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幸福时光
自然一些,真诚一些,一个人不用去追求革命,往往就能开创革命。
——克里斯汀。迪奥
1947年2 月12日像当时无数个日子一样,好像很难见到光明。除了几个行人和
偶尔开过的一辆汽车外,街上空荡荡的,这在今天的巴黎是难得见到的景象。汽油
短缺,煤炭短缺,一切东西都短缺。那天早晨,收音机里的广播说每天的面包配给
量从350 克降到200 克。气温也像人们的心情一样,突然跌落到零度以下——确切
地说,是零下六度,只是比上一周的零下13度稍稍好一点。时值上午10点,但寒冷
的天气并没能阻止一群特殊的人冒冷前行。他们组成了一道不同寻常的风景线——
在蒙田大街30号入口处的灰色布篷下,大约有一百来人不停地顿着脚取暖。
女的都穿着貂皮大衣,男的都衣冠整洁。从他们在人行便道上高声谈论的情景
来看,很明显,他们相互之间都认识。大家好像在开始数时间了。尽管每人手里都
拿着请柬向那位穿着灰色长大衣的门卫挥舞个不停,但还是很难再往前进一步。门
卫拖长声音喊叫道:“请注意,一次只能进三个。”有些妇女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作为新闻记者,她们从来没有这样被迫等待过,她们的时间很珍贵。不就是为了看
几件衣服吗?
她们在前两周时间里刚看过好几次服装展。
在这混乱的人群中,没有谁注意到一群工人逆着人流悄悄从巷子里走到外面的
街头上。他们是地毯装饰工,刚刚忙了一晚上,把一切准备就绪。另外还有一群花
匠,他们从凌晨开始就一直站在那儿忙着。此刻最华丽的花束装饰着入口处的大厅
和楼道间,然后一直通向那巨型珍珠般的灰白色展厅。看得真让人眼花瞭乱——在
一个需要排队领取食品和人们冷得快要死去的城市里,这一切未免显得很不合适宜。
毕竟,在上个星期里,就有工人死于肺炎,而且由于水路封冻,城里已经没有一块
煤炭了。
克里斯汀。迪奥站在屋里的楼梯上,他刚监督工人们把一些巨型棕榈树在入口
处大厅里摆放好之后,又拖着身子走到壁炉架边,检查镜子上面那些用来作装饰的
椭圆形巨大花环。效果恰到好处,非常迷人。他周围还是一片紧张忙乱。哈里逊。
艾略特手里拿着单子,正在检查贴在椅子上的那些座位签。“艾琳娜。拉扎雷夫…
…对。苏珊。特莱恩?我不是已安排她坐在专为《时尚》杂志准备的沙发上了吗?”
迪奥没有注意到这位美国年轻人的窘境,他正对着那些蓝色的高高的飞燕花,粉红
色的碗豆花和他的幸运之花欧铃兰陷入了一片沉思。他摘下一小枝芳香的花朵别在
自己的扣眼上。那位很受赏识的花匠拉可姆代表迪奥的意思在头天晚上也给马塞尔。
布萨克送去了一大堆花。在过去几个月的准备过程中,布萨克一直被蒙在鼓里,现
在,他那位被保护人期待已久的事情让他着实吃了一惊。在从办公地点回到他在诺
伊利的家时,他发现迎接他的是摆放在前厅的一组灿烂的黑白色兰花。这真是考虑
周详,因为布萨克特别喜爱兰花,他在香提利的一间温室里就种有这种花。布萨克
匆忙赶到他妻子的住处,禁不住叫道,“不要担心明天。世界上没有一个花匠能够
创造出我刚才看到的那些美丽的花束。我敢肯定,明天会有一次巨大的成功!”
