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蒙以养正,圣之功也”
———毛泽东和邹春培(1 )
古时,老师的地位列于至尊,与天地君亲分享祀典。其所以致此,按照韩愈的
诠释,则是“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愚夫之成为智者,凡夫之成为俊
才,或谓收功于老师的教育点化,并非过分。正如古书所言:“蒙以养正,圣之功
也。”
1902年春,毛泽东在结束了唐家土乇的寄养生活,告别八舅文正莹和外婆家的
诸位亲人回到韶山冲后,遂开始正式拜师求学了。
毛泽东就读的学堂,就坐落在上屋场西侧不足百米远的南岸。这是一栋祠堂式
古建筑,据考证,它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青砖青瓦,白色粉墙,占地面积约有一
亩见方,原为韶山“邹氏公祠”,后在此兴办邹氏族校,对于当时的韶山冲来说,
可以算得上最有气派的一所学堂了。就是在这座由祠堂改建而成的学校里,毛泽东
在他那艰难跋涉了十五六载的从师求学之路上,迈开了非同寻常的第一步。常言道,
求学是人生的第一驿站,毛泽东正是从迈进这座不起眼的祠堂开始,踏上他辉煌人
生旅程的。
毛泽东的启蒙老师名叫邹春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开学的第一天,毛
贻昌牵着儿子的手,把毛泽东送到南岸私塾。在祠堂那间阁楼上,毛贻昌让儿子拜
见了老师。邹先生见过新学生之后,把毛泽东引到东墙下神龛的地方说:“这是孔
夫子的牌位,从今往后,你每天早上进学堂,都要对神龛叩拜。日后,保管你会文
思发达,连中三元。”
毛泽东看了看邹先生那严肃的神情,听着那似懂非懂的话语,像大人一样郑重
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对神龛并不陌生,寄居在外婆家的时候,他常到八舅父文正
莹开设的私塾蒙馆“旁听”,那里的神龛也和这一模一样,大红纸上都写着“大成
至圣文宣王先师孔子之位”,表哥他们上学照例每天要向牌位磕头礼拜。于是,毛
泽东就按邹先生所说,向神龛恭恭敬敬地作了揖行了礼。邹老先生见此状,脸上露
出了赞许的微笑,他高兴地对毛贻昌说:“顺生公,令郎资质聪颖,有朝一日定会
名登高科,光宗耀祖的!”
毛贻昌见先生夸奖儿子,心里自然很高兴,但他嘴里却说:“邹先生,种田人
家的子弟,不求功名利禄,只要算得几笔数,记得几笔账,写得几句来往信札,也
就要得了……”
就这样,毛泽东初次踏进了学堂门。
塾师邹春培是一位非常严厉古板的先生。他信奉当时流行的“不打不骂不成才”,
“棍子底下出好人”的教育理论,学生只要稍微懒惰或越轨,动辄施以打板子、打
手心、跪、站等体罚。背书时,他正襟危坐,让学生背对着他站立,弄得气氛相当
紧张,学童望而生畏,已记住的一些课文,往往吓得又忘记了。
毛泽东对老师这种动不动打骂学生的行为很反感。那时候,他还没有像有些书
上描述的那样懂事,不明白老师这是在当时的教育制度下严格要求学生的一种表现,
而是觉得这个先生很凶、很坏。因而,他常和同学们一起,用多种方法对先生进行
反抗。
有一次,轮到毛泽东背书,可他硬是不按邹春培的“规矩”肃立,仍旧纹丝不
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邹先生责问他:为什么不站立起来?毛泽东竟和他论理说
:“你是坐着的,我也要坐着。”邹春培训斥他说:“你怎能跟我比?古人云:”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先生,就如同你的父亲一样。哪有尊
长和晚辈一起陪站的?真是岂有此理!“毛泽东见先生动怒,仍不急不躁地说:”
我不习惯站着背,一站着腿就打抖,也就背不出书来。所以,在家里父亲是从不让
我站着背书的。你既然说你就像我父亲,那就也不该让我站着嘛!“他巧妙的对答,
