的关露鸣冤喊屈；天空的雨丝，越来越密，雨下得越来越稠，仿佛是苍天泼
下的泪水，洒满大地人间，为灾难深重的关露洗刷冤屈！
关露在囚车里扭脸向窗外瞥了一眼，呃，京郊旷野，两旁青山，雨雾蒙蒙，景
色迷茫。今天是党的生日，一个忠心耿耿为党的事业奋斗了三十五年的老共产党员，
正在被押往秦城监狱！唉——！她从心底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感慨地默默地吟诵：
罪衣幽室夕阳迟，玉洁金真只自知。
锦绣江山谁是主？
战场愁彻马声嘶！
诗前有一小序，序日："l967 年党的生日被捕，闻外面批斗走资派甚为感慨"
秦城监狱当初修建时，是专门为囚禁国民党军、政、宪的高级罪犯和危害国家利益
的重大反革命分子的。现在，却关押着许多我党政高级干部，和社会知名人士。这
里，变成了林彪、江青、康生、谢富治等一伙残酷迫害革命干部的场所。
进了秦城监狱，照例进行姓名、年龄、籍贯等简单的质讯之后，便是两个女监
管员（即监狱管理员）搜身、检查，交出私人所有的物品，包括身上的衣服，换上
全套的黑色" 囚服".尔后，监管员把她引到一座女监楼房，关进一间牢房里。
真是巧合吗？也是这一天，7 月1 号，王莹与关露，先后脚，也被投进了秦城
监狱。
三十年代，江青曾经因为与王莹争演赛金花而失败，被江青恨透了的王莹，曾
与爱人谢和赓于1942年留学美国，宣传抗日，成为著名作家、国际社会活动家。她
曾经在美国总统罗斯福夫妇出席的白宫晚会上，演出《放下你的鞭子》，轰动了整
个白宫，红极一时。
1954年，王莹同谢和赓克服千难万险，返回祖国。王莹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担任
编剧。谢和赓被打成右派以后，王莹在香山脚下埋头从事自传体小说的创作，蛰居
寒舍，甘居寂寞，希望人们把她忘记。但是，即使世间所有的人都把王莹忘记了，
也有一个人不会忘记她。
这个人，就是江青！
几个壮汉手持江青的手喻，在香山脚下的一问小平房里掏出了王莹。秦城监狱
关押七年，严刑拷打，于1974年3 月3 日，被折磨而死。死时，连个姓名也不许填，
一张灰黄色的死亡通知单上写着：61742.江青、王莹、关露，三十年代曾经同台演
出过。女诗人关露属于客串演出，和她们极熟。为争演赛金花，关露支持过王莹。
关露不知道，王莹和她是同一天关押进秦城监狱的。现在，她也不知道，王莹，这
颗世界耀眼的明星已经殒落了，已经被折磨而死，已经被抬出监狱火化了。
关露，还要关在秦城监狱继续经受折磨！
关露同样不知道，牵连她两度被捕入狱的潘汉年，比她早一个多月，l967年5
月22日，重又被抓起来关进了秦城监狱。这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下达的一纸
命令：" 请（公安部长）谢富治同志把扬帆、饶漱石、潘汉年抓起来" ！粉碎" 四
人帮" 后，审判陈伯达时，他交代说这一纸命令肯定是开会时受命写的。受谁的命？
他忘了。
扬、饶、潘中官位最低的扬帆，在重新收监的名单上却挂了头牌。可见起草电
文反映江青自首丑闻的扬帆，为此种下了祸根，只要他活一天，就摆脱不了江青的
魔爪！
在将潘汉年重新收监的同时，搂草打兔子，捎带手把无辜的董慧也一块送进了
秦城监狱。真是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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