现在再回到蒙田大街来看看,那些漂亮的女士们仍然站在那儿不断地跳着、跺
着,好让脚暖和一点。她们的牢骚声越来越大了。为了加强费丁南的守卫力量,身
材高大的雅克。鲁埃前来相助,这样,拥挤的人群才开始安静下来。人们为了分心
解闷,开始七嘴八舌地闲卿起来。
“你知道,这全是布萨克出的钱。”“是的,据说他投入了 6000 万。”“我
听说比这还多。有人说迪奥得了10亿!布萨克一定是疯了……唉,我认为他是一不
做,二不休。”人群中有人表示异议:300 万人民已走出去罢工了,其中在巴黎就
有25万。垃圾清扫工也走上街头了,已不得不派军队来干涉了。“我刚从伦敦回来,
我告诉你,那儿比巴黎还糟。人们冷得冻起来了!就像西伯利亚一样,商店里没有
一样东西。还有一点不要忘记,他们再也没法依赖印度了。”
突然,人群开始涌动了,政治话题被搁到一边。人们是被一种巨大的推力朝着
入口处慢慢推移过去的,最后,大家跨过门槛都进去了。天啦!入口处大厅里的那
些鲜花真让人陶醉不已!随着一字儿排开的年轻漂亮的姑娘们从一间挂着大花帘布
的小屋子里走出来,阵阵芳香朝着客人们飘来,那是崭新的“Miss Dior ”牌香水。
看到人们如此激动,迪奥不禁感到镇定一些。但突然一下子,他觉得发冷,他
的手指紧紧抓住他衣袋里的一块小木头。地毯已经铺好了,工人们的嘈杂声听不见
了。德拉哈耶夫人——他那位算卦者——当时说了句什么?“当第一位客人进来的
时候,就一锤定音了。”他周围的嗡嗡声逐渐增强,而他却感到莫名的轻松。他把
自己交给了命运。
苏珊娜。卢林后来曾这样描绘当时的情景:如果你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有新闻
记者在场的新的时装展览会,很难想像那种场景是什么样的。那是一次最后的服装
排练,一次茶话会,一次斗牛表演。在喋喋不休的交谈声中,你想找到你的座位,
你的眼睛得留心一张上面有你名字的小卡片。你同左边的人、右边的人、中间的人
不停地打招呼、握手,你朝屋子对面的某个人使劲儿地挥手,你要站起来才有机会
发言。
人人都很激动,在寻找自己座位的时候都免不了有些轻微的磕碰。总有人在抱
怨找不到自己的座位,有些人干脆就坐在楼梯上(因为展厅里太拥挤了)。整个屋
子里香气四溢,人声鼎沸……不过,也很严肃庄重。居然还能严肃庄重!是的,除
了某些冒失鬼老是踩着别人的脚以外,这些人中的极大多数在前段时间看过至少不
下五六次的展览。他们是最终的裁判,他们手里拿着铅笔,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
将对每一个步骤和细节做出赞成或不赞成的评判。他们就像斗牛场边的观众,热血
沸腾,红光满面,而双腿却早已麻木,他们用一种特殊的行话议论着面前的表演。
他们可以做笔记,但不可以画图或拍照。在这里照相就像在炼油厂吸烟一样,是绝
对危险,也是绝对禁止的。因为一次时装展览就像一次伟大的意外发现,一旦真的
成功了,将有上千万,甚至上亿的价值。任何泄密的人将会受到法律的严厉追究。
突然,好像有一种默契似的,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在第一位模特儿即
将出场之前,主持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T 型舞台的出入口边。此时是10点半。
迪奥还未露面,他躲在帷幕的后边。
“第一号!”
穿着第一套衣服出场的是玛丽。特莱丝,但她由于过度紧张,在转身时出了一
点错。她是含着泪水退场的,因而不能够再出场。不过不要紧。观众注意到的只是
她停步时摆动的姿势以及她那条带褶边裙子抖开时扇起烟灰的情景。另一套衣服随
着同样的节奏出现了,然后是一套又一套地相继而来。那些飘舞的裙子都用了20码
长的纤维织品,帽子是斜尖形的,手上戴有手套。这种美妙的摆动着的东西绝不是
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女性身体——面对被她挑逗起来的观众,她若无其事地、落
落大方地在那上面肆意挥洒,既有肉欲上的刺激,又有情感上的拨动。更重要的是,
她这么做,表现出一种完全的自信。这是期待已久的巴黎形象的再生,这是一次爆
炸性的女装展示,这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奇妙境界。所展示的90套服装都配有8
字形折叠花瓣的装饰性线条,它们给女性身材赋予了一种全新的优美形象,突出并
美化了女性身材的自然比例。观众们直看得目瞪口呆,在报以热烈掌声的同时,不
禁对自己身上穿的那些剪裁得方方正正的短上衣和直筒短裙的镶边折缝感到难受。
克里斯汀。迪奥站在幕后也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鼓掌。观众的喝彩声不绝于耳。
卡美尔。斯诺和贝蒂娜。巴拉德——时装新闻界两位最有资历的女性——也被
深深吸引住了。这是她俩绝没有预料到的。“我们欣赏了一次以前在妇女时装店从
未看到过的精彩的戏剧性表演,”贝蒂娜。巴拉德曾这样写道,“我们看到了时装
界的一次革命,而且还看到了时装表演上的一次革命。”打从卡美尔。斯诺前一天
发电文说“要给克里斯汀。迪奥留下足够的篇幅”起,总部设在纽约的《哈珀氏杂
谈》就一直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之中。斯诺是第一个报道迪奥的人:亲爱的克里斯
