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第二十三次口述(5)
凡是和金克木有过接触的人无不对他的健谈、博学、多闻、敏锐留下深刻的
印象。据金克木早年的学生回忆:1949年他们进北大学习时,作为梵语教授的金
先生却给学生们上政治课,讲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他还深入地钻研过
政治经济学,有的学生至今还能记得金克木当时对资本主义社会主要矛盾所作的
深刻阐述。其实不光是社会科学,举凡数学、天文、地理、生物等自然科学领域,
他也广泛涉猎,他很有兴趣地钻研过费尔马大定理等数学问题,他在临终前不久
写的一篇文章中就涉及到高等数学的问题,为此还和北大数学系读博士学位的一
位亲属的孩子进行了认真的探讨。他早年即同数学大家华罗庚先生很谈得来,华
先生也是文理兼通。他还曾就具体的数学问题请教过丁石孙先生,并能从丁先生
的解释中判断出他所擅长的数学研究领域。
金克木晚年虽出行不便,但他对新思想、新事物的了解和接受程度,对社会
和时代的变革无不具有深入的了解,对许多社会现象、社会时尚都有深刻、绝妙
的评论。比如他对电脑即很有兴趣,他向许多人了解这方面的情况,甚至家中来
了幼童他也会与其探讨电脑知识。前几年家里买了电脑,金克木以80多岁的高龄
开始使用电脑进行写作。外语学院的领导去给他拜年,金克木谈论天下事滔滔不
绝,对北大正在进行的改革和北大外国语学院的成立也提出许多有针对性的意见,
一针见血地指出改革应该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成立外国语学院应该怎样形成自己
的特色。
金克木临终前还注意到目前正在进行的人类基因组研究计划,他以一位饱学
之士和哲人的眼光不无忧虑地指出:人类在改造自然、改造世界的过程中出现了
很大的麻烦,如不慎重从事,在改造自身的过程中也可能会出现更大的麻烦,但
是我已经看不到了。金克木一生,淡泊名利。80岁生日时人们要给他祝寿,他坚
决拒绝,并风趣地说我可不希望提前听到给我致悼词,他认为祝寿时和悼念时都
会对人充满溢美之词,其实质是一样的,没有多大意义。
金克木的学生还记得1956年召开知识分子会议后,一时社会上对知识分子十
分照顾,公共汽车上甚至还专设了高知席,给高级知识分子留出座位。金克木看
到这种情况幽默地说:“孕妇在车上没位子坐,受到摇晃可能要呕吐,高级知识
分子知识多,但总不会摇晃得吐出来吧。”即使是在“文革”时期,金克木受到
迫害,全家被挤到一间半屋子里,家具没有地方可放,只好把桌子、茶几等摞上
好几层,他仍不失幽默,套用当时一切都要加上“革命”的名义,戏称之为“革
命杂技”。
金克木晚年不愿意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不接受新闻界的采访,但他始终关注
着天下大事和其学术事业的继承和发展,仍笔耕不辍,每年都有学术专著、随笔、
翻译作品、散文集等出版,并在《读书》等报刊上发表了大量文章,讨论各种学
术文化问题,影响很大。金克木喜欢有才能的学生,他有许多学术方面的探索由
于受到种种影响而没有展开,希望能够有学生继承下去。他也很乐于指导学生,
学生们拿来一本厚厚的书,一篇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他随意翻阅一遍,立刻就
能告诉你问题所在,毛病所在。其机敏不减当年,许多学问都很不错的学生,在
他的面前经常被问得张口结舌,感到和老师相比实在是孤陋寡闻,难以望其项背。
金克木虽体弱多病,但他从不愿过多地麻烦别人,生了病也不让家人告诉系
里,不愿让人来家中看望。多次到医院看病都是子女用自行车、三轮车推去的,
这次临终前最后一次去医院,也是由儿子背下楼,用三轮车送到校医院的,后来
还是家人看到病情严重,才不得不告诉系里,金克木的学生们说:先生以往生病
住院,我们都不知道,没有能去照顾,为先生略尽心意,现在先生已经走了,只
能留下不尽的遗憾和思念。金克木先生静静地离开了我们,临终遗言不举行遗体
告别仪式,然而,许多得到噩耗的人还是自发地前来为先生送行,但是人们并没
有看到他的遗容。先生深通印度文化,对死亡问题更为从容,所以不愿意以遗容
示人。斯人已逝,一代智哲、大师的风范却长留在后人的心间!(《人民日报?
海外版》2000年09月13日第九版)
据程千帆口述,张伯伟整理《劳生志略》说,20世纪40年代,武汉大学哲学
系聘请了刚从印度回来的金克木先生,历史系有唐长孺。唐长孺先生不仅是史学
很好,文学也很好。他的文章、诗词都做得很好。要是拿中国的传统来说,在文
学方面,他是金松岑的学生;在历史方面,他是吕思勉的学生。金克木先生我原
先不认识,最初是看到他写的新诗,觉得很好。抗战胜利以后,哲学系聘请了金
先生,他刚从印度回来,哲学系需要有个人讲印度哲学,就把他聘来了,那时他
还没有结婚。隔了两三年,胡适希望金克木到北大去,当时北大有季羡林,还有
一些懂梵文、印度文、乌尔都文的先生,金克木在武汉大学如果讲中国哲学还有
朋友,如果讲印度哲学,就他一人,所以他也很想去北大。唐长孺的妹妹唐季雍
在北大哲学系读书,金克木要调到北大去的时候,唐长孺就对他说:我有个妹妹,
还没有结婚,如果你们见了面,觉得很好,也可以谈。后来金克木到了北大,一
谈就觉得很好,就要胡适给他们证婚,他们就结婚了。这样,唐长孺和金克木就
成了亲戚。金克木是无师自通,外文特别好。他的法文非常好,他最初在湖南大
学就是教法文,他去看杨树达先生,杨先生看他很年轻,还以为是个学生。后来
他去了印度,在印度的一所大学里教书,他的职称是在印度定的。他这个人非常
聪明,他在北大先是教梵文,后来北大希望印度文化的内容近代化一些,不要讲
太古老的,他就教乌尔都文。乌尔都文大概是印度多种语言中流行得最广泛的一
种语言。他写过一本《梵语文学史》,还翻译了一些印度的书。他对于中国的佛
学也知道得很多。他想买一部《大藏经》。因为拆零了,不完全,他就把自己感
兴趣的部分都买了。买回来以后,家里的房子太小,没地方放,只好又退还给书
店。他又懂天文学,所以解释《古诗十九首》中“玉衡指孟冬”就解释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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