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第二十四次口述
当然,作为季先生的助手,需要承担的主要是学术方面的工作。季先生的文
稿的中文字迹非常清楚,外文则习惯写手写体,虽然很是规范而且美观,但是季
先生掌握并用于研究的外语实在太多且怪,不要说是一般编辑,就是连弟子,有
时也未必能够分辨。李铮却仿佛有特异功能,能用一台老式打字机在文稿上,把
印刷体的外文在上面打印出来,再用笔标上长短音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省去
编辑很多麻烦。季先生的绝大多数著作,倘若不是全部的话,都由李铮阅读校样。
先生对李铮找错字的本事在在表示惊叹。北大出版社出版的《季羡林散文集》40
余万字,居然连标点符号在内只有四处错误,差错率十万分之一!李铮一向有书
出版之后再核对一遍的习惯,一对之下,连这四个错误还是他早就校出来的!这
样的工作成绩是要有不同一般的敬业精神为前提的,李铮用一把尺子一行一行地
比着审读校样。
季先生的日常学术事务,李铮差不多都一人担当了。先生著作繁多,而且每
每被一些非常冷僻的杂志转载,其中的情况只有李铮搞得清楚;季先生书一出,
就会寄赠国内外同行友好,李铮就有一份用铅笔蝇头小字多年来写就的名单,谁
在什么时候收到了第几册,一清二楚;先生有时送书会将手头最后一本自存本也
送掉,不用急,李铮早就预留一本;先生半个多世纪以前发表的文章连自己也早
就忘了,不要紧,李铮会到图书馆找出来,复印甚至手抄一份,以备编集。这类
的事情数不胜数。李铮连编辑都不是,他的名字只有出现在季先生几乎每一本书
的感谢名单中。先生一再说,李铮的工作节省了他的生命。这是一种至高的赞誉。
李铮连大学教育都没有受过,但是,他的汉语水平恐怕要高于很多所谓的大
学教授。这是季先生的话。而且这也不是季先生一人之私言,是相当多的一流学
者的公论。季先生曾经主持《大唐西域记》的校注,后来又出版了《大唐西域记
今译》,许多著名学者参加了这项工作,李铮也负责其中一部分的今译。稍有学
术常识的人就会知道,这决不是一项轻而易举的工作。李铮的译文精确流畅,如
今铺天盖地的所谓“今译”恐怕今人看不明白,古人也不知所云,实在不足与李
铮的译文同日而语。李铮对汉语是下过工夫的,而且从很早起就有兴趣,据他的
夫人徐老师讲,他在“文革”下放干校时,曾经写过一个相声段子“老李识字”,
讽刺不仅当时而且现在也举目皆是的白字先生。可惜,连这份唯一的作品也没能
留存下来。
不过,留存下来又怎样呢?如今著作等身者比比皆是,有教授头衔者如过河
之鲫,用季先生的话来讲,正是“讲师不如狗,教授满街走。”和他熟悉的钱文
忠经常看到李铮的身影:高高的个子,白的短发直立着,低着头,微驼着背,左
肩略倾,手拎老掉牙的塑料包,脚蹬布鞋,在从西门外文楼通向朗润园的路上郁
郁独行……。他的著作就是他的背影,投射在地上的只有四个字:“认真的人。”
李铮陪季羡林西去泰国,在曼谷停留十余天,东渡日本。李铮对季羡林付出
的实在很多,而且如果他健在的话,还可以付出得更多……然而,他过早地走了!
李铮的早逝是季羡林的一大损失。
第二十四次口述
2008年11月25日下午4 ∶00~5 ∶00
蔡德贵:就是那一次(访问印度),您看到郑振铎和冯友兰先生开玩笑①,
冯友兰先生的胡子被剃掉了。
季羡林:(大笑)冯友兰在中国驻印度大使馆理发,大使馆那里有中国理发
师,郑振铎站在旁边,他们对冯友兰没有敬意,为什么没有敬意呢?因为冯友兰
要当蒋介石的帝王师。
蔡德贵:实际上没有做成,冯友兰坐过蒋介石的牢。
季羡林:冯友兰的《贞元六书》,就是他的那个主要思想,是想给蒋介石帝
王师准备的。
蔡德贵:就是新理学的那一套。
季羡林:对。《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
道》、《新知言》。郑振铎这个人是民主人士啊,很早的,他瞧不起冯友兰。冯
友兰在使馆里,坐在那里理发,郑振铎站在旁边,跟那个中国理发师说,给他把
胡子刮掉,理发师一刀刮掉了一块,别的就不能留了,不能留一半啊,结果胡子
没有啦。
蔡德贵:结果剩下的不行了,全部就刮掉了。
季羡林:结果到印度,被授予第一个荣誉博士的就是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么。
当时下边就对他讲,说你致答词的时候,就是要注意措辞,什么措辞呢?就是,
当然要表示感谢,措辞就是不要认为了不起,对资产阶级的东西,要掌握分寸。
冯友兰他也掌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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