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5)
当时一同听讲的周作人和许寿裳也都写有回忆。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民
报社听讲二》中说:
太炎在东京一面主持《民报》,一面办国学讲习会,借神田的大成中学讲堂
定期讲学,在留学界很有影响。鲁迅与许寿裳与龚未生谈起,想听章先生讲书,
怕大班太杂沓,未生去对太炎说了,请他可否星期日午前在民报社另开一班,他
便答应了。伍舍方面去了四人,未生和钱夏,朱希祖,朱宗莱都是原来在大成的,
也跑来参加,一总是八个听讲的人,民报社在小石川区新小川町,一间八席的房
子,当中放了一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听,用的书是《说文解
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鲁迅曾借未生的
笔记抄录,其第一卷的抄本至今尚存。太炎对于阔人要发脾气,可是对学生却极
好,随便谈笑,同家人朋友一样,夏天盘膝坐在席上,光着膀子,只穿一件长背
心,留着一点泥鳅须,笑嘻嘻的讲书,庄谐杂出,看出好像是一尊庙里的哈喇菩
萨。
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说:
章先生讲书这样活泼,所以新谊创见,层出不穷。就是有时随便谈天,也复
诙谐间作,妙语解颐。其《新方言》及《小学答问》两书,都是课馀写成的,其
体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也起于此时。我们同班听讲的,是朱蓬仙( 名宗莱) ,
龚未生,钱玄同( 夏) ,朱逷先( 希祖) ,周豫才( 树人,即鲁迅) ,周起孟(
作人) ,钱均夫( 家治) ,和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来听讲的。听讲时,
以逷先笔记为最勤;谈天时以玄同说话为最多,而且在席上爬来爬去。所以鲁迅
给玄同的绰号曰" 爬来爬去" 。
鲁迅听讲,极少发言,只有一次,因为章先生问及文学的定义如何,鲁迅答
道:" 文学和学说不同,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 先生听了说:这
样分法虽较胜于前人,然仍有不当。郭璞的《江赋》,木华的《海赋》,何尝能
动人哀乐呢。鲁迅默然不服,退而和我说:先生诠释文学,范围过于宽泛,把有
句读的和无句读的悉数归入文学。其实文字与文学固当有分别的,《江赋》、
《海赋》之类,辞虽奥博,而其文学价值就很难说。这可见鲁迅治学" 爱吾师尤
爱真理" 的态度!
鲁迅听章太炎讲学虽只几个月时间,可是他后来运用文字的" 洁癖" ,对魏
晋六朝文章的爱好这些方面,都明显有着章太炎的影响。他一直到晚年,对这位
老师都是十分尊敬的。1933年6 月18日他在致曹聚仁的信中说:
古之师道,实在也太尊,我对此颇有反感。我以为师如荒谬,不妨叛之,但
师如非罪而遭冤,却不可乘机下石,以图快敌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曾教我小
学,后来因为我主张白话,不敢再去见他了,后来他主张投壶,心窃非之,但当
国民党要没收他的几间破屋,我实不能向当局作媚笑。以后如相见,仍当执礼甚
恭( 而太炎先生对于弟子,向来也绝无傲态,和蔼若朋友然) ,自以为师弟之道,
如此已可矣。
许寿裳编的《鲁迅先生年谱》1908年说:" 是年从章太炎先生炳麟学,为'
光复会' 会员。并与二弟作人译域外小说。" 明确提出鲁迅曾经加入光复会。从
鲁迅当时和章太炎、陶焕卿、陶望潮、龚未生这些光复会人交往的密切看,鲁迅
似乎是有可能加入了光复会的。可是那时同他朝夕相处的周作人却以为不然,他
在《关于鲁迅之二》中说:" 但他始终不曾加入同盟会,……他也没有加入光复
会。……以浙东人的关系,豫才似乎应该是光复会中人了。然而又不然。这是什
么缘故呢? 我不知道。" 针对周作人的这人说法,许寿裳在答复《鲁迅事迹考》
作者林辰的信中说:
光复会会员问题,弟进会时,鲁迅尚未加入。1909年春,弟先返国。是年夏,
鲁迅亦返国,同在杭州教书,始知其亦进了会,根据惟此而已。至于作人之否认
此事,由我看来,或许是出于不知道,因为入会的人,对于家人父子本不相告知
的。(1944 年2 月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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