汀,这真是一场革命。你设计的衣服有一种全新的面貌。你知道,它们真是棒极了。
早在她在大西洋那一边发表她的著名论断以前,一位在她办公室外边的街道上
等着的信使就曾经得到一张她扔给他的纸条,消息于当天就传到了美国。由于法国
新闻界一直罢工了一个月,因此,首先报道这一事件的是美国和其他国家的新闻界。
连贝蒂娜。巴拉德也曾经热情洋溢地吐露出这样的话:魔法……这是大家现在想从
巴黎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需要妇女时装界出现一位拿破仑、
一位亚历山大大帝、一位凯撒。巴黎的时装正等着有人去征服她,去给她指明方向。
从来没有哪一次征服比克里斯汀。迪奥在1947年的那一次更容易、更全面的了。
卡美尔。斯诺曾说:“迪奥挽救了巴黎,就像马恩河战役当时挽救了巴黎一样。”
这充分反映出她的爱国之心(她有个很有名的绰号,叫“法国卫士”)。那些不相
信她的话,在看服装展之前去了勒阿弗尔的美国买主们,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往法国。
克里斯汀。迪奥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被人簇拥着走进主展厅,接受人们的致意。
他的脸上很快盖满了口红印。他曾写道,“我一生中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喜事,都没
有那个时刻那么感到幸福过。”
那一天开始了蒙田大街延续了几个月的骚乱。那座普通的小房子里简直闹翻了
天,经常有一群女人围着迪奥要求马上试穿衣服。那些可怜的女店员都搞懵了,不
知道从何处开始。那些平常本来就很难将就的顾客,现在更是不得了,突然一下子
都要试穿那套“酒吧装。”——它是本次展览的象征,嫩黄色的山东产丝绸上衣就
像一位侯爵夫人的晚礼服,紧裹着身子,下身配一条黑色的带褶边的呢绒裙,随着
脚步的款款移动而飘然欲飞。在头上,还有一顶时髦的黑色矮圆桶形女帽。奥莉维
娅。哈韦兰德买了那套“万能”时装,它是用海军蓝呢绒布做的一种无领外衣,胸
部和臀部边都有口袋,下面配的是一条细长的、典型的8 字形裙子。有相当多的人
定购了那套用黑色呢绒面料做的“花冠”时装,它的紧身胸衣从上到下有五颗大扣
子,带褶边的裙子也设计得很巧妙。
在好几种晚礼服上都有用蓝色府绸布做的褶边。那套用棉布做的,上面印有黑
豹的“非洲”长袍让在场的每一位人都赞叹不已。丽塔。海沃思定购了有两行蓝色
府绸褶边的那套“晚会”晚礼服,她穿着它参加了最近拍的那部电影《杰尔达》的
首映式。费雯丽和劳伦斯。奥利维叶同克里斯汀。贝拉尔一道,也来看了这次展览。
“到场的每一位买主都带有芝加哥口音。”这是“郝思嘉”离开时说的一句话。
不仅仅是芝加哥。伦敦也有人跑来了,还有从罗马、布宜诺斯艾里斯和蒙特维
多来的。一连好几周时间,在伦敦—巴黎这条空中航线上,女人明显地多于男人。
南希。米特福德- 马领先,后面接踵而至的是她的姐妹们。当发现自己的现金没有
带够时,这位英国使馆的高雅诗神毫不犹豫地卖掉了自己的毛皮大衣,而买了一件
迪奥的外衣,然后立即把它穿在身上,活脱脱一位当代的安娜。卡列尼娜。用一件
暖和的麝鼠皮大衣换来一段几米长的布料,还算是一笔公正的交易。迪奥对上层社
会的影响是史无前例的。一贯很漠视这类轻浮行为的拉斯特瑞伯爵曾感叹道,“我
40年来一直是英国赛马俱乐部的成员,从来没有听到一个人提起过一位服装设计师。
但现在,他们谈论的话题都是迪奥!”
更出人意料的是,迪奥设计的那些服装也激起了大众市场的兴趣。
迪奥的本来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大众的兴趣。然而几周之内,这一形象就被一大
批法国女人喜爱上了。看到在巴黎和外省的那些一向很保守的普通大众竟如此贪婪
地盯着他那些时装,他无疑是最感到吃惊的人。时装店并不多,服装制造商们往往
生产的都是最普通的服装,他们很难得赶时装的潮流,把妇女时装都留给它自己那
片狭小的天地。突然之间,各个阶层的妇女们都在穿迪奥的“花冠”裙子,尽管稍
微有些变异,但都是窄腰和开口很低的胸衣。无论她们的社会地位怎么样,她们好
像都想着要当高雅女士。
普通妇女们的迅速转变都是因为大战的结果。妇女们已习惯自己做一切事情,
尽管报社罢工,没有零售销路,她们一般都懂得如何“凑合着”创造她们自己的时
装。真正的魔术棒在一位名叫辛格的好心的老妇人手里,她简直就是一部机器,只
要有布料,就能摹仿出任何款式的衣服。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苏珊。特莱
因(后来成为《时尚》杂志编辑贝蒂娜。巴拉德的助手,现在是她的继任者)在那
一年还是巴黎的一位年轻的大学生。“我绞尽脑汁想自己做一条灰色的法兰绒长裙,
但是我做不出来。”艾比。多尔塞面临一个类似的难题,这位未来的《国际先驱论
坛报》时装栏目编辑当时也不过是索尔邦大学的一位学生,她是由一位朋友带着去
看那次展览的。她出来时心情异常激动。
“就好像是第一次去看歌剧。迪奥真正为法国赢得了战争。如果你对出租车司
机说‘去迪奥那里’,没有哪一位会不知道怎么走。他的名字就像‘马赛曲’一样,
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词!”
