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关露在秦城监狱，真真是受尽了冤屈，受尽了折磨。江青们掌权的年代，黑白
颠倒，天昏地暗。
关露当然被划在" 潘扬反革命集团" 的重要成员之列。
她到香港直接接受潘汉年的指示，钻进上海极司非而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与
李士群密谋，为潘汉年与汪伪勾结充当内奸而铺路搭桥；然后，又混进日本领事馆
与海陆军报道部（情报部）合办的《女声》杂志社，以此作为掩护阵地，为潘汉年
和日本特务机关勾结而穿针引线，等等，等等。
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单就这一项罪行——提审，殴打，交代，写材料，关露已经记不得提审多少次，
记不得挨了多少毒打拷问，反正差一点没把她折腾死！
她却始终不承认有罪！不认为潘汉年有罪！
于是，有一个胖胖的监管员一边念着"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
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险让。革
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一边劈头盖脸地向关露打去！
关露捂着头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却十分认真地说：" 把毛主席语录念错了！不
是温良恭险让，是温良恭俭让！" 成心讽刺革命派，成心出革命派的丑！
于是又挨一顿暴打！
真是个没心没肺，鲠直正直，傻气呆气书卷气十足的女诗人！
" 面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像站好Ⅱ罗，向毛主席认罪！" 监管人员扭她的胳膊，
揪她的耳朵，拽她的头发，让她站在毛主席像前低头认罪。
她死活不低头：" 我无罪！我无罪可认！我可以祝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
疆！但我无罪！" 她不但不认罪，还大声朗诵：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
寿无疆！
说她可恶，她喊" 敬祝" ；说她不可恶，她始终不认罪！对这种与人民为敌到
底的人，对这种准备带着花岗岩的脑袋进棺材的顽固不化分子，就是要用无产阶级
的铁拳实行专政，要把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有一天晚上，提审关露。八点多钟了，关露被带到审讯室。让她交代" 左联"
的情况，交代潘汉年如何利用成立" 左联" ，攻击鲁迅的；周扬如何提出" 国防文
学" 的口号，攻击鲁迅的。" 你是左联成员吗？" 审讯室，桌后坐着三四个男女，
如同凶煞恶神，叫人心惊胆寒。
" 是。我是左联的成员。" 关露答道。
" 那好，交代交代潘汉年是怎样利用' 左联' 配合国民党的文化围剿，攻击鲁
迅的！" 关露抬头看看那几个审问她的男女，说他们是恶魔好，还是说他们是蠢猪
好？他们把问题颠倒过来看，颠倒过来问，让关露怎么回答？
" 看什么？快交代！" 猛然一声吼。
关露心中一哆嗦，双腿一阵颤抖。她稳了稳自己狂跳的心，慢慢地说——她得
想好了，她不能胡说。
停止" 革命文学论争" 、建立文化界统一的革命团体，是1929年中共中央六届
二中全会上提出的。作为中共中央宣传部文委第一任书记的潘汉年，为了积极贯彻
中央全会精神，多次代表党组织登门向鲁迅说明，党希望" 太阳社" 、" 创造社"
和鲁迅联合起来，成立" 中国左翼作家联盟" ，请鲁迅出山担当盟主，把文化界团
结起来、组织起来，共同对付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 文化围剿" ！以此征求
鲁迅的意见。
鲁迅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响应党的号召，与潘汉年建立了珍贵的友情。有关
左联的纲领文件、发起人名单、各种内部组织机构人选等等，潘汉年都要报送鲁迅
审定，然后报请中央批准。关露说了上面的话，还要往下说，那几个人便吼叫起来
：" 涂脂抹粉！包庇美化反革命潘汉年！" " 老顽固！死不悔改！" 于是那个较胖
