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荷戟独彷徨(4)
鲁迅的这封信在表示对现有几种刊物各有不满的时候,还透露了这样一个信
息:他正在着手筹办一个新的刊物:《莽原》。在这前后致许广平的几封信里,
可以看到这个计划逐步实行的情形。
3 月23日的信中说:" 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
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
同月31日的信中说:" 我又无拳无勇,真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
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
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
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我所
谓' 正在准备破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 的人,不过这么一回事。"
4 月8 日的信中说:" 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我对于攻打这些病根
的工作,倘有可为,现在还不想放手,……现在我想先对于思想习惯加以明白的
攻击,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
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 试他一试。'"
这几封信中说的" 目下也仿佛有人" 、" 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
人" ,就是指他新近结识的高长虹、向培良几个,一时很谈得来,他们就成了鲁
迅创刊《莽原》的合作者。
1925年4 月21日的《京报》广告栏刊出了《〈莽原〉出版预告》:
本报原有之《图画周刊》( 第五种) ,现因团体解散,不能继续出版,故另
刊一种,是为《莽原》。闻其内容大概是思想及文艺之类,文字则或撰述,或翻
译,或稗贩,或窃取,来日之事,无从预知。但总期率性而言,凭心立论,忠于
现世,望彼将来云。由鲁迅先生编辑,于本星期五出版。以后每星期五随《京报》
附送一张,即为《京报》第五种周刊。
4 月24日,随《京报》附送的《莽原》周刊创刊。鲁迅在《华盖集·题记》
里说明了他创刊《莽原》的意图:" 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
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因此曾编印《莽原周刊》,作为发言之
地,可惜来说话的竟很少。" 这意思,他在1925年4 月28日致许广平的信里也说
到了:
中国现今文坛(?) 的状态,实在不佳,但究竟做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
的是" 文明批评" 和" 社会批评" ,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得想引出
些新的这样的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
假面。可惜现在所收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
鲁迅发表在《莽原周刊》创刊号上的《春末闲谈》一文,可以看作是" 文明
批评" 和" 社会批评" 的示范之作。这篇从一种细腰蜂( 果蠃) 捕捉小青虫为幼
蜂的食料一事谈起,先介绍了法国昆虫学大家法布尔的观察结果:
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
极高明的解剖学家。她知道青虫的神经构造和作用,用了神奇的毒针,向那运动
神经球上只一螫,它便麻痹为不死不活状态,这才在它身上生下蜂卵,封入窠中。
青虫因为不死不活,所以不动,但也因为不活不死,所以不烂,直到她的子女孵
化出来的时候,这食料还和被捕当日一样的新鲜。
鲁迅从法布尔的名著《昆虫记》中介绍了这一个知识之后,就发了一通大议
论,发表他对人类社会,对历史的一个大见解:
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
不是" 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 么? 不是" 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么?
不是" 治于人者食( 去声) 人,治人者食于人" 么? 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
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
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升为万物之灵,自然是可贺的,但没有了
细腰蜂的毒针,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以至现在的阔人,学者,
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者虽然尽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
也还不能十分奏效,与果蠃并驱争先。即以皇帝一伦而言,便难免时常改姓易代,
终没有" 万年有道之长" ;" 二十四史" 而多至二十四,就是可悲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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