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一个失业的法科生”
———毛泽东和毛岱钟(3 )
听了毛泽东的话,毛岱钟陷入了沉思。作为族人,他深为毛泽东这位远房侄子
担忧,毛泽东刚才这番令他的同龄人不敢想、更不敢说的言论,若在公众场合张扬
出去,将是为大清王法所不容的,不坐大牢也会“杖责四十”;可是,作为老师,
他又不能不对这位学生刮目相看,一个十多岁的私塾生看问题如此深刻,简直把封
建法律的本质都看透了,可见他是极有思想的。说心里话,毛泽东的这种想法自己
在长沙读书时也曾有过。经过几年对法律的钻研,特别是受一些具有资产阶级民主
与法制思想的老师的影响,毛岱钟日益看清代表极少数满清大地主贵族利益的大清
王法的本来面目,对官场上的贪污腐败和徇私枉法更是深恶痛绝。他不愿同流合污,
深感报国无门,只好回到故乡靠教书度日。尽管这样,毛岱钟还是认为法律作为一
个专门学科仍有其深厚的渊源和较高的学术价值,特别是像毛泽东这样的山乡农家
子弟,学一点法律知识,懂一些诉讼之道,是有益而无害的。为了启发毛泽东的学
习自觉性,毛岱钟想引导他了解一些中国古代法制史,特别是想让他了解历代王法
对类似于“彭石匠造反”这样的政治犯罪是如何定罪量刑的,以便消除他的成见。
于是,毛岱钟扬了扬他手里的那本线装书,对毛泽东说:“润之,你的这些想法,
我个人以为是好的。但是,不能把大清律条与法学、法制史等同起来看,法律作为
一种学问还是值得一学的。你近来读史不知注意到了没有,历代史书上对法律可是
有不少记述啊!我这些天也正在温习列朝史籍,想给你们讲讲历代王法的变迁呢!”
“哦,史书里对法律也有论及?”毛泽东初涉史籍,自然对此不甚了解,便极
感兴趣地问。
“是的,有史即有法嘛。法是和国家一起产生的,国家政权就是靠军队、警察
和法庭来得到巩固的。一部史书要记国家一朝一代的兴衰,自然也要论及那个时代
的法律。因之有人说,一部中华古国的历史,便是一部法律变迁史。”毛岱钟不愧
是法政学堂的高材生,三言两语便既回答了毛泽东的提问,又把法制史与历史的关
系说得明明白白。
近年来,毛泽东阅读了不少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其中绝大多数是历史方面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下功夫往深处钻,就越觉得悠久的中国历史和浩繁的历史书
籍,就像那浩瀚的大海,望不着边,游不到岸,其幽深和奥秘无以穷尽。听了刚才
老师阐述历史与法制史的关系后,他由此及彼地联想到法律这门学问的深奥,不由
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以急切的心情向毛岱钟询问:“先生,你具体想讲
哪个课题,能向我先讲讲吗?”
“好的。走,润之,我今晚就给你讲!”毛岱钟欣然答应。然后,同毛泽东一
道来到他的书房,在油灯下开始了他自己命题为《中国历代政治犯罪的罪与罚》的
专题讨论。
“政治犯罪,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古老的罪名之一,它几乎和国家、法律一起与
生俱来,历代统治者将其视为‘常赦所不原’的大罪,并施行最严酷的刑罚。”毛
岱钟以准确、精练的语言,开始了他那冗长的讲解。
他接着指出:“关于政治犯罪,最重大的是夺取统治权为目的而危害统治者的
犯罪。以当今大清律和新颁《大清新刑律》定罪,就叫‘叛逆罪’。当然,根据各
个朝代的具体历史情况,对此罪名也各有不同。……”
毛岱钟一口气从三皇五帝讲到宣统年间,把各个历史时期政治犯罪的内容和演
变过程及其法定罪名,阐述得深刻透彻。其中许多观点,显然是教科书上所没有的,
而是他多年来通读史书、精研法理,站在历史的高度悟出来的结论。对这样的讲解,
毛泽东从未听过,所以觉得特别新颖,赏心悦目。他始终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生
怕漏掉了一句话。待到老师讲完一段停下来,他仍以企盼的眼光望着毛岱钟,说:
“先生,你这是讲的有关历代政治犯罪的定罪,那么还有量刑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