的监管员站起来，一边念着"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
倒" ，一边当胸一拳把关露从椅子上打翻在地，又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让
她继续交代！再不老实，要打得你爬都爬不起来。
关露一边挨打，一边却想：" 监中管理人员借念语录，踢打犯人。" 她在心中
念道：条条语录念殷勤，教导监中' 犯罪人'.言教不如身教好，皮鞋球板乱飞行！
当关露被拽着头发重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她原来的恐惧反倒没有了。她心不哆嗦，
腿不颤抖了，她只感到从未有过的无畏与勇敢。人已经给打进监牢，还有什么可怕
的呢？
他们又问：" 周扬提出' 国防文学' 的口号，围攻鲁迅，你当时站在什么立场
上？" 关露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赞成' 国防文学' 的口号，但不是攻击鲁迅！"
1935年中共中央发表了《八一宣言》，号召停止内战，建立抗日的统一战线，说要
成立" 国防政府".鲁迅提出了" 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 的口号，周扬提出了"
国防文学" 的口号。鲁迅发表《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阐明这两个口号在抗El
反汉奸的总的方向上是一致的。因此，不存在谁攻击谁！
关露叙说了这些看法之后，说： "我当时认为' 国防' 就是保卫祖国。' 国防
文学' 当然就是爱国文学。因此，我拥护' 国防文学' 这个口号。鲁迅的口号是抗
日的，他说' 国防文学' 也是抗日的，所以，我们是一致的。谁也没有攻击鲁迅！
" " 徐懋庸也没有攻击鲁迅吗？" 审讯人突然喝问道，" 他给鲁迅写的那封信——
" 关露冷丁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们：这些愚昧横暴的人，居然还有人知道徐懋庸，
知道徐懋庸写信攻击过鲁迅！
三十多年前，抗日战争爆发前后，梅益曾经和徐懋庸到关露家拜访过她。当时，
因为徐懋庸曾经写信攻击过鲁迅，所以她对他很是反感。可眼下，怎么单单是她把
徐懋庸给忘了呢？
" 老反革命！老顽固！" 正在这时，那审讯的家伙一边大动肝火地咒骂着，一
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手揪住关露的头发，当胸又连打了她好几拳，差一点打得
她背过气去！她只觉得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真是老反革命！真是老顽固！
死有余辜！哼！
此时，关露已经入狱两年了，她已经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关露回到狱室已是
摇铃睡觉的时间，她躺在铺板上，抚摸被打得隐隐作痛的胸部。她一边轻轻地揉着，
一边回想着三十年代的" 左联"." 左联" 的成员，在敌人的炮火中，进行抗日救亡
活动，五烈士血染龙华；" 左联" 的人，当时都很年轻，都很贫穷，却都很有才气，
更是不畏强暴，不怕流血！在党的领导下，团结在鲁迅周围，高举反帝反封建的旗
帜，做出过辉煌的成就！这是谁也抹煞不掉的！它的历史功绩，将是永恒的！不能
因为徐懋庸曾经写信攻击过鲁迅，就否定整个" 左联".我不能在强暴面前，颠倒史
实，玷污自己的灵魂！
她躺着，眼睁睁地睡不着，她在心中默默地吟诵：泥沙荡漾竞浮沉，牛鬼蛇神
两不分。
惟有经霜松柏茂，得将晚节护山青。
夜，极静。房顶上，用铁丝编织成的网，罩着的电灯，闪着昏黄的光，彻夜通
明，不许关闭。关露原本就有失眠症，现在更是睡不着觉了。
有一个冬夜，她突然听到狱室中有滴滴嗒嗒的滴水声。她起来走到洗漱小室看
了看，原来是自来水管坏了。连腰带都被没收了，更不要说什么铁器了；关露只能
用手弄弄坏了的自来水管，没弄好。
她回到铺板上，望着通明的灯光，听着彻夜不止的滴水声，犹如一个冤魂如诉
如泣，声声不息：铁门紧锁冬无尽，雪压坚贞一片心。钢管无情持正义，为人申诉
到天明。因为囚服肥大不合体，有一次放风的时候，她被自己的裤脚绊倒了。她刚
要爬起，监管员走过来，抬起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可劲儿踩她的手，疼得她直叫唤。
