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在这方面我是守老式的,不知对还是错,不知好还是坏。”林斤澜在一次
宴会上当众说道。但他是宽容别人的,甚至有时是欣赏的:比如当年写信给我,
叫我接待高晓声和他广西的女朋友,说他们要到温州来玩,要在暑假时候,因为
女方是个教师。林斤澜把高晓声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临近暑假,我打电话给高晓
声,两打忙音,又两打不接,再打接了:“什么事!!!”我说我是温州晚报的
程绍国,高晓声连忙转口:“哎呀,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林斤澜洞明世事,看人看问题入木三分,表现往往是不温不火,是一种通透
后的善良,做人做出很高的境界。林斤澜是理性的。汪曾祺才华过人,“烧心”
在艺术,旁的很不留意。他一般说来不通世故,有时甚至是处事糊涂。他是名士,
有士大夫气,这种人往往如此。一般不深思熟虑,不设防,凭直觉,有脾气(有
的随和,有的不随和)。叶兆言引用伯父叶至善的话,说汪曾祺“这人有些让人
捉摸不透,某些应该敷衍应酬的场合,坚决不敷衍应酬,关键的时候会一声不吭。”
汪曾祺是感性的。
刘心武回忆1994年和汪曾祺在香港机场转机台湾,“过海关闸口时,他既拿
不出护照,也找不见机票,懵懂得够呛,我和山西作家李锐两人,忙在他身上翻
口袋,总算替他找全了应供检查的东西……”
林斤澜说:汪曾祺经常把林斤澜家的电话号当作自己的给了人。“一九七六
年冬天……多半在夜间,接到长途电话,……辟头就问:汪老汪曾祺家吗?”有
一回,一个鲁院的学生电话打给汪曾祺,结果林斤澜在家里接到电话。“我问这
个电话号码是从哪里来的?对方说汪老告诉的,就在作代会上。我说汪老是不是
有点开玩笑吧?对方坚决地说:不,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
过后我打电话问曾祺怎么回事,曾祺说他只记住一个号码。我问你自己家的
不记得?电话里断然回道:
‘我没有给自己打电话。’“
林斤澜说:反右的时候,汪曾祺已调到中国文联的民间文艺研究会,编了几
年的《民间文学》。他尽管是编辑部主任,实是执行主编,权力很大。这位名士
完全以稿子的优劣取舍,得罪了本会的不少人,而也没有把党组书记贾霁放在眼
里。这就糟了。他在黑板报上发表《惶惑》,写道:“我爱我的国家,并且也爱
党,否则我会坐到树下去抽烟,去看天上的云。”还有一句被贾霁手下的积极分
子抓住了尾巴:“我愿意是个疯子,可以不感觉自己的痛苦。”他曾为一义和团
故事写过一篇读后感《仇恨? 轻蔑? 自豪》。贾霁手下的积极分子说:“你对谁
仇恨?轻蔑谁?自豪什么?”他还发表过一组极短的诗,其中有一首叫《早春》
:
(新绿是朦胧的,漂浮在树杪,完全不像是树叶……)
远树绿色的呼吸。
贾霁手下的积极分子说:“连呼吸都是绿色的了,你把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污
蔑到了什么程度?!”
这就当上了右派。三年多,才调到北京京剧团,才被江青“控制使用”。
一九七六年十月,汪曾祺对林斤澜说:“知道四人帮倒了,我是又解放,又
解脱。”梁清廉说:“江青倒了,汪曾祺心花怒放,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
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徐城北说:“粉碎‘四人帮’后,剧团进了工作组,
本来没汪什么事,是他自己‘跳了出来’,给工作组提这样那样的意见。结果后
来更换了工作组,认为从前的做法‘太温和’,肯定‘四人帮’覆灭前留下了第
二套班底。由此则成为重点怀疑对象——为什么上了一次天安门就无声无息了?