尽管“新面貌”这个词是一个外国词②,它还是挺法国化的。它无处不在,即
使住在拉丁区③的那批文人艺术家(像每天晚上在夜总会嘶哑着嗓子不断唱着《如
果你自我想像一下》的反英雄派歌星朱丽叶特。格雷柯)也对它很有兴趣。格雷柯
小姐经常很从容地离开左岸,前去蒙田大街逛逛商店(在当时买一套时装要花差不
多12万法郎,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迪奥对她的光顾十分欣赏,大有一种受宠若
惊的感觉。“她有一种罕见的才能,她在我这儿可以找到适合她独特风格的东西。
这种新的时装的的确确属于青年和未来。”
然而,究竟为什么年轻人会对迪奥怀有如此的热情?这与“新面貌”有何种关
系?当然,并不是那些衣服本身——在一个被罢工搞得快要瘫痪的国家,在一个因
为政府种种危机而摇摇欲坠的国家,在一个好像命中注定永远看不到光明的国家,
炫耀这些华丽的东西毕竟需要极大的勇气。这种新时装的真正力量在于它作为一种
催化剂,促使人们普遍渴望变化,人们有必要忘掉空空的肚腹、倒塌的住房和普遍
的沉闷心情。这是4000万法国人民的渴望,他们要回到一种正常的、幸福的、健康
的、浪漫的生活中去。
要想扭转乾坤,有时候只需一个简单的充满豪情的手势就行。比如,巴黎解放
后的那一天,戴高乐将军一声令下,庆祝胜利的人们一直从星形广场游行到巴黎圣
母院。那是一次声势浩荡的壮举,就那么一下子,法国人民心中的爱国热情就被重
新激发起来了。迪奥好像无意之中也触发了一次类似的火花。“新面貌”有一种愿
望在后面支撑着,那种愿望就是要人们昂起头,挺起胸,不要再冷漠,不要再厌倦,
不要再牢骚满腹。这绝不是那些投机者和黑市商人的那种想迅速发财的粗俗的愿望,
也不是那些玩世不恭的、穿戴得珠光宝气、开着敞篷汽车的新富们所具备的东西。
正如作家弗朗索瓦兹。吉鲁德(他后来成为法国的文化部长)曾经写到的,
“每一种时装死去,都是因为它不再让人着迷。而每一种时装诞生,都是因为它怀
有一种新的欲望,这种新的欲望使一个社会表面上的微弱之光大放异彩。”但是,
以前从来没有一种时装会引起一场如此激烈、甚至如此愤怒的论战。新闻短片里播
放了一些令人吃惊的镜头:巴黎街上的女人们竟互相撕破对方的衣服。在勒皮克大
街发生了一起有名的事件,一帮穿着破旧衣服的家庭主妇看到一群穿着迪奥新时装
的女士时,竟变得怒不可遏,冲上前去撕扯她们的紧身胸衣,把她们的新时装撕成
了破布条,让她们半裸着身子。这是长裙和花式衣服对短裙和男式短上衣的一场斗
争;这是优美的脚踝和时髦的矮圆桶形女帽对楔形鞋跟和菜花式女帽的一场斗争;
这是蒙田大街对巴黎跳蚤市场的一场斗争。
③拉丁区是巴黎的一个区,位于塞纳河左岸,是文人和艺术家的聚居地。
迪奥选择花纹作为基本主题,但他命名为“花冠”的那些套装很快就换上了
“新面貌”这一名称,这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他本来只是根据自己的直觉,
力图重新找回一种被遗弃的美的形象。如果时装的作用可以创造出一个奇妙的世界
来,那么,在现实令人沮丧、未来让人捉摸不定的情况下,除了回到过去,还能到
哪里去呢?他的每一步行动本来都没有什么真正意图,但是,引发出这样一场革命,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想法充分地表达出来。他身上所具备的设计妇女时装的真正才华
已把他深深地带入过去,他认为只有这样才算找对了路子;热情地回到另一种理想
上去,才能产生真正的影响力。“通常情况下,时装是随着每一次展览的举行而向
前发展一步的。而迪奥的才华在于他向前跳了三步。他觉得他有必要走极端。”这
是苏珊。特莱因的说法。其结果(引用《时尚》杂志艺术指导亚历山大。里伯曼的
话)是“他成功地创造出一种充满女性味的新概念。”在普遍没有女性味的气氛里,
要点燃一个女人的梦想,还需要去做些什么呢?迪奥魔幻般地成功预示出一个女人