监管员恶狠狠地说：" 你敢叫唤！" 越叫唤，监管员越使劲儿地踩，同时用手
中的大串钥匙打她的脊背。关露的手，被踩破了，鲜血直流。脊背青一块，紫一块
的，伤痕累累。
因为关露认罪态度不好，女监管员有时用理发的推子打她，有时用钥匙串打她
；有时在囚室里打，有时在审讯室打。常常打得她呛血。
这里，一些人不堪忍受侮辱和毒打，有的自杀，有的被迫害致死。有的已经被
逼得神经失常，白天晚上不断地喊叫着申冤。尤其在深夜，那凄楚、凄怆、凄惨、
凄厉的申诉喊叫声，在沉寂的监狱大院里，愈发令人毛骨悚然，令人心惊胆寒。关
露的心为之震颤，她写道：" 夜闻女犯人哭，申诉冤屈，通宵达旦，声甚悲惨。"
——衔泥精卫犹填海，纸笔无情辩罪难。贾谊谏书湘水恨，屈原忧国楚江寒。忠心
不怕谰言陷，真理依存领袖贤。自有芳名昭史册，悲窗岂疾不平冤。1968年1 月3
日，康生在一个报告上批示：" ……徐子荣等这伙反革命敌特分子，出卖党、政、
军核心机密，叛党、叛国，罪该万死。对他们不能用一般对犯人的方法对待，要打
击敌人的顽固态度，进行严厉地、突击地审问……" 什么是康生们说的" 党政军的
核心机密" ？无非是" 江青自首及浪漫丑闻" ！谁扩散谁就是出卖党政军的" 核心
机密" ，谁就是叛党叛国！" 文革" 开始不到三年，知道他们" 核心机密" 的公安
部副部长徐子荣，便被残酷地折磨致死！关露也曾想过自杀。
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惟一的亲人妹妹一家，只怕也是在劫难逃。还不如一
死百了，彻底解脱。她曾留心拣了一小块玻璃碎片，企图割断手腕上的动脉，但没
有成功！
每当监狱里有人自杀身死，监管员们便故意大呼小叫" 某某某畏罪自杀" ！吵
得天翻地覆，仿佛幸灾乐祸一般，把所有的犯人都吵醒，恨不能让整幢秦城监狱的
犯人都知道有人畏罪自杀了！
开始，关露很纳闷，监狱有人自杀，是监管员失职，有什么好大喊大叫的？后
来她渐渐明白了，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他们是在刺激犯人们的情绪，激发他们的"
邪念" ——不堪忍受吗？学呀，自杀呀！
古人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E1，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
有谁知？
自古周公被公认是个大圣人，可当他流放管叔、蔡叔的时候，人们都说他图谋
篡位；王莽有定论是个大奸臣，但当初他收买人心的时候，人们莫不为他歌功颂德。
世事真伪，天下是非，并非朝夕可鉴，有时需要一生，有时千古难辨！
" 我偏不死！" 关露的逆反心理，反倒使她的意志更加坚强起来了，" 我为什
么要死？我没罪，我干吗要' 畏罪自杀' ？我要活着，我要看着你们的好下场！"
她每当精神受刺激，神经有错乱预感时，就赶快去那个带水龙头的小砖盆用冷水浇
头，让自己清醒些。整个秦城监狱八年坐牢，关露居然没有犯精神病！
常常是，她一边用水冲头，一边轻声吟道：莫道浮生若梦乡，且看史册写诗行。
只须皓月明千古，不怕阴霾锁铁窗。大概连着一两个月没有再提审关露，也没有再
挨打。关露心中反倒不安起来。——不再提审，不再挨打受折磨，静静的，平安无
事，怎么回事？莫非这是更猛烈的暴风雨来临前夜的征兆？她在不足六平米的牢房
里，思索着：" 久不提审，疑有不测风云！" 她轻轻地踱着，吟诵着：云沉日落雁
声哀，疑有惊风暴雨来。换得江山春色好，丹心不怯断头台！她是做了充分的思想
准备，准备有更大的风暴来临，准备有更大的不测！" 换得江山春色好，丹心不怯
断头台" ，说得何等好啊！一颗爱国之心，多么坚贞，多么雪亮！
突然有一天，大约是1972年年底，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和一个监管员，来到关露
的囚室，传达毛泽东、周恩来关于不许对受审查人员实行殴打、虐待手段管制的指
示。逐个囚室进行传达。原来，这年的10月，监狱中根据上级指示对监管人员进行
整顿自查，参加学习的59名监管员中，自我检查从1971年以来殴打" 犯人" 的就有
38人。
关露关押在秦城监狱，开始时，两个月放一次风。后来才改为每天放一次风。
而且每次放风从囚室到院里，监管人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简直如临大敌。
虽然如此，关露每次来到院里放风，总觉比在囚室多一层自由，她特别珍惜它，
因而也更加渴慕自由。她望着春天里绿树枝头上飞来飞去的小鸟，仰望夏日万里碧
