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第二十二次口述(2)
季羡林:我当时是大喜过望啊。因为就是让我当两年(副教授),我觉得到
北大来,我也感到是很光荣的事情。所以让我当一个礼拜,我确实是没有想到的。
没有想到的,后来就,国内那时候没有学位制,没有博士。我就想到,我1941年
在德国,哥廷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941年,这时候是1946年了吧。
蔡德贵:对。
季羡林:那时候,德国倒有两个阶层,就是博士阶层,一个就是一般的博士,
所以毕业这个词在德文里是没有的。所以只要碰到,中国人在德国某某大学毕业,
肯定是骗子,德国没有毕业这个词,德国获得博士学位了,就是毕业了。德国没
有毕业这个词,美国有这个毕业的词。在德国,它的博士有两个层次,一个就是
一般的doctor,这个完了以后,再写论文,这论文当然水平要高了,这个再通过
了,(就获得一个)doctor habil,到了这个doctor habil,就有资格当教授。
只要哪一个地方有缺,就可以调你去当教授,就有资格了,可以当教授,也可以
当副教授。没有doctor habil,不能当教授。它是两个层次,光一个博士不行。
我1941年到1946年,中间5 年,5 年能不能拿到一个doctor habil,habil 还得
再写论文,那个论文当然要求很高了,那我就不知道了。后来就要离开德国,那
时候,还没有航空,而且是因为战争的结果,交通没有航空,铁路我记得也给炸
了。我们那时候只能通过瑞士回国,别的路没有。一个美国的少校,他的目的是
到瑞士去逛一逛。所以他自告奋勇啊,拿一辆吉普车,我们中国的留学生有我,
我是孤身一人,张维、陆士嘉夫妇,有一个小孩,刘先志、滕菀君夫妇两个,没
有小孩。没有小孩,刘先志带着一个兜,兜里面装着那只大乌龟,名字给起的叫
“马科斯”。那只大乌龟,他一直带到中国了。后来,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那时候德国没有东西吃,法西斯到处搜罗,最后搜罗到海里边,不知道在哪个岛
搜罗到一大批乌龟,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万的。意思就是让大家吃,就在
报纸上宣传怎么吃乌龟,那个乌龟如何有营养,西方人不会吃,拿到中国,我们
中国人有办法啊。我们就随着美军少校就驾着吉普车,我们这边就是,我孤身一
人,张维、陆士嘉夫妇,和一个小孩,刘先志、滕菀君夫妇再加上他那个“马科
斯”。就到瑞士边境,当时瑞士没有正式外交代表,要签证,找不着(代表)。
有一个德国人,人家说他就是驻瑞士的代表,他自己说,并不是正式代表的身份,
他说,他的签证有没有用,自己也不知道。结果是不让我们进,我们是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还是上车,往前走,到了瑞士边境,留在那里,不让进。那时候瑞士
有中国的公使馆,我们就与公使馆打电话,公使馆就派人来接,接了,当然就接
进去了。我讲过一个小故事,讲过了,就是找一个地方,扔那块有腥臭味的面包,
没有找到。
蔡德贵:您讲过了。但是您翻译《四书》的那一段讲的不细。
季羡林:那是到瑞士以后了。
蔡德贵:您和德国克恩教授合作翻译《四书》有多长时间?
季羡林:我在瑞士(差不多)有半年吧。那个书出不出,我不知道。反正稿
费拿到了。(1945年10月,我们到了瑞士。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月。1946年春天,
离开瑞士。)①
蔡德贵:把《四书》翻译成德文,有没有难度?
季羡林:难度没有,小时候我都念过了。
蔡德贵:您小时候都背过了吧?
季羡林:嗯。
蔡德贵:但是一些概念术语,有关中国哲学的东西,转化的时候是不是很难
哪?
季羡林:那当然难了。
蔡德贵:那个德国教授懂汉语吗?
季羡林:不懂,他一点不懂。这个德国教授叫Fritz Kern。他是德国的正教
授,为了逃避法西斯,逃到瑞士去了,在那儿找不着工作。瑞士的学术,和德国
比当然不行了。
季老孙女季清到,结束。
注释:
①那是我在瑞士弗里堡的时候,认识了几位奥地利学者W .施米特(Schmidt
)、科伯斯(Koppers)等,他们都是天主教的神父,又是人类学家,也是所谓奥
地利维也纳学派的领导人。“二战”爆发,奥地利很早被德国纳粹吞并,为了躲
避凶焰,他们逃到瑞士,在弗里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叫弗鲁瓦德维尔(Froideville)
的,建立了根据地,有一个藏书相当丰富的图书馆。这一学派的许多重要人物,
也都来这里聚会,同时还接待外国学者,到这里来从事研究工作。我于1945年10
月23日首次见到克恩教授(Fritz Kern),是在圣? 朱斯坦公寓的主任诺伊维尔
特(Neuwirth)的一次宴会上。第二次见面就是两天后在弗鲁瓦德维尔的这个研
究所里。弗里茨? 克恩(Fritz Kern)教授原来是德国一所大学,大概是波恩大
学历史教授,思想进步,反对纳粹,在祖国待不下去了,被迫逃来瑞士。但是在
这里无法找到一个大学教席,瑞士又是米珠薪桂的地方,他的夫人在无可奈何的
情况下,到弗里堡附近一个乡村神父家里去当保姆。这位神父脾气极怪,又极坏,
村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Tempate (暴风雨),具体形象地说明了他的特点,
脾气一发,简直如暴风骤雨。在这样一个主人家里当保姆,会是什么滋味,一想
就会明白。然而为了糊口养家,在德国一般都不工作的教授夫人,到了瑞士,在
人屋檐下,焉得不低头,也只有忍辱吞声了。教授年纪已经过了五十,但是精力
充沛,为人豪爽,充分表现出日耳曼人的特点。我们萍水相逢,可以说是一见如
故。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共同翻译《四书》。他告诉我,他有一个
极其庞大的写作计划,要写一部长达几十卷的《世界历史》,把中西各国历史、
文化等等,从比较历史学和比较文化学的观点上,彻底探讨一番。研究中国的经
典,也是为这个庞大计划服务的。他的学风,常常让我想到,德国历史上那一些
Universalgenie(多学科巨匠)。有时候,我跟他开玩笑,说他幻想过多,他一
笑置之。有时候,他说我太Kritisch(批判严格),我当然也不以为忤。我们之
间的关系非常融洽。他夫妇俩都非常关心我的生活。我在德国十年,没有钱买一
件好大衣。到瑞士时正值冬天,我身上穿的,仍是十一年前在中国买的大衣,单
薄,破烂。他们讥笑,称之为Mnatelchen(小大衣)。教授夫人看到我的衣服破
了,给我缝补过几次,还给我织过一件毛衣。在我这个背乡离井,漂泊异域十年
多的游子心中,会产生什么情感,一想就可以知道,用不着我再讲了。你可以查
一下《留德十年》,在1945年11月20日的日记里,有下面一段话:Prof.Kern
(克恩教授)劝我无论如何要留下。我同他认识才不久,但我们之间却发生了几
乎超过师生以上的感情,对他不免留恋。他也舍不得我走。我只是多情善感,当
然有痛苦。不知为什么上天把我造成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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