的欲望,给了她一种表现欲望的手段,并告诉她大胆往前走,继续去梦想吧,这没
有错。他迅速取得成功的关键就在于此;在一个缺乏形象的世界里,“新面貌”就
像一种奇迹般的馈赠。克里斯汀。迪奥通过重新抓住想像力的缰绳,在沙漠中为自
己开辟了一片绿洲,这是其他任何服装设计师都无法相比的。
每一代从黑暗时期生活过来的人都记得他们最终走出来时的那个日子。对于二
战时期的那一代人来说,“新面貌”就是对幸福的重新发现,因而他们很自然地拥
抱它的到来。这对迪奥来说足够了,他曾写道:我坚持要用“幸福”这个词。我相
信阿尔封斯。都德曾经这样写道,他希望能感觉到他的作品使他成为“一个幸福的
人”。在我自己这一狭小领域里,我也在追求着这一梦想。我的第一批服装取的名
称是“爱”,“温柔”、“花冠”和“幸福”。女人们必须从根本上明白,我要让
她们不仅更漂亮,而且更幸福。她们用惠顾来报答我。
对于自己取得的成功,他是这样分析的:要我来分析与我的责任有关的这一社
会时尚,我必须说,最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种艺术回归,那种艺术就是如何让人
愉悦的艺术……被人们热情地视为一种新风格的东西只不过真实地、自然地表达了
我想看到的那种时尚。真是很碰巧,我个人的倾向与时代大众的心情刚好吻合一致,
因而成了一种很时尚的东西……这就好像欧洲已厌倦了扔炸弹,而现在想放几颗鞭
炮一样……迪奥公司的诞生得利于当时那种乐观主义形势和向一种文明幸福的理想
的回归趋势。
这位一直等了二十年才找到自己真正职业的人,就这样在时机成熟的时候终于
冒了出来。在那些蜂拥到蒙田大街的女人当中(那些女人都觉得自己穿上迪奥设计
的衣服时,又重新有了活力),有一群人的光顾具有特别的意义和深远的影响。这
些都是职业采购员,就是卡美尔。斯诺当时从纽约征召而来的那些人,她曾在《哈
珀氏杂谈》上登出这样的通告:“这位新的妇女时装设计师迪奥将奉献出一些非同
凡响的东西。”当时,并非人人都响应她的号召。只有18位采购员出现在迪奥的第
一次展览会上,另外有好几十位后来因错过机会而后悔不迭。当他们还在回纽约的
路上时,就听到了这一消息,个个愁眉苦脸,在黎明时分看到自由女神像那鬼怪一
般的廓影时,竟感到有些恶心。在轮船上呆了六天,什么也没做成,现在他们又得
折转身,再回到欧洲去。苏珊。特莱因后来在《时尚》杂志上撰文回忆说:从那一
天开始,再不“服从”我们的命令,就太不明智了。“新面貌”又让采购员们回来
了。
正如马格宁公司的采购员诺曼。乔斯勒所说:“我不记得以前曾有过如此天翻
地覆的大事。”古德曼公司的老板安德鲁。古德曼回忆说:“这确实是一次轰动事
件,因为整个世界在此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这样创新的时装。”所有的“大牌”公司
——本德尔、马歇尔、布卢名代尔——都在蒙田大街30号门前排起了队伍。
作家科莱特一向对大众话题很关注,他曾这样描述道:“就在屁股上打了那么
一下,美国就被征服了。”紧跟在美国人和英国人之后的是意大利人,他们——照
迪奥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是相当不错的顾客,他们否认在意大利和法国之间曾
经有过一场时装大战,说那事从来就没发生过。”迪奥是一个非常热爱意大利的人,
他很熟悉威尼斯,他知道在威尼斯圣马克广场的橱窗里一直就有法国时装展销。那
里面的模型人的服装每两周就换一次,以向威尼斯人展示巴黎的最新时装。“在意
大利人之后,来了比利时人、瑞士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不久以后,又来了南美
人、澳大利亚人,再过一年左右,又来了德国人和日本人。”
为了避免展厅里过分拥挤,蒙田大街30号日夜开放,等单个的顾客回家以后,
