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四次口述(4)
蔡德贵:您叔父那时候地位也可以吧?
季羡林:不行。
蔡德贵:是个科员啊?
季羡林:他那个科员啊,山东省河务局工程科,四个,潘、陈、季、张。
蔡德贵:能够挣多少钱呢?
季羡林: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我家里不缺钱花。
蔡德贵:您那时候生活并不很好啊。
季羡林:反正是个中人之家么,就是中产阶级的那种生活,特别阔绰没有。
特别阔绰没有,也不穷,想吃的东西,能够都吃得到。
蔡德贵:是不是那时候,叔父因为您考试成绩好,就奖励一个油旋呢?
季羡林: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油旋。
蔡德贵:油旋是什么时候吃的?
季羡林:那很晚啦。哪一年忘记了。当时并不认为油旋是山东特别的产物,
一直到最近,油旋、油旋的,原来这个东西在我脑袋里,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
有一个人哪,这个人我忘记啦,来找我,找我写一个字,叫“酥脆香,油旋张”
(此处先生记错了,应该是“软酥香,油旋张”)。
蔡德贵:是软酥香,油旋张。
季羡林:软不对的,因为油旋并不软,里边软,外边脆。那个字我还记得,
“脆酥香,油旋张”。
蔡德贵:是学习好了叔父奖励吗?
季羡林:(所谓奖励油旋)没有。我们家那时候,油旋这个也不认为是济南
的特产。
蔡德贵:那又是误传了。私塾里就念两三天。为什么不念了呢?
季羡林:反正时间很短,那是叔父决定的啊。曹家巷南头,路南,好像是大
舅母的父亲。
蔡德贵:私塾很小吗?
季羡林:很小。在那里就是学习了几个字,吵、闹这两个字。那个私塾里面
不要吵,不要闹,吵闹是那时候认识的。
蔡德贵:《齐鲁晚报》一篇文章说,您是被赶出来的。
季羡林:没有。私塾就是时间很短。大概叔父觉得这不是正途,正途还得小
学、中学、大学,才是正途。后来就赶上这个小学了。
小学是这样子,最早的小学,叫一师附小。一师附小呢,在这个济南一进南
门哪,往西一拐,棺材市,那个街上啊,全是做棺材的。在棺材市,头上,就是
这个一师附小的地方。那里一个羡林楼,一个祝晨楼,两个。现在还在,祝晨就
是王祝晨,王大牛。大概是一师附小,我算是一个,著名的学者,从那里出来的。
所以盖了一座楼。
蔡德贵:祝晨的儿子就是王浩。
季羡林:王浩,王浩后来我见过。这是很晚很晚啦,他回国,他是山东齐河
的。
蔡德贵:他父子俩都很厉害啊。
季羡林:嗯。
蔡德贵:您还和王祝晨共事过。
季羡林:那是后来啦。大学毕业以后,在济南高中教书,王祝晨也在那里教
书。
蔡德贵:您那时候能够和他平起平坐吗?
季羡林:当然平起平坐了,都是教员么。我对他表示尊敬,因为他是我的前
辈。教员都是平等的。
蔡德贵:工资也基本一样吗?
季羡林:工资不知道。
蔡德贵:您一个月160 块现大洋。
季羡林:大学讲师80块。在济南高中的一年,是我一生中最阔的一年,手里
有钱花。一到礼拜天,我们几个人,几个同事,都有钱,大概是每个礼拜轮流请
客,请客就是,吃遍了济南的好馆子。那时候训育主任,是国民党派去的,叫张
叙青。国民党派去的,对学生进行思想工作的。
蔡德贵:张叙青类似于现在的政治辅导员。
季羡林:就是。
蔡德贵:他们是不是特务?
季羡林:特务啊?不是,够不上。
蔡德贵:歇会吧,到点啦。不能累着您。
季羡林:再说点吧。
蔡德贵:您和叔父的关系能不能多说点?
季羡林:嗯。你有笔记啊?
蔡德贵:我拿出来,又有笔记,又有录音。这样就双保险。
季羡林:这个我和叔父的关系啊,这个关系一言难尽。首先,我,感激他。
他如果有一个男孩子,那我也进不了城。他只有一个女孩,所以结果呢,就把我
接到城里去了,济南。接我的目的啊,并不想说是让我怎么中学、大学、留学,
不是特为我设计的,不是这么一条路子。为我设计是一条什么路子呢?有一阵,
要我去考邮政局,邮政局那是铁饭碗。当时因为邮政局是铁饭碗,只要不犯错误,
不会失业。我当时也没有办法反对,考了,没有被录取。要是录取的话,就麻烦
了。我这一辈子就在邮政局了。没有被录取呢,正好。既然没有录取,就得走别
的路子发展了,就是到北京来考大学了。
这个山东有大学,有山东大学,有齐鲁大学,可是这个当时的青年哪,凡我
知道的,90%或者更多的,不愿意考山东的大学,(山东的)大学也不行,山东
大学也不行。都是想到北京来赶考,北京赶考的目标就是两个:北大、清华。有
一个问题,我老琢磨过,为什么不报北京师范大学?琢磨过,我的想法就是,一
般青年都不愿意当教师,(不然)为什么不报北师大呢?没有人报北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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