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祖国啊,我回来了!(7)
于是,曹禺老师在1951年借着开明书店要他重新出版剧作选集的机会,对
《雷雨》、《日出》、《北京人》一一作了修改。其中,以对《雷雨》的修改为
最大,最多。首先,修改的是鲁侍萍,因为她是剧本里宿命论的代表者和体现者。
为此,为了加强她与周朴园的坚决斗争,说出了“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有你这样的父亲就教出这样的孩子(周萍)”的直白生硬台词,使其成为一个
敢于直面反抗的具有斗争性格的正面妇女形象;其次,把鲁大海改写成具有工人
阶级的品质,有团结有组织的罢工领导者,当场揭露周朴园背后有帝国主义的支
持和与官府暗中勾结的阴谋;再次,为了把周朴园改得更加反动,增加一个人物
即省政府的参议乔松生,与之相互勾结;最后,大力修改了全剧的结尾——周萍
按照阶级本性,不可能自杀了;周冲作为资产阶级的开明子弟,也不必触电了;
四凤是受压迫、受污辱的穷家弱女子,值得同情,更是不要寻短见了。照此办理,
《雷雨》就已经根本不是大悲剧了,与原来的初衷和面目完全变了模样。
我以为,文艺作品的精品也好,经典也好,都不是一个部门所能决定的,更
不是一个个人所能决定的。现在有的电视剧刚刚开拍就被宣传成“精品力作”,
那只能被看作是自欺又欺不了人的“大忽悠”而已。那么,谁才能有权利决定这
件事呢?回答是——历史,以及观众(读者)。比如,几百年过去了,曹雪芹写
的《红楼梦》,一如既往地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而且越看越有味道,每看一遍
都会有更新的、更深的收获,这自然是精品。与之相比,那些刚刚看完的戏剧,
观众还没有走出剧场的大门就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又怎么可以称之为“精品”、
“经典”呢?
这里,不妨引上一段年逾古稀的作家王蒙的话:“我从上小学就看《雷雨》,
加上看电影,看了七八次,许多台词——特别是第二幕的一些台词我已会背诵。
我特别喜欢鲁侍萍回忆三十年前旧事时说的‘那时候还没有用洋火’这句话,我
觉得现在的演员(不是北京人艺的朱琳)没有把这句话的沧桑感传达出来。我知
道《雷雨》的情节与人物家喻户晓。我的缠足的、基本不识字的外祖母,在我七
岁时就向我介绍戏里的人物,她说鲁大海是一个‘匪类’,而蘩漪是一个‘疯子’。”
他还说:“《雷雨》已经在中国演了近七十年,七十年长盛不衰。这确实经典
(即古典)之作,哪怕说此剧本有所借鉴,不是绝对地百分之百地原创也罢,只
要戏好,就站得住,就大放光芒。”也许,这可以算作代表普通人的一种反应和
看法。
我们不妨再看看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反应和看法,周恩来总理光看北京人艺演
出的《雷雨》就有七八遍之多。而且,也是可以把其中的精彩台词背诵下来的人。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有一次周总理来看《雷雨》,当演到第二幕鲁侍萍和周萍那
段重要戏(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时,朱琳说台词发生了口误,丢掉一个字。没想
到的是,周总理看完戏回到家里,立即请邓颖超大姐给朱琳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得知是口误后,仍然再三嘱咐:“一个好戏里的精彩台词是不能够更改的。”周
总理于1962年的春天,在召开的话剧、歌剧、儿童剧作家座谈会上,更为明确地
提到:“曹禺同志的《雷雨》写于‘九一八’以后,那个时代是国民党统治时期,
民国时代。写的是‘五四’前后的历史背景,已经没有辫子了。写的是封建买办
的家庭,作品反映的生活合乎那个时代,这作品保留下来了。这样的戏,现在站
得住,将来也站得住。有人问:为什么鲁大海不领导工人革命?《日出》中为什
么工人只在后面打夯,为什么不把‘小东西’(戏中小妓女的名字——引者注)
救出去?让他说去吧,这意见是很可笑的,因为当时工人只有那样的觉悟程度,
作家只有那样的认识水平。这是合乎那个时代进步作家的认识水平的。那时还有
左翼作家的更革命的作品,但带有宣传味道,成为艺术品的很少。我在重庆对曹
禺说过,我欣赏你的,就是你的剧本是合乎你的思想水平的。”“时代精神要广
义地来理解,问题在于作品站得住站不住。曹禺同志的‘三部曲’(指《雷雨》、
《日出》和《原野》——引者注),表现了那个时代的生活侧面,表现了作家当
时的思想。两部站得住,但《原野》就比较差。我是热爱他作品的一个,推荐他
作品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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