在晚上接待团体采购员。女店员们都留下来,以便在买主们悠闲地审视服装和考虑
订购时提供帮助。迪奥总是谨慎地回避这种他称之为“屠杀场”的地方。在这里,
他的那些衣服在人们的手里传来传去,先把它抖开,然后里里外外被翻开来看,最
后,通常还要传到那些所谓的“估衣商”手里。这种必要的(事实上也是正常的)
商业行为让他看了感到“难受”。晚上七点钟有一次简单的自助晚餐,买主们和销
售部职员们吃点三明治,喝点香槟,然后又工作到深夜,经常都到凌晨两三点钟。
这店面现在已经显得太小了,无法满足要求。征得马塞尔。布萨克的同意,又
增开了两间业务洽谈室,一座七层大楼在原来是马栅的地方建起来了,“也许,在
这位非凡的爱马人的生涯中,他这是第一次同意占用如此神圣的地方,”迪奥曾这
样写道。
在开始举办第二次展览之前,克里斯汀。迪奥真应该好好休整一下了。他因为
很热爱乡村生活,便驱车去了一趟卢瓦尔河畔的图尔市。路途中,一看到小村庄便
停下大吃一顿,享受属于另外一个时代的传统生活。苏珊娜。卢林把自己的小“西
姆卡”借给了他,为他开车的是他在1946年去嘎纳的路上认识的一位名叫皮埃尔。
佩洛提诺的小伙子。这小伙子当时刚从德国的一个劳动集中营回来,正在寻求一个
新的人生开端。迪奥与他成了朋友,并建议他同他一道回巴黎。皮埃尔会开车,而
这正是迪奥坚持不愿去学的本事。几个月后,当需要一位司机时,他便把皮埃尔的
名字列在了工资单上。然而,佩洛提诺也是一位亲密意义上的“朋友”。迪奥喜欢
他强壮结实的体魄,坦率的性格和说话时不拘小节的方式,这些都带着他出身寒微
的痕迹。迪奥给人一种安全感,他对普通人有一种吸引力,很容易与他们打交道。
雅克。洪堡一直是他的知心朋友,但迪奥总是谨慎地保持着与他的关系。当时,洪
堡已在英国呆了两年。迪奥那位正式的合伙人(指马塞尔。布萨克),一副高雅孤
傲的派头,而相比之下,他自己更喜欢心情轻松地嬉戏作乐。佩洛提诺恰好也是这
一种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因此在充满田园风景的乡村,没有出一点事。
迪奥一旦离开了蒙田大街,他心里会想些什么?他承认自己不会不考虑到生意
上的事情,因此每天都给雅克。鲁埃打电话,探听消息。他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生
活方式现在已成为昔日回忆了。
他还记得他的朋友克里斯汀。贝拉尔在两个月前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像是很
久以前的事了。“抓住此刻的幸福,”贝拉尔这样告诉他。
“你的一生中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也不允许你像现在这样享受。明天将开始
不断为生活而奋斗、甚至可能超越你自己的痛苦历程。”贝拉尔是在第一次展览前
的那个晚上吃饭时说这番话的。当时在场的有他最亲密的一帮朋友——米切尔。布
隆霍夫、鲍里斯。柯希诺、玛丽- 路易丝。布斯克以及其他几位。然而,是贝贝—
—他的“大哥”——把他自己画的那幅蒙田大街的蜡笔画送给迪奥后说了那段祝酒
辞的。迪奥那晚上一直很愉快,他身边都是他很喜爱的人,和他一起分享成功。这
台庆祝会是为他准备的,他是那位取得成功的人。“在人们不断的赞美声和鼓掌声
中,我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甜蜜快乐,我敢说我对此永远不会厌倦。”然而,过去几
个月的生活让贝贝不幸而言中,42岁的迪奥像他这位朋友一样,开始受到同样命运
的不断追踪。迪奥非常清楚贝拉尔是如何成为成功的奴隶的,贝拉尔从来不错过一
次舞会,一次聚会或演出,从来不对别人的工作或行动说“不”,他作为一个画家
的才能已快被耗干了。就在一年之后,贝拉尔好不容易经过无数次努力终于戒掉了
吸可卡因的习惯,却在排练莫里哀的《斯卡潘的诡计》期间,死在他那冷酷无情的