……结果审查了两年多,光交代材料就写了十几万字。”拿汪曾祺自己的话讲:
“把我弄得够呛。”他便“在家里发脾气,喝酒,骂人,要把手剁下来证明自己
清白无辜。天天晚上乱涂乱抹,画八大山人的老鹰、怪鸟,题上字,‘八大山人
无此霸悍’,抒发不平之气。”(汪朗)
汪曾祺不问政治,不懂中国政治实际,书生气把自己给害苦了。
《汪曾祺全集》八卷本中,也有关涉政治的几处,都是一九八九年以后写的
:
我希望政通人和,是大家能安安静静坐下来,想一点事,读一点书,写一点
文章。
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善良的。曾被打成右派的那一代人,除了已经死掉的,大
多数都还在努力地工作。他们的工作的动力,一是要证实自己的价值。人活着,
总得做一点事。二是对生我养我的故国未免有情。但是,要恢复对在上者的信任,
甚至轻信,恢复年轻时的天真的热情,恐怕是很难了。他们对世事看淡了,看透
了,对现实多多少少疏离的。受过伤的心总是有璺的。人的心,是脆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为政临民者,可不慎乎。
我觉得卫生部应该发一个文件:为了保障人民的健康,不要再搞突然袭击式
的政治运动。
汪曾祺是多么天真的一个人啊!
林斤澜就不是这样。一本《十年十癔》,篇篇关连政治,是对中国政治痼疾
的电击和轰炸。但都是艺术的表现,太深刻了,而他的语言闪闪烁烁,扑朔迷离,
没有一句话授人以柄。有时我想,比起机智的林斤澜来,天真的汪曾祺更加可爱。
二位的老朋友邓友梅说:“林斤澜有气得发抖的时候,却没有气得发火的时候。”
汪曾祺会骂“王八蛋!”会拉弓搭箭地说:“我给兜出来。”“我跟他翻儿。”
“我就要打这个不平。”“我要嚷嚷。”
他也有怒目金刚的一面。拿林斤澜的话说,“他也确有提刀四顾,破口叫阵
的时候。”
他还是个性情中人。想当年,江青赏识他的才华,有一次,他在团里传达江
青接见的情况,最后情不自禁地建议喊三声“乌拉”,以示庆贺。但他绝不拍马,
江青拉他上天安门,他还说是否请杨毓珉代替。而且,他还是唯一在江青面前翘
二郎腿,并抽烟的人。他对林斤澜说:江青就像上海人所说的“白相人嫂嫂”,
身上有江湖气。
1972年,沈从文写信给巴金夫人萧珊,描述到汪曾祺当时的形象。说汪曾祺
现在已成了名人,头发也开始发白,“初步见出发福的首长样子,我已不易认识”,
但笔头重点一转:“后来看到腰边的帆布挎包,才觉悟不是首长”。
大师用笔实在厉害,不过汪曾祺还是汪曾祺。他一生保持文人的个性。
“把我弄得够呛”这个阶段过后,不少朋友劝汪曾祺离开京剧团这个伤心之
地,到北京作协里来。林斤澜说:“有一次,胡乔木顺手在一个香烟壳上写道:
‘汪曾祺进作协’。当时我在北京作协的位置上,很高兴,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不料汪曾祺不肯,对我说:‘你胡乔木在香烟壳上这样写,你把我当什么!’我
说这个无关紧要,毛泽东在战争年代有时就在手纸上发布命令。他还是气咻咻地
说:‘你胡乔木算什么,在香烟壳上写我!’最后没有调。”这是保持一个名士
的尊严了。
汪曾祺认为中国当代的散文,一败于杨朔,二败于刘白羽。对于刘白羽,他
感到更加头痛。林斤澜回忆道:1997年春,汪曾祺早上给他打电话。声音火火的,
问收到《人民文学》没有,看见刘白羽的一篇散文没有。林斤澜说刚收到,看了
看标题,没有读。汪曾祺大概拿着刊物,念了几句,说:“先前人说这位文理不
通,没有注意,你听,你听,‘我凝视着天安门前的下半旗……下半旗……’”
林斤澜问:“下半旗打引号没有?”汪曾祺说:“没有。有也不通。前面那个‘
的’字,这里怎么好‘的’呢?前面再前面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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