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4)
就这样,鲁迅在这篇文章里提出了" 立人" 的思想:
然欧美之强,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则根柢在人,而此特现象之末,本原深而
难见,荣华昭而易识也。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
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假不如是,槁丧且不俟乎一世。
鲁迅喜爱尼采的文章,曾经将他的名著《察拉图斯忒拉》的序言用文言译出,
后来又用白话译出,刊登在1920年出版的《新潮》月刊上。这兴趣到老不衰。1934
年他还建议他的年轻朋友徐梵澄将尼采的《察拉图斯忒拉》和《看哪这人》译出,
并将书名分别代定为《苏鲁支语录》和《尼采自传》,介绍出版。
在刊登《文化偏至论》的同一本《河南》月刊上,还刊登了鲁迅译的《裴彖
飞诗论》。这原是奥匈人爱弥尔·赖息的《匈牙利文学论》的第二十七章,原文
是英文,经周作人口译,由鲁迅笔述的。译文分上下两部,这次刊出的只是上半。
不久,《河南》杂志就出了事。清廷驻日公使以" 言论过于激烈" 为词,要
求日本当局查禁。刊物就停刊了。《裴彖飞诗论》的下半就没有能够刊出,译稿
也遗失了。
鲁迅的论文《破恶声论》的上半篇刊登在《河南》月刊第八号(1908 年12月
出版) 上,也因为刊物的被禁没有登完。这篇也同《文化偏至论》等篇一样,批
评了一些口称" 革新武备,振起工商" 的" 新党" ,以为他们不过是" 掣维新之
衣,用蔽其自私之体" ,他们到外国留学," 乃并方术且非所喻,灵府荒秽,徒
炫耀耳食以罔当时" 。文章甚至激愤地说," 故病今日中国之扰攘者,则患志士
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 。也可见他对这种人的反感到什么程度了。鲁迅寄希望于
和这一类志士英雄完全不同的人:
故今之所贵所望,在有不和众嚣,独具我见之士,洞瞩幽隐,评隲文明,弗
与妄惑者同其是非,惟向所信是诣,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有
从者则任其来,假其投以笑骂,使之孤立于世,亦无慑也。则庶几烛幽暗以天光,
发国人之内曜,人各有己,不随风波,而中国亦以立。
这" 人各有己" ,是极重要的事。鲁迅的这篇文章说:" 盖惟声发自心,朕
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 这也就是《文化偏至论》
中说过的" 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 的意思。
对于当时颇有号召力的" 爱国" 这个口号,这篇文章做了这样的分析:" 其
所谓爱国,大都不以艺文思理,足为人类荣华者是尚,惟援甲兵剑戟之精锐,获
地杀人之众多,喋喋为宗国晖光。" 鲁迅不赞成这种" 爱国观" ,他提出了自己
的标准:国家的光荣并不在于军事上的胜利,而在于" 艺文思理" 为人类作出了
贡献。他认为那种" 嗜杀戮攻夺,思廓其国威于天下者" ,只不过是" 兽性之爱
国" 。鲁迅说," 盖兽性爱国之士,必生于强大之邦,势力盛强,威足以凌天下
" ,鲁迅不赞成这种" 兽性之爱国" ,特别是因为" 吾华土亦一受侵略之国也,
而不自省也乎" 。
1908年住在伍舍的几个月里,鲁迅有机会从章太炎学《说文解字》。对于这
一位坚决反满的著名学者,鲁迅早就怀着仰慕之心了。1903年,章太炎因在《苏
报》上发表《康有为与觉罗君之关系》和为邹容著《革命军》所作的序言被捕,
被判监禁三年。1906年出狱,即到日本,不久就担任了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的
主编。鲁迅在《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一文中回忆道:
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回忆三十
馀年之前,木板的《訄书》已经出版了,我读不断,当然也看不懂,恐怕那时的
青年,这样的多得很。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
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
一九○六年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
《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 俱分进化" ,
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和" ××" 的×××斗争,和" 以《红楼梦》
为成佛之要道" 的×××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
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
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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