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他真能走得安详吗?”(7)
写到此处,我们不妨请一位非常了解曹禺老师的见证者,来仔细谈一谈当时
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情形,这就是他的三女儿,也是最有希望“承接父业”的作家
万方。
曹禺老师最后的日子是在北京医院里度过的,加起来整整有8 年(2848天)
之久,在入住医院的前前后后,也许成为他一生当中创作的最低点,或者说是非
常缺少活力的“冰点”。
万方这样说——
有时上午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话铃一响把他闹醒,电话
总是要他开会、题字、看戏、评奖之类的事儿。他一接电话就清醒了,人也精神
了,什么事都应承下来,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有活动,有时一天有四个日程,
日历本记得满满的:追悼会,法国议会代表团,送机场,英国大使馆,等等。
每次参加活动回来,他都极为疲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当然也有挺得
意的时候,但这样的时候毕竟不多。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有一次他和我
说:我是用社会活动来麻痹自己,我想写,写不出,痛苦,就用社会工作来充塞
时间。他感叹道: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然而,长时间的寂寞又会使人烦躁。他坐在桌前翻手边的东西,毫不相干的
杂志,又走到书柜前漫无目的地找书,读出一本本书的名字;他在屋里东走西走,
他的脸这时候绷得紧紧的;我看见了,走过去摸摸他的脸,他站住,松懈下来,
对我说:“不行了,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来那个劲儿!”我们互相看着,
我多么地理解他因而可怜他。事情是多么明白啊!我本想安慰他,才摸摸他的脸,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到。③
……
我爸得过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多年来他的睡眠必须靠安眠药。吃了安眠药以
后,他就大大地放松了,种种潜意识都变成话语,像地下的泉水一样往外冒。他
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床头灯的直射下亮得吓人,我就坐在他身边可他并没有看
见我,而望着他活生生的痛苦。
“我痛苦,我太不快乐了,我老觉着我现在被包围着,做人真难哪!我要坦
白出来,我怎么自私怎么坏,我要说心里话,说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敢说的话。”
——“我最恨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没有一个没坏心眼儿,禽兽比他们好,恨就
恨爱就爱。”——“昨晚那个大使,说什么伟大作家,了不起的作家,狗屁呀!
我听着一点儿不高兴!我想得太大了,我想但丁,想托尔斯泰。”他顿住一口气,
然后深深地吐出来,“都七老八十了,还(完)成什么呀!我呀,在这个世界上
白白过了一辈子,但我有一个最大的所得,我悟啊!这个世界实在不高明。人哪,
是个丑恶的东西,可是也不,人又那么地吸引你……”他什么都讲,毫无顾忌,
他总是为自己一生中所犯的各种错误、失当的行为反复思虑、后悔。有时候,他
拉着我的手:“小方子,你逼我吧,不逼不行啊!我要写东西,非写不可!”他
嘴用力在脸上抿紧,目光灼灼,闪动着生命的光焰:“我要做一个新人,忘掉过
去的荒诞和疑虑,我要沉默,我要往生活的深处钻,放下这个嘴的生活,用脚踩
出我的生活,用手写真实的人生。”他的话像文章一样,思路畅通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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