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他真能走得安详吗?”(8)
多少这样的时光,我已经睡下,他连声叫着我,接着开始他的倾吐。床头灯
照着我们,他立下志愿。④
……
我手里有一张白纸,上面是他(曹禺老师——引者注)写着的一些字:“为
什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天沉着脸,像是又要下雪,其实方才还是亮晶晶的,怎
么能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一副讨人嫌厌的样子。这个天就像我,一天能几个神气,
说明心中有怨气。但天不应该有什么内心的活动。我是人,人却不能不有各种变
化。譬如我总像在等待什么,其实我什么也不等待。”⑤
……
曾经有那么一天,我爸爸看出我不快活,对我说:“小方子,别那么不快活。”
我说:“没什么不快活呀!”
他想了想,说:“是没什么不快活的事儿。我给你读两句诗——水月不真,
唯有虚影,人亦如是,终莫之领。”他解释道:“就是不能懂这个道理。为之驱
驱,驱驱就是忙呀,忙了一辈子。背此真净,真净,这么一个干净的世界,你违
背了,若能悟之,超然独醒。”他放下书,静了一会儿,“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和马克思的世界不一样,和资本主义世界也不一样。你觉得如何?”
他望着我,穿过我,望着他自己的内心。⑥
……
粉碎“四人帮”后,我爸爸的社会活动渐渐多起来,头衔也越来越多,他的
时间几乎被各种各样的活动填满。每次活动回来,他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进来,脚
步匆匆,进屋后把衣服一脱就倒在沙发上。他总是弄得十分疲倦,人好像被抽空
了似的。他一回他的家,筋疲力尽往沙发上一倒,我跟过去坐下,同情地说:
“真够忙的。”他缓过点气来,说:“就是无聊就是了,没一点儿意思。”他一
下子把话说到根上去了,“一天到晚瞎敷衍,说点这个说点那个,就是混蛋呗!
没法子!”
我习惯了他骂自己,就笑笑。他又说:“我现在的脑子是空空洞洞,一无所
有呀!”
过了一会儿,他见我还坐在旁边,就又对我说:“告诉你,每个人都有一本
账,我写不出东西是我自己的账。你别为我痛苦,你苦你的恼吧!”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一种病持续不断地困扰着他。这痛苦不像“文革”时
期的恐惧那样咄咄逼人,人人不可幸免。这痛苦的含义,我猜想——痛苦大约是
一把钥匙,唯有这把钥匙能打开他心灵的门,他只是经常地抚摸着这把钥匙,感
受钥匙在手中的那份沉甸甸冷冰冰的分量。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成为一种独
特的游戏。真正的他则永远被锁在门的里面。也许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他不知道,
也并不真的想知道。但是痛苦确实是痛苦,绝对没有掺一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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