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他真能走得安详吗?”(3)
巴老最后还写道:
我和家宝都在与疾病斗争。我相信我们还有时间。家宝小我六岁,他会活得
比我长久,我太自信了。我心里的一些话,本来都可以讲出来,他不能到杭州来,
我可以争取去北京,可以和他见一面,和他话别。
消息来得太突然。一屋子严肃的面容,让我透不过气。我无法思索,无法开
口,大家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可我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前些天北京来的友人还告诉我,家宝健康有好转,他写了发言稿,准备出席六届
文代会的开幕式。仅仅只过了几天!李玉茹在电话里说,家宝走得很安详,是在
梦中平静地离去的。那么,他是真的走了。
十多年前,家宝在给我的信中,写了这样的话:“我要死在你的前面,让痛
苦留给你……”我想,他把痛苦留给了他的朋友,留给了所有爱他的人,带走了
他心灵中的宝贝,他真能走得那样安详吗?①
巴老不安地、痛楚地提出:“我想,他把痛苦留给他的朋友,留给所有爱他
的人,带走了他心灵中的宝贝,他真能走得那样安详吗?”请反复读一读,这最
后一句话的斤两,这一问问得有多么尖锐,多么沉重,又有多么深刻啊。那么,
回答大约只能是一个:“不能!”想想看,曹禺老师确乎不能走得那样安详,不
可能走得那样安详。也许,这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矛盾而又复杂的原因,就包括在
本书将要提到的一些难以回避的追思之中。
笔者以为,巴老的信写得很简约、很舒缓,但是也很含蓄、很厚实,甚至可
以说,是很强烈、很炙热,表面上是平平常常的“字”,远远不及背后里浓浓重
重的“意”要多。这一切仿佛如同“深深的水,静静地流”,逼迫着读者去想得
很多、想得很远、想得很深。比如,一句短短的“我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便会勾起大家多少的回忆和沉思啊?!
时间过得多么快,转眼之间曹禺老师已经离开我们整整十四个春夏秋冬了。
是的,他的离开把痛苦留了下来,然而让我们除去痛苦的思念以外,还有更多的
痛苦的思索,刻骨铭心的、无法逆转的思索。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我一直在想
着:我们应该怎样更好地纪念这位曾经被赞誉为“摄魂者”和“中国莎士比亚”
的戏剧大师、戏剧诗人呢?难道就是说几句歌颂赞美的套话、空话和大话吗?或
者是说几句照章办事说了等于不说、不关痛痒的、半真半假的虚话吗?……恐怕
都不是的,都不应该是的。应该通过曹禺老师的个例现象,来全面地、认真地、
深入地思索一下,在他们那一代作家、艺术家身上究竟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沉重
的经验和教训。“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寻找到历史原因——解释世界的本性,
本来就是人类不可更改的愿望。也许,只有如此才能更有利于我国文学艺术事业
的正确、健康、持久地发展。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么曹禺老师也一定会含笑于
九泉,并带来些许欣慰,或许他的灵魂才真正能够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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