名声手里。现在,每当迪奥照镜子的时候,他都会看到这位朋友的形象,他告诫迪
奥千万不要再陷入这种陷阱里。
然而,那些与他关系最密切,最了解他的人都会证实,迪奥是知道如何说“不”
字的,“他在工作上拒绝别人对他施加影响,就像他在私生活上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一样。”苏珊娜。卢林说这话时口气非常坚定。“我彻底了解他,他是我童年时代
的朋友,我知道他不会让自己改变的。不,克里斯汀不会改变的。命运还没有打算
捉弄他;他也还没有眼花缭乱。他所喜欢的,也是他最为珍贵的是,他现在可以泰
然地去追求他自己的旨趣。他在这方面从来没妥协过。他周密细致的判断力使他具
备了那种正确的但很少有人能达到的观念,那就是,为了保持个人旨趣,你必须紧
紧拿着你的武器,你不必妥协,去迁就别人的喜好厌恶,好像那才能使你的工作干
得更好……他刚刚被人们奉为一个趣味高尚的人。为什么他的为人方式和思维方式
就要因此而受到影响呢?成功是无法改变他的头脑的。”
克里斯汀。迪奥是一个不会去考虑如何投人所好的人。他遵从的是他的直觉。
这一次,他又把他的心思全部用在如何设计出新作品上,他把奢华的程度又增加了
一点。 1947 —48年的秋冬时装展并没有停留在原有的荣誉上,限制自己只是一味
复制六个月前使时装界发生一次革命的那些款式。他再次回到传统的女性身上,去
寻找美的“目标”。“这是一种想像力极为丰富的套装!很长,也很宽大!我把那
著名的‘新面貌’推到了极致……我使用了大量的纤维织品,下垂的褶边一直吊到
脚踝处。”他再一次击中了目标,进一步加固了“新面貌”的形象,进而确立了
“迪奥风格”。这是一种不错的战略。但是,迪奥事先并没有刻意去考虑这一效果,
他只是再次坚定不移地把自己的想法充分地表现了出来。
1947年8 月6 日是展出的日子,蒙田大街那座普通的房子又炸开了锅。这一次,
再没有哪一位美国采购员打算错过,这既出于职业本能的表现,也因为这次展出的
服装特别有意义,上面都有迪奥的签名。尤其是加利福尼亚人,他们非常了解迪奥
服装的市场,因此花了大量时间来考虑此事。他们要花四五天时间横穿美国,然后
从纽约乘船到勒阿夫尔,最后再经陆路到巴黎。那位名叫哈里逊。艾略特的年轻美
国人是迪奥聘来协助苏珊娜。卢林负责公关工作和新闻记者接待工作的,他在组织
和安排这次大规模的采购团方面也起了不少作用。
这又是一次大胜利,用露西。诺埃尔的话说(她是当时《纽约先驱论坛报》的
记者),“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现在没有怀疑的余地了。第一次
展出有可能是侥幸成功,但这一次终于确立了“新面貌”在时装界的至尊地位。那
套“透景画”是一件黑色的呢绒连衣裙,裙摆的周长达17码。它太美了,它一直是
时装的偶像,直到今天,当时装的发展好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时,仍有人不时地
把它再现出来。这是向着永恒女性的永恒回归:那腰部,那脚踝部,那胸部,那动
感,那形象……总之,它唤醒了人们的那种恒定不变的欲望!
迪奥毫不踌躇地要把时装带回到它最基本的要求上去。他曾宣言道,“富足对
我们来说仍然是一种过分新奇的东西,这使得我们无法从另一面来重新看待贫穷。”
这隐约地挖苦了一下加布里尔。夏奈尔,她那些服装都偏于男性化,不过,她对黑
色的巧妙使用很受迪奥的欣赏。
确切地说,可可小姐并未享受到她事业中最美妙的时刻。占领时期,她与一位
德国上校产生恋情以后,便关闭了她的公司,搬进了当时飘扬着纳粹旗的里兹饭店。
当大清洗开始时,她被捕了;但由于有相当的背景,她逃脱了被砍头的厄运。她选
择去瑞士过流放生活,但越来越不安心于她那充满酸甜苦辣的生活,竟做出了夏奈
尔式的尖刻批评,“迪奥?他不是给女人穿上衣服,他只是给女人随便披上衣服!”
