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从小康人家坠入困顿(6)
我在杭州住了两年,到那里总去过一百多次,可是这署门大堂的情形如何却
都说不清了,只记得监狱部分,入门是一重铁栅门,我推门进去,门内坐着几个
禁卒,因为是认识我的,所以什么也不问,我也一直没有打过招呼。拐过一个弯,
又是一张普通的门,通常开着,里边是一个小院子,上首朝南大概即是狱神祠,
我却未曾去看过,只顾往东边的小门进去,这里面便是祖父所住的小院落了。门
内是一条长天井,南边是墙,北边是一排白木圆柱的栅栏,栅栏内有狭长的廊,
廊下并排一列开着些木门,这都是一间间的监房。大概一排有四间吧,但那里只
有西头一间里祖父住着,隔壁住了一个禁卒,名叫邹玉,是长厚的老头儿,其馀
的都空着没有人住。房间四壁都用白木圆柱做成,向南一面,上半长短圆柱相间,
留出空隙以通风日,用代窗牖,房屋宽可一丈半,深约二丈半,下铺地板,左边
三分之二的地面用厚板铺成榻状,很大的一片,以供坐卧之用。祖父房间里的布
置是对着门口放了一张板桌和椅,板台上靠北安置棕棚,上挂蚊帐,旁边放着衣
箱。中间板桌对过的地方是几叠书和零用什物,我的坐处便在这台上书堆与南"
窗" 之间。这几堆书中我记得有广百宋斋的四史,木板《纲鉴易知录》,《五种
遗规》,《明季南略》《北略》,《明季稗史汇编》,《徐灵胎四种》,其中只
有一卷《道情》可以懂得。我在那里坐上一日,除了偶尔遇见廊下炭炉上炖着的
水开了,拿来给祖父冲茶,或是因为加添了我一个人用,便壶早满了,提出去往
小天井的尽头倒在地上之外,总是坐着翻翻书看,颠来倒去的就是翻弄那些,只
有《四史》不敢下手罢了。祖父有时也坐下看书,可是总是在室外走动的时候居
多,我亦不知道是否在狱神祠中闲坐,总之出去时间很久,大概是在同禁卒们谈
笑,或者还同强盗们谈谈,他平常很喜欢骂人,自呆皇帝昏太后( 即是光绪和西
太后) 起头直骂到亲族中的后辈,但是我却不曾听见他骂过强盗或是牢头禁子。
祖父在狱中吃饭的情形,这篇文章说:" 男仆阮元甫在楼下歇宿,他是专门
伺候祖父的,一早出门去,给祖父预备早点,随即上市买菜,在狱中小厨房里做
好了之后,送一份到寓里来( 寓中只管煮饭) ,等祖父吃过了午饭,他便又飘然
出去上佑圣观坐茶馆,顺便买些什物,直到傍晚才回去备晚饭。"
祖父在狱中,想看书,便向申昌派报处买些申报馆的铅印书,或者浙江官书
局的木板书来看。他买来的木板书中有一部《唐宋诗醇》,是乾隆皇帝" 御选"
的一部有四十七卷的大部头书,唐朝选了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四家,宋朝
选了苏轼和陆游两家。祖父看过之后,将这书搭回绍兴家中去,书中夹了他一张
字条:
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
多越事。再诵苏诗,笔力雄健,辞足达意。再诵李诗,思致清逸。如杜之艰深,
韩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也。示樟寿诸孙
这张字条现在保存下来了。可见他虽然人在狱中,对孙辈教育这事他还是放
在心上的。
从周作人说的这些情况看来,祖父在狱中,人身自由当然是被剥夺了,但在
生活方面,包括精神生活,却还不能说受了怎样的虐待。可是家里,要负担他在
狱中的开销,负担一个病人的医治,负担一家长幼的嚼用,很快就穷落下来了。
几年中间,那四五十亩水田,全被卖掉了。
家境的骤然败落,对少年鲁迅的影响不小。后来他在《呐喊·自序》里写到
了这几年中的感受: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
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
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
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
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
……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
真面目。
父亲死了。祖父还在狱中。十五岁的鲁迅就成了他这一房的代表了。寡母孤
儿,总少不了受人欺压。周作人在《鲁迅的青年时代》书中讲了这样一件受欺的
事情:
鲁迅往南京以前的一年(1897)间的事情,据他当时的日记里说,( 这是我看
过记得,那日记早已没有了) 和本家会议本" 台门" 的事情,曾经受到长辈的无
理的欺压。新台门从老台门分出来,本是智仁两房合住,后来智房派下又分为兴
立诚三小房,仁房分为礼义信,因此一共住有六房人家。鲁迅系是智兴房,由曾
祖父苓年公算起,以介孚公作代表。这次会议有些与智兴房的利益不符合的地方,
鲁迅说须要请示祖父,不肯签字,叔祖辈的人便声色俱厉的强迫他,这字当然仍
旧不签,但给予鲁迅的影响很是不小。
这位逼他签字的长辈就是他开蒙的老师周兆蓝。鲁迅对他一直怀着敬意和好
感的。可是这一位和蔼的老人在涉及利益问题的时候也不免声色俱厉了。这事对
鲁迅的刺激很深,后来他在小说《孤独者》中,让魏连殳说的" 我父亲死去之后,
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
着使劲来劝我" ,显然就是对这一件事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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