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前言(3)
有一次,身边人给他点眼药水,因为没有点准,季老幽默地说,量很大,但
是一滴也没有进去。
还有一次,季老的护工岳爱英用轮椅推他时,方向不是平常的顺时针,而是
逆时针方向,季老说:“你怎么这么转啊。我本来就糊涂。这样我不是更糊涂了
吗?”护工跟季老打趣说:“不是难得糊涂吗?”季老自嘲说:“我现在糊涂也
不难得了。”
一次口述,季老还给我“讲笑话”:有一次金岳霖告诉我,大家都说他糊涂,
也说潘梓年糊涂(那时候中国科学院还没有分院,潘梓年是哲学社会科学部的主
任)。有一次,两人碰见了决定赛一赛,究竟谁更糊涂。果然,一天开会了,需
要签到,金岳霖大声问身边的人,我姓什么来着?大家都说,你姓金,金岳霖啊。
等到潘梓年签到的时候,他也是问:我姓什么来着?大家告诉他,你姓潘,潘梓
年啊。他又问:是哪个潘哪?结果潘梓年获胜了。说到这里,身边人都被季老逗
得大笑。
很多朋友不知道我和季老的关系。其实,我算是季老的“半个学生”。实际
上我与季老的认识,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之久了。早在1965年,我考入北京大学东
语系阿拉伯语专业学习,季老时任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
5 年本科期间,虽未直接授业解惑,但在我眼里,季老是一位德高望重、颇
有学者风范的大家。也许正是因为有了“大家”的印象,所以季老虽然平易近人,
但我一直“不敢接近”,不敢登门拜访。
我跟很多朋友说,“那个时候季老就被范文澜先生叫做‘国宝’了,‘国宝’
啊,感觉高高在上,很少能见到。不过‘文化大革命’中季老被揪出来批斗时,
我在台下是看见了的。当时我们思想一片混乱,季老怎么会是反动学术权威呢?”
1982年,一次偶然机会,我回母校在外文楼前巧遇季老。我在犹豫是否上前
问候,因为怕季老不认得自己,最后上前向季老问好。季老看到我后,连丝毫的
迟疑都没有,问我道:“干吗来了?是不是来查资料啊,阿拉伯文资料只有我们
这里是最全的。”我听后很感动,没有想到17年后,桃李满天下的季老居然还如
此清楚地记得,一位普通的学生是学什么专业的。后来我的恩师,同时也是季老
的同事刘麟瑞教授说,季先生拿一张系里的新生名单,可以对照学生的照片将上
百个学生的名字都记得住。当然,在惊叹于季老惊人记忆力的同时,我们也不得
不感慨先生体念学生的殷殷之情。
北大一别后,我因为工作关系联系过季老几次,每次交往的过程都让我颇感
意外,却也了解到季老谦虚严谨的治学态度。
1986年,我负责主持《世界哲学家辞典》的编写,编委会准备把季老列入辞
典,于是向季老约稿,但一连几次都遭到拒绝。季老表示,我不是什么哲学家,
在哲学上没有什么主要观点,不敢在《世界哲学家辞典》中滥竽充数。我只好使
尽浑身解数,“费尽心机”,才说服季老让当时的助手李铮提供了一份简介。
1992年,我的《阿拉伯哲学史》新书在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我求季老写评
介文章,为这本书“吹嘘吹嘘”,但是季老很快回信,说自己“对阿拉伯哲学一
窍不通,你问我的意见,等于问道于盲”。
随后,我一直在山东大学哲学系工作,和季老屡有学术交往,《文史哲》主
编丁冠之教授曾经委托我几次向季老约稿,季老致信说:《文史哲》我一向认为
是一份有水平的学术刊物,有口皆碑。要求我提供文章,这是一种光荣。但是我
写的东西,只要我认真从事的,其中难免有一些古怪字母。这种文章送给人家,
给排印造成困难,我心里每每感到不安。结果季老都以自己搞的东西古怪而婉拒
了。1994年,《文史哲》再次请季老提供学者谈治学的稿件,季老仍然拒绝。在
“软磨硬泡”下,季老终于答应可以提供资料给我,于是有了我的那篇《学贯中
外的季羡林先生》,1995年得以在《文史哲》发表。后来,季老评价这篇文章
“超出了他的期望”,我当然很欣慰。
此后,我萌生了为季老写传的想法。当时很多人都在想做这件事,季老都没
同意,我心里也直打鼓。一次去北大朗润园看望季老时,本准备正式提及此事,
却一直犹豫着不敢开口。直到季老对我所写的文章和学术表示肯定,并且写信给
我愿意让我写传时,我才有了底气。
1996年1 月份,我在季老家汇报有关传记的准备情况,季老说自己没有时间,
便让秘书李玉洁女士请我在勺园吃饭。要了几个菜,落座以后,李玉洁老师单刀
直入,站起来用手指着我质问:“蔡德贵,你有什么资格写《季羡林传》?”
我当时一时语塞,沉默一会儿后,我说:“要论资格,北大有那么多季老的
同事、学生,有研究季学的教授,我还真是没有资格。但是有一点,我和季老同
是山东人,我想我可以从山东的文化底蕴来解读季老的治学和为人。我可能能够
理解季羡林先生成长的环境,所受齐鲁文化的影响。”李玉洁女士听了这番话,
再没有说什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