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母亲的礼物(2)
后来,鲁迅参加《新青年》杂志的工作了,一天他在来稿中看到一首题目叫
《爱情》的新诗,诗的作者这样说起自己的婚姻生活:
……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
年的盟约。……
爱情! 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鲁迅看着这稿子,好像每一个字说的都是他自己一样,触着了他心底深处的
隐痛。他被感动了。于是在《新青年》上发表《随感录四十》,评论这诗说:"
诗的好歹,意思的深浅,姑且勿论;但我说,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
音。"
在这篇《随感录》中,鲁迅表示了他对于这种" 无爱情婚姻" 的意见。有些
话,我们几乎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这不幸的婚事的态度的表白:
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
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
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
在那时的婚姻关系中,夫妻双方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如果丈夫提出要终止这
婚姻关系,叫做" 休妻" ,那就意味着妻子有了某种重大的过失,于她是很有损
名誉的事情。鲁迅虽然不爱朱安,但是如果提出离婚,就会给她很大伤害。他知
道,她也是旧习惯的牺牲者,是不幸的人。因而决心" 陪着做一世牺牲" 。这里,
人们可以看到鲁迅的道德面貌。
这一不幸的婚姻折磨了他二十年。他的学生孙伏园在《鲁迅先生二三事》一
书中讲了这样一个细节,那时鲁迅已经在教育部做官,已经在大学任教了:
一天我听周老太太说,鲁迅先生的裤子还是三十年前留学时代的,已经补过
多少回,她实在看不过去了,所以叫周太太做了一条棉裤,等鲁迅先生上衙门的
时候,偷偷地放在他的床上,希望他不留神能换上,万不料竟被他扔出来了。老
太太认为我的话有时还能邀老师的信任,所以让我劝劝他。
鲁迅先生给我的答话都是不平庸的:" 一个独身的生活,决不能常往安逸方
面着想的。岂但我不穿棉裤而已,你看我的棉被,也是多少年没有换的老棉花,
我不愿意换。你再看我的铺板,我从来不愿意换藤绷或棕绷,我也从来不愿意换
厚褥子。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 这是的确的,……他虽然处在
家庭中,过的生活却完全是一个独身者。
这里,鲁迅直率地说出了" 独身的生活" 。这一点也立刻得到了在近处观察
了的孙伏园的认同。这大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这个婚姻、这个家庭的有名
无实吧。
毫无疑问,这一婚姻给鲁迅带来了很长久的痛苦。不过这痛苦是得到了补偿
的。一个人在感情上、生理上的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多馀的精力就有可能用
到事业,用到思想上去了。正好是孙伏园看到的这些年里,鲁迅参加《新青年》
的工作,给《晨报副刊》写稿,给《语丝》写稿,和《现代评论》派斗争……是
不是可以认为:这是化痛苦为文章,化痛苦为思想呢? 我们可以看看鲁迅的一段
引文。他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在谈到陆侃如冯沅君夫妇的
文学活动的时候,引用了匈牙利诗人裴多菲题B?Sz夫人照相的诗:
听说你使你的男人很幸福,我希望不至于此,因为他是苦恼的夜莺,而今沉
默在幸福里了。苛待他罢,使他因此常常唱出甜美的歌来。
引文之后,鲁迅接着说:
我并不是说:苦恼是艺术的渊源,为了艺术,应该使作家们永久陷在苦恼里。
不过在彼兑菲的时候,这话是有些真实的;在十年前的中国,这话也有些真实的。
在婚姻问题上,上帝是苛待了鲁迅的。不过倒也好,这也就造就出了一位不
世出的思想家和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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