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他真能走得安详吗?”(2)
巴老又写道:
1966年夏天,我们参加了亚非作家北京紧急会议。那时“文革”已经爆发。
一连两个多月,我和家宝在一起工作,我们去唐山,去武汉,去杭州,最后大会
在上海闭幕。送走了外宾,我们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家宝马上要回北京参加运动,
我也得回机关学习,我们都不清楚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分手时,两人心里都有
很多话,可是却没有机会说出来。这以后不久,我们便都进了“牛棚”。等到我
们再见面时,已是十二年后了。我失去了萧珊(巴金老的夫人——引者注),他
失去了方瑞(曹禺老师的第二任夫人——引者注),两个多么善良的人!
在难熬的痛苦的长夜,我也想念过家宝,不知他怎么样挨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听说他靠安眠药度日,我很为他担心。我们终于还是挺过来了。相见时没有大悲
大喜,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尽了千言万语。我们都想向前看,甚至来不及抚平身
上的伤痕,就急着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我有不少东西准备写,他也有许多创
作计划。当时他已完成了《王昭君》,我希望他把《桥》写完。《桥》是在抗战
胜利前不久写的,只写了两幕,后来他去美国讲学就搁下了。他也打算续写《桥》,
以后几次来上海收集材料。那段时间,我们谈得很多。他时常抱怨,不能做自己
想做的事情。我劝他少些顾虑,少开会,少写表态文章,多给后人留一点东西。
我至今怀念那些日子:我们两人一起游豫园,走累了便在湖心亭喝茶,到老板店
吃“糟钵头”;我们在北京逛东风市场,买几根棒冰,边走边吃,随心所欲地闲
聊。那时我们头上还没有那么多头衔,身边也少有干扰,脚步似乎还算轻松,我
们总以为我们还能做许多事情,那感觉就好像又回到三十年代北平三座门大街。
但是,我们毕竟老了。被损坏的机体不可能再恢复到原貌。眼看着精力一点
一点从我们身上消失,病魔又缠住了我们,笔在我们手里一天天重起来,那些美
好的计划越来越遥远,最终成了不可触摸的梦。我住进了医院,不久,家宝也离
不开医院了。起初我们还有机会住在同一家医院,每天一起在走廊上散步,在病
房里倾谈往事。我说话有气无力,他耳朵更加聋了,我用力大声说,他还是听不
明白,结果常常是各说各的,但就是这样,我们仍然了解彼此的心。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病情也加重了。我去不了北京,他无法来上海,见
面成了奢望,我们只能靠通信互相问好。1993年,一些热心的朋友想创造条件让
我们在杭州会面,我期待着这次聚会,结果因医生不同意,家宝没能成行。这年
的中秋之夜,我在杭州和他通了电话,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
亮,中气十足。我说:“我们共有一个月亮。”他说:“我们共吃一个月饼。”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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