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第十八次口述(5)
后来季羡林选的副系是英语和斯拉夫语,讲课的教师是布劳恩,斯拉夫语研
究所设在高斯- 韦伯楼里。塞尔维亚? 克罗地亚斯拉夫语由他亲自讲授。他只让
季羡林看了一本简单的语法,立即进入阅读原文的阶段。
在这以前,他已经有了学习俄语的经验。教俄文的老师是一个曾在俄国居住
过的德国人,俄文等于是他的母语。他的教法同其他德国教员一样,是采用把学
生推入游泳池的办法。俄文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德国的学期短,然而季羡林
却在第一学期内,读完了一册俄文教科书,其中有单词、语法和简单的会话,又
念完果戈里的小说《鼻子》。季羡林最初念《鼻子》的时候,俄文语法还没有学
多少,只好硬着头皮翻字典。往往是一个字的前一半字典上能查到,后一半则不
知所云,因为后一半是表变位或变格变化的。而这些东西,季羡林完全不清楚,
往往一个上午只能查上两行,其痛苦可知。但是不知怎么一来,好像做梦一般,
在一个学期内,竟把《鼻子》全念完了。下学期念契诃夫的剧本《万尼亚舅舅》
的时候,季羡林就觉得轻松多了。
有了学习俄文的经验,他拼命翻字典。南斯拉夫语同俄文很相近,只在发音
方面有自己的特点,有升调和降调之别。在欧洲语言中,这是很特殊的。季羡林
之所以学南斯拉夫语,完全是为了应付考试,学习的兴趣并不大,可以说也没有
学好。大概念了两个学期,就算结束了。任课时,当时布劳恩还不是讲座教授。
在哥廷根最后的两年里,季羡林几乎每周最少去一次他家。他家离季羡林的
住处很近,两三分钟就能走到。
布劳恩的父亲是莱比锡大学的斯拉夫语言学教授,因此他有家学渊源,子承
父业,能够流利地说斯拉夫语言中的许多种语言。季羡林见他时,他还非常年轻,
还没有获得讲座教授的资格。因为年轻,和瓦尔德施米特教授一样被征从军。但
是他没有上前线,而是在最高统帅部当翻译。苏联的一些高级将领被德国军队俘
虏,希特勒有时候要亲自审问,以便从中挖出一些机密。给希特勒担任翻译的就
是布劳恩。他每逢休假回家,总愿意给季羡林讲一些翻译时的花絮。透露一些苏
军内部高层的真实情况。他甚至把苏军的一种大炮说得神乎其神,德国难以望其
项背。这样的消息,显然是绝密的,但他也给季羡林说。
季羡林每周起码一次到布劳恩的家里去聊一次天,消磨一个晚上的时光。他
有一个非常美丽年轻的太太,有两个可爱活泼又天真的男孩子,像小天使。大的
叫安德烈亚斯,5 岁多,虽然还没有上小学,但是已经能看些书了。季羡林教给
他一些中国字,他很快就记住了。很快,他们成了朋友。每天晚上睡觉以前,他
总要缠着母亲,让她讲童话故事给他听。有一次,季羡林眼看着他瞪大了眼睛看
着母亲嘴动的时候,一片童稚清晖的闪光。他每次都听个没够,直到母亲说第二
天多讲一点,他才悻悻地去睡觉,仍然不满足的样子。小的叫斯蒂芬,特别喜欢
季羡林。季羡林每次去他们家,他总要飞快地扑到季羡林的怀里。这时候,他的
妈妈告诉季羡林,要抱住孩子转上几圈,这个孩子特别喜欢这玩意儿。教授的夫
人很和气,说话不拐弯,但是有时候也愣头愣脑,说话没有谱儿。但不会有什么
隔膜。季羡林和他们全家都成了好朋友。
布劳恩教授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他喜欢中国古代的刺绣,家里就藏着一幅。
上面有五个大字:时有溪山兴。他让季羡林把这几个字翻译出来,从此喜欢上了
中国字。自己去买了一本德汉词典,念起了唐诗。他靠词典把每个字都查出来,
然后把句子连在一起,居然有时候也能讲出一些意思来。季羡林帮助他纠正语法
的错误,再讲一些语法常识。汉语的语法结构,他在开始的时候非常不适应,觉
得有点怪。但是学下去,发现也有道理。他认为汉语没有形态变化,可能是优点,
使读者有极大的联想自由,不像印欧语系那样被形态变化捆住了手脚。
布劳恩教授还擅长画油画。有一次,他主动提出,要给季羡林画像。有一段
时间,季羡林几乎每天到他家去,端坐在那里,当了好一阵子模特儿。在画画上,
德国教授也非常认真。画完了征求季羡林的意见。季羡林对画自觉不是内行,但
一看很像自己,就很满意了。
在学术研究方面,他不搞德国传统的语言考据之学,他擅长的是义理方面的
学问。他自己有一本著作,是写19世纪沙俄文学的,把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
基作为两座高峰,开展论述,有许多精辟的见解。
这样的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在哥廷根大学却是郁郁不得志的。他的升迁没有
希望,院士更是不沾边,因此他一度想离开哥廷根到斯特拉斯堡大学,去补一个
正教授的缺,而且表示把季羡林也带过去。但是后来没有实现。以后终于在哥廷
根大学拿到了一个讲座正教授的职位。
1980年,季羡林去德国访问,也拜访了布劳恩教授。那时夫人刚刚在一个月
前去世,两个儿子在外工作,不在身边。老人成了一个寂寞的人,季羡林这时认
识到在西方社会的学者,一旦失去了实用价值,只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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