然而,夏奈尔决不是迪奥如此公然反对的那种时装的唯一代表者。
自从1910年至1920年的普瓦雷时代以来,战前时装遵循的一直是一条线型发展
的路子(这正是夏奈尔所刻意追求的),其目的是要把妇女从时装的队伍中以及从
她们作为对象物的角色中解放出来。20年代在吸收了现代主义思想以后,有一种普
遍的趋势,即时装朝着简单化线条和实用性方面发展。像皮格、李龙、朗万、格雷、
莫里诺埃和查尔斯。詹姆斯等服装设计师,根据各自的才华,在不同程度上贡献出
那种最简单派艺术风格的时装,他们对纯粹美学的追求可以用那句座右铭来概括:
“越少即是越多。”
迪奥的时装与所有那些时装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他对他称之为“那些奢华的
超现实主义装饰品”持一种坚定不移的反对态度。看到这位男性女装设计师坚决而
有礼貌地否定那两位战前妇女时装女大师,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时装也许“总是正
确的”,但对迪奥来说,它不再是一件“可以把优美的边界线一直扩伸到荒诞边缘”
的事情。这位好心的牧羊人已承担起责任,要把迷途的羊群引回到更为熟悉的草场,
“妇女时装要回到它真正的功能上来,即宏扬女性的美。”
这种美学价值长期以来一直是迪奥所向往的,可以追溯到他的学生时代,他曾
经在艺术生涯里做过多次不成功的尝试。他那帮艺术界的朋友,如科克托、贝拉尔、
普朗克、索格、加克索特、杰弗洛伊和格朗彼尔等,都有着与他相似的旨趣。在整
个20年代一系列的革命风潮中,他们一直忠实于对古典主义的向往。比如说,他们
更为喜欢的是“六人组”朋友的那些抒情作曲,而不是那种新潮的十二音体系的音
乐;是那种表现人类感伤情怀的小幅画架画,而不是立体主义及其对人类面貌的解
构。夏奈尔时装的男性化风格在当时也许被认为是时髦,席亚帕雷里把妇女当作橱
窗装饰品再现出来,也不是没有吸引力。但是,当科克托宣告他那句名言“太多即
是不够”时,克里斯汀。迪奥已让妇女们在她们的美被完全剥夺达五年之后重新挺
起了高耸的胸脯、戴上了轻快活泼的帽子、穿上了飒飒作声的裙子,并获得人们一
致的热情欢迎,这是不足为怪的。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切并未能阻止世界各地的人们对迪奥本人产生一些失望—
—就因为他那张圆脸,他那副梨形状的身段,还有他那过早谢顶的头颅。他简直不
像那种典型的取得成功的法国时装设计师。塞西尔。毕顿把他看作像一位“乡下医
生”,一位教区牧师,一位匿名的罪过忏悔人。这位妇女时装设计大师的确曾经几
次扮演过鬼的角色。作为一个经历过战败耻辱的法国人,迪奥像任何人一样在潜意
识深处对他的国家当时发生的一切都是非常清楚的。法国由于受到被占领的精神创
伤,好像不太情愿去正视自己当时的行为,在面临一个不太光彩的现实时,宁愿回
顾过去,回到昔日传奇般的辉煌中去。作为人,作为艺术家,迪奥要努力创造出花
一般的女人形象,这是他抹去自己身上鬼怪形象的方式。
为什么这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纤弱身影现在开始有些骚动不安了?因为她总觉得
那种天赐的安全感将要失去,因为甜蜜温馨的“昔日时光”
将面临着未来的恐惧,因为新的危险已经潜伏在地平线上。停战协议书的墨迹
还未全干,第三次世界大战好像又要来了。苏联步美国后尘爆炸了他的第一颗原子
弹。不久,两大阵营打起了冷战,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军备竞赛。英国诗人W.H.奥登
在他的《巴洛克式牧歌》里把这个时代描绘成一个“不安的时代”。
在西方,人们看到的是对纯粹物质幸福的追求:洗衣机,尼龙袜,还有大众化
汽车。电视时代也即将来临,在美国已成为现实,在欧洲已出现在地平线上。1950
年,法国生产的电视机仅有3794台,而到第一次电视实况转播时(英国女王伊丽莎
白二世加冕仪式),数目已上跳到6 万台,等到50年代末期,法国已有差不多150
万户家庭拥有了电视。
克里斯汀。迪奥对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很清楚。“在这样一个前途暗淡的时代,
各民族都在大炮声和四引擎飞机的轰鸣声中寻求奢华,我们这种奢华也必须得到彻
底的保护。我并不想隐藏这一事实,即这种做法与我们这个世界应该走的路子是相
悖的。不过我认为,这里面还是有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在一个不讲文明、充满敌意
的世界面前,欧洲正逐渐意识到它自己的价值,它的传统和它的文化。”
欧洲可能已永远失去了它在棋盘中心的位置,但它的后继者美国人及时地出现
了,帮助欧洲重建,并扩大他们自己的影响。保守的政治气候有利于向传统回归。
美国高高在上,对自己的物质价值观念充满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把幸福带到世界其
他地方。美国兵回到了家,很高兴又见到了心上人,便纷纷开始结婚,组建家庭。
“新面貌”恰逢其时,给“山姆大叔”的这片国土带来了一点色彩和光亮。因为在
此以前,这儿全是卡其布,连“好运”牌的包装袋也是用卡其布做的!美国兵在回
国之前匆匆领略了一下“快乐巴黎”的魅力,他们都有一种度蜜月般的感觉。而这
种既渴望又遗憾的心情无疑有利于加快“新面貌”对美国人的征服,使他们有一种
回到郝思嘉时代的感觉。是到了回到过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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