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不过他的英语发音，明明和温州话相结合。全句腔调，又类似于诵读文言文。
林斤澜对英语的兴趣，在这个学期里倒了胃口。

    操场上的活动，牟先生也踊跃。喜欢参加球赛，叉手叉脚，全身坚挺，若学
生们哄笑，他的劲头更足，可他“球功”不行，实在是勉强而为。

    1935年，适逢“一二? 九”全国性学潮，仓促之间，学校把牟先生推出来，
担任训育主任。他的任职讲话，林斤澜记得一句，就是振臂宣称：

    “半部论语治校！”

    当时林斤澜不明白，为什么是“半部”，不是一部呢？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他
的发明，而是模仿北宋赵普的吹嘘。

    这个主任当了多久？好像不过一个学期吧，一个乱糟糟的学期吧。这种事情
南方叫“顶缸”，北方叫“垫背”。任职期间，不用说半部论语，怕连半句也没
有实现。好在同学中间，对他倒也没有什么劣迹的传说。他不害人。

    麻将桌上他也有份，训育主任一职卸任以后，听说抄着麻将叹息道：

    “学校的事，难办得很。”

    这不是三国演义上蒋干说的话吗？“曹营之事，难办得很哪！”

    后来林斤澜体会：像哉！蒋干也恰好像个“老”知识分子。

    相比之下，体育老师洪先生有能耐得多了。

    洪先生在学校，一个学期之后就不见了，看样子他不像学校这个坑里的虫—
—从小不是书虫，大来也无意当教书虫——他是偶然叫一阵风刮着走，落到这个
坑里来的。教什么？有什么可教的？玩球。他的体育课就是弄个球带着学生们玩，
高起兴来，他玩得比学生还起劲。

    这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

    他是姓洪吗？林斤澜不能确凿地想起来了，可能姓洪吧？因为和林斤澜姓洪
的同学是同乡，他们那个地方洪是大姓大族。他的确有大家气派，有大家子弟好
玩的风范。那么就算是姓洪好了。

    林斤澜相信，许多老同学不会记得有过这么一位老师，来去太匆匆。要不是
有缘亲眼目睹洪先生一手绝技，也不会在七十年以后，想起来还别有滋味。他不
是“坑中人”，这一手绝技也不是教学手段，实不登大雅之堂，却叫少年林斤澜
目瞪口呆。

    洪先生中上个子，肌肤丰润，气色美好。虽说胸无文采，但天生丽质，即便
狂饮滥赌，也打不破他那皮囊架子：上课下课没见他抽烟，可是怎么两指焦黄，
嗐，想是专门在夜里熏的。

    他上课抱着两个球，篮球和排球。挑选学生中的好汉，照球赛办法去打篮球，
剩下弱者围成圆圈照练习样子打排球，只要球不落地就是功德圆满。起初，洪先
生还在排球场边吹哨子，后来就叫篮球场上的战斗吸引进去了。在一窝蜂战术中，
洪先生高人一头，大显身手！

    有天中间休息，学生们蹲在围墙脚下，有几个好汉说起吃狗肉。小城温州当
年没有狗肉店，吃狗肉要从自己打狗开始。这是好汉们的豪举。洪先生上课不讲
课，有的体育老师是要讲出一套学问来的。听说狗肉，洪先生来了精神，立刻插
嘴，从选狗问起，对学生回答必给评语，问到打狗、杀狗、剥狗，直到下锅煮狗，
都叫学生好汉们心服口服了。

    比如打狗，有哄、套、捉诸法，杀狗有吊、灌、敲数招，以哪招为上……

    说着，一条狗——那时操场上，常有野狗或街坊养的狗走过来，幽会或者打
架。这条狗样子是土狗，块头是狼狗，顺着围墙寻寻觅觅地过来了，洪先生小声
命令：不要看它。不要朝它。

    洪先生从眼角里看见那狗走近了，嗖地侧身鱼跃，那狗慌忙回身开跑，但一
条后腿已叫洪先生抓住了，那狗掉头龇开狼牙要咬，但身体已经飞起来了，飞到
半天空了，飞过围墙了，扑通一声，落到墙外地上，这才汪汪叫出声来……

    学生们这才透过一口气来，眼巴巴望着洪先生。洪先生蹲在那里，不动声色，
说：

    “你们不会吃烧酒，还讲吃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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