毛岱钟呷了一口茶,笑着对他的学生说:“莫急,润之!下面我就要谈到自古
到今对政治犯罪的刑罚问题哩。”
“综观我国古代刑法的发展史,政治犯和常事犯的刑罚,经历了一个由合到分
的过程———在原始社会和奴隶制社会,政治犯罪和其他犯罪的处罚基本是相同的
;时至封建社会,对于触犯礼义、伦常的刑罚,汉唐和明清大体类似,而对于危及
国家统治的反叛大逆等罪的处罚,汉、明、清更重于唐。
“总之,列朝列代对政治犯罪施行的是严刑峻法。特别是对‘谋反大逆’、‘
罪大恶极’的危害朝廷的行为,一律采用‘重罪加重’的刑罚原则,处罚则更重了。
出现这种情况并非偶然,而是维护以皇权为核心的君主专制统治所必需。不这样做,
帝王的江山社稷就不能永固,王朝便会有覆亡的危险……”
说到这里,毛岱钟的语音戛然而止。像是要给学生留一个回味、思索的余地。
他在停顿了许久之后,才对毛泽东语重心长地说:“润之,我今天跟你讲这些,除
了向你介绍一些法学方面的知识之外,还想告诉你这样的一个事实:法是阶级统治
的工具,它由朝廷制定,为帝王服务,因而绝对公平正直的法律是没有的!所以,
我希望你不要因‘吃大户’的饥民和彭石匠的事太难过,而影响了你的学习和前程。
只有学好王法,将来踏上仕途,做一个公正廉明的清官,再秉公执法,为黎民百姓
撑腰作主,造福于民,这才是我们读书人要追求的出路啊!……”
毛泽东陷入了沉思之中。连毛岱钟什么时候离开书房回卧室休息的,他也不曾
发觉。他的内心像开了锅的水,沸腾翻滚不已。原以为,是因为法不“公”或官不
“清”,才造成无数饥民和彭石匠被滥杀的惨剧。听了毛岱钟先生这一席谈,毛泽
东似乎清晰地醒悟到,问题并不仅仅如此,皇帝老子才是总根子!自古以来,法自
君出,狱自君断,皇帝特权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
想到这里,毛泽东对学习法律感到彻底失望了。他终于下定了退学的决心。
1910年春,毛泽东离开了乌龟井私塾,转学到东茅塘毛麓钟先生门下,从而结
束了他那重进学堂门之后的读书生活,离别了教他学习王法的“法科生”先生毛岱
钟。但是,这段学习经历,在毛泽东的心目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以致他在数十年
后,仍然忆起他的“法科生”老师。
1925年2 月,毛泽东回韶山养病,并在家乡组织领导农民运动。此间,毛泽东
携妻子杨开慧曾专程前往乌龟井看望毛岱钟老师父子。此时,毛简臣已患病卧床不
起。因为久治不愈,毛岱钟决定以“冲喜”为父亲治病,于是让他的独生子毛泽敷
成亲,并特地派人请毛泽东夫妇来帮忙办喜事。毛泽东和杨开慧随即赶到乌龟井,
送上贺礼,祝福毛泽敷喜结良缘,并帮助举办了热热闹闹的婚礼。
然而,毛岱钟独生子新婚的喜气,并未能冲走老父身上的病魔。不久,毛简臣
便病逝于乌龟井。由于毛岱钟正处在丧父的悲恸之中,难以料理丧事,家中一派零
乱。
毛泽东闻讯后,立即前来吊唁,并尽孝子之责,代为主持料理丧事。据族人相
传,毛简臣的灵堂共摆设了108 个祭台,全部铺垫白布,整个丧事操办得极为庄严
隆重。
毛泽东还给老师送上一份葬礼,写下了一篇深切怀念的祭文和一幅情真意切的
挽联。在祭文中,他盛赞毛简臣是一位“率性勇为,质直好义”的士绅。
此后,毛岱钟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毛泽东发动的农民运动,积极协助他昔日的
学生创办农民夜校,建立秘密农协和反帝爱国组织雪耻会,开展平粜阻禁等斗争。
这年8 月下旬,因军阀、湖南省省长赵恒惕派兵追捕,毛泽东在韶山乡亲的掩护下
离开故乡,不久到达广州,任中国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这时,年富力强的
毛岱钟应毛泽东的邀请,和毛泽东的另一位老师李漱清先生一道来到广州,在宣传
部图书室工作,同有关人员一道协助毛泽东主编国民党中央机关刊物《政治周报》。
此后,毛岱钟曾在国民政府任监察委员会专员,直至1937年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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