使邹先生无言以对,只得依他。平日里,在私塾敢冒犯先生的学生几乎没有过,而
毛泽东刚入学便顶撞起先生来,这令邹春培很是窝火。他感到毛泽东是个不肯循规
蹈矩、不大好管教的学生,但他同时也看到了毛泽东那独特的个性,以及在顽皮之
中显露出的灵性和机智。
是的,邹老先生没有看错他的学生。幼年毛泽东的确具有一般农家孩子所不及
的聪明,但同时也具有一般儿童那种冥顽和淘气的习性,特别是那种伴随在异常顽
皮中的机智和勇敢的天性,有时竟让他这位老先生也无可奈何,但又不得不叫人咋
舌称奇。
例证之一,是毛泽东带着小同学偷邹先生家的果子。原来,邹春培先生的家就
在南岸私塾后面,他家的房屋周围栽了不少果树,什么桃子树呀,柚子树呀,枇杷
树呀等等。每当到了果子成熟时,毛泽东和一群伢子的眼睛就被树上的果子勾住了,
心里那股馋劲就别提了,只是由于邹先生的母亲邹四阿婆看得严实,手里还拿着根
竹竿子,随时准备教训这些小淘气鬼。哪个伢子偶尔偷摘了她几个果子,她又是叫
嚷,又是追打,还向家长告状。最要命的是,她有时还把偷果子的学生“捉”到学
堂,让当先生的儿子给打一顿竹板子。伢子们背后骂她“小气鬼”,“背时婆”,
存心和她作对。有一次,他们乘先生有事外出,瞅着邹四阿婆不在树下面,以为她
放松了看护,便发出信号,一群伢子向树上爬去。可是,冷不防邹四阿婆不知从哪
里钻出来了。她一边嚷嚷着,一边挥动竹竿就向孩子们打来,毛泽东急忙指挥伙伴
们一哄而散。邹四阿婆看到毛泽东比一般伢子长得高大,便把竹竿转向他,喝斥道
:“好呀,石三伢子!你敢偷阿婆的果子,我就打你!”毛泽东一看情况不妙,纵
身跳进附近的沟里,接着翻身跃出沟外,奔向离上屋场约两百米的冲口处那两棵大
松树。伢子们如法炮制,三把两把就爬上了树。等到邹四阿婆迈着三寸金莲,跌跌
撞撞追来时,他们已高居树杈,笑的笑,喘气的喘气,做鬼脸的做鬼脸,庆祝自己
的胜利……对于这件“杰作”,毛泽东在数十年后仍记忆犹新。1954年夏,韶山的
毛继生到北京去看望毛泽东,见面谈过一阵话之后,毛泽东突然话锋一转,问:
“南岸那两棵大枞树还在不在?”毛继生知道毛泽东问的“大枞树”就是上屋场旧
居下面二百米处的这两棵松树,但他不明白主席为什么要问这个。“主席,这么些
年了,为么子还记得这两棵大枞树?”“我们伢子的救命恩人呐,还有不记得的?”
接着,毛泽东乐呵呵地讲起了上面这个故事。毛继生听了,先是觉得好笑,后是吃
惊:在自己的记忆里,听到的毛泽东儿时的故事只有那种乐于助人,老实肯干,办
法强、主意多一类,难道毛主席在童年时也调皮捣蛋?!
例证之二,是摸邹四阿婆的盐姜等干果吃。邹四阿婆会做干果,什么梅子、黄
瓜、茄子、姜片之类普普通通的东西,经她那双手一盘,就变成了酸中有甜、甜中
含酸辣的“山珍”。冲里的人都夸她手艺强,毛泽东和小伙伴们更是羡慕得不得了。
邹四阿婆做干果干菜时,为了防止小伢子们偷吃,总是把它晾晒在屋顶上。这可把
毛泽东他们馋坏了。搭梯子吧,偌长的家伙搬动起来会被人发现;用竹竿挑拨吧,
又要弄出声响;要是能长上一双翅膀飞到屋顶,那可就好了……正想着,忽然一只
大绿蚱蜢从眼前飞过,他不觉心眼一亮:有了!他马上让小伙伴捉来几只蚱蜢,用
细长绳子系住它锯齿形的长腿,然后顺风抛上房去,让它们爬到干果上,再牵动绳
子突然往下一拉,蚱蜢锯子般的腿就把一些干果挂了下来,小伙伴们忍住笑,像鸡
啄米似的,抢着拣地上的干果吃。傍晚,邹四阿婆爬上梯子收拾东西时,发现干果
少了许多。可是天未刮风,鸡又飞不上去,地上也不见痕迹,真叫她弄不明白。老
人自言自语道:“给背时的乌鸦偷吃了?难道你们也晓得我四阿婆做的干果好吃不
成?”这时,躲在一边“看风景”的毛泽东和伢子们,乐得捂住嘴巴直笑,他们笑
邹四阿婆又“恶”又“笨”,同时夸蚱蜢又聪明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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