空中飘过的一片白云，望着深秋枯树上片片飘零的黄叶，望着严冬里悠悠飘洒下的
片片雪花，她多么羡慕那小鸟，那白云，那黄叶，那雪花！羡慕它们的自由11974
年隆冬岁暮，她放风时，望着坠叶成阵，感慨吟道——漫步庭园不敢前，羡它霜叶
舞翩跹。萦回好梦无音信，风雪愁怀又一年。关露因为鞋和囚衣肥大不合体，常被
绊倒，常常挨打。尤其她决心不再有自杀的念头，决心要好好活下去以后，她便想
把囚衣重新缝缝，弄得合体些，利索些！
放风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捡到了一颗铁钉子。她假装提鞋，把它收起来，
偷偷带回囚室。每天用脚踩着钉子在水泥地上磨。
磨呀，磨！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关露愣是用半年多的功夫，把这根大铁
钉子磨细，磨成可以缝衣服用的针。再把从毛巾上拆下来的细纱捻成线，用它来缝
囚衣，补袜子。
坟本来是几千年前原始人的劳动，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著名大诗人却在监
狱里重复着远古人的原始动。实在是可悲可叹所不同的，远古人干者这些活计的时
候，是自由自在，是有一人的尊严的；而关露却要时时躲避监管人员的窥视，否则
要挨打的。连人的起码尊严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自由？
关露用漫长的狱中时光做着这些原始手工劳动时，她亦喜亦惑。喜的是，磁缥
荚祖先一律有智慧，可以在与世" 隔绝" 的情况下，继续生存；悲的是，她的生命
都在狱中自白地浪费掉了。
唉，日月无根天不老，浮生总被消磨了。
监中闲坐，空耗时光，空耗生命，实在是不胜惋惜！——从来鞍辔骋前沿，汗
马风尘未伫鞭。忍见春光流水逝，落花飞絮一年年。放了一大批老干部，从秦城监
狱释放了一批" 犯人".连潘汉年都是这个时候从秦城监狱放出来，送到湖南一个劳
改茶场的。难怪邓小平要第二次被打倒了！
关露，就是邓小平刮起的这股" 翻案风" 把她从秦城监狱里刮出来的。" 十年
动乱" ，李剑华胡绣枫夫妇长期受审查受迫害！此时，也郡挺过来了，也都解放了。
胡绣枫一解放，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姐姐关露，现在怎么样了。好几年了，
在监狱里，大概没衣服穿了吧？她给时任公安部长的华国锋写信，要求允许给关露
送些衣服，但如石沉大海，杏无音讯。
1975年，剑华绣枫夫妇来到北京，住在二女儿妙庄家，继续打探关露的消息。
八九年未见，生死不明，亲妹妹能不担悬着心吗？绣枫不知，此时关露正以戴罪之
身、以带病之躯、以囚徒的身份，住进了北京复兴医院。
有一天，" 中央专案三办" 的人到了妙庄的家，告诉他们，说关露因病住在复
兴医院，家属可以去探望。不过关露身体不好，见面时不可激动，不要哭。谁知两
位老姐妹都是老" 运动员" ，久经沙场，早已" 铁石心肠".劫后余生，两人见面十
分高兴，拥抱握手，谈笑风生，谁也不曾流一滴眼泪。
春风何时入铁窗？即使躺在病榻上，关露也无日不翘首以待。
1975年5 月20日，关露被释放出狱了。这个" 潘扬反革命集团" 的重要成员，
终于以顽强的意志，带着满身病痛，蹒蹒珊跚地活着迈出秦城监狱的大门！但是，
最后还是拖着一条" 定为汉奸，不戴帽子，拟开除出党" 的大尾巴！
虽然经过百般折磨，但是关露毕竟活着返回人间，真是奇迹！她的生命之舟，
何以能载得动那么多的忧伤，那么多的磨难，那么多的悲愤，和那么多的痛苦！
江青康生借助钟馗打鬼，在潘（汉年）案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 文革" 前，毛泽东给潘汉年已经定了性，法院已经审判过；但是" 文革" 中，
中央" 文革" 小组却让法院重新宣判，判处无期徒刑，将知道江青自首丑闻的潘汉
年永远开除出党，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押送到湖南茶陵县的一个茶场劳改。两年后，
1977年4 月14日，一代隐蔽战线上的杰出英才潘汉年病逝！
1955年，潘汉年四十九岁时被捕关押，整整二十二年。死时。已是年逾古稀，
享年七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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