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老先生一生淡泊,难能可贵”
———毛泽东和胡汝霖(1 )
有人曾这样说过,世上有着许许多多种感情,惟有师生之情最真挚,最令人难
以忘怀。此论不无道理。
作为—代伟人的毛泽东,其人际世界无疑是广博深邃的,其情感世界也是丰富
多彩的。但最让他萦怀的,是与师友们的那份深厚情谊。这位泱泱大国的领袖人物,
曾无数次地向中外友人念及老师们昔日给自己的恩惠。
1936年,他在向斯诺追忆早年在湖南省立第一中学读书的往事时,曾经说过这
么样的一段话:这个学校很大,有许多学生,毕业生也不少。那里的一个国文教师
对我帮助很大,他因为我有文学爱好而很愿接近我。这位教师借给我一部《御批历
代通鉴辑览》,其中有乾隆的上谕和御批。
这位借给毛泽东“一部《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并令他念念不忘的老师是谁
呢?他便是毛泽东在湖南省一中学求学时的经学教师胡汝霖先生。
据笔者考据,胡汝霖系湖南长沙人,字孝谦,号鞠生,清末进士,曾经担任过
县令。由于为人耿直,清正廉洁,看不惯封建官场的腐败,遂弃官从教。
毛泽东在省一中读书时,胡汝霖先生是他最尊崇的老师之一。当时,课堂教学
满足不了毛泽东的求知欲望,便常常去学校图书馆借阅书刊。学校的图书馆有着较
丰富的藏书,阅览室便成为毛泽东的又一求知场所。在这里,广泛涉猎课外书籍的
毛泽东,引起了同样酷爱读书的胡汝霖的注意,便主动与毛泽东交谈。谈论中,他
对于毛泽东所表现出的深厚扎实的文学、历史知识功底和对读书的浓厚兴趣感到惊
奇,于是特别看重和喜爱这个学生。
后来,胡汝霖又经常在学校的“揭示栏”里读到了毛泽东所写的作文,这些作
文都是毛泽东所在班级的国文老师批示“传观”的。胡先生的古文功底是相当深厚
的,当他品味着毛泽东那一篇篇文采出众、妙语如珠的华章时,不由得发出由衷的
赞叹,深感毛泽东是一位难得的“良材”。从此以后,胡汝霖便开始竭尽全力地关
怀、培养毛泽东。
胡汝霖见毛泽东求知欲极强,非常喜欢课外书籍,尤其是酷爱读文史类书籍,
便常常把自己这方面的藏书借给他阅读。
一天,胡汝霖特地将毛泽东叫到自己的家中,在同学生交谈了一阵子读书的道
理之后,将他珍藏多年的一部史书———《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借给了毛泽东。
《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在《四库全书》中又叫《御制通鉴阐要》,是清朝乾
隆皇帝决定要出的一本史书,它系司马光所著《资治通鉴》的删节本,因此命名为
《通鉴辑览》。大臣们还将《资治通鉴》一书中乾隆皇帝朱笔写下的批语800 多条,
也汇集到该书之中,故定名为《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卷首是乾隆皇帝书写的序言,
全书的重点不是通鉴的原文,而是乾隆皇帝的批语。这部书实际上是一部宣传清朝
官方观点的史论集,用编纂《四库全书》的大臣们写的“提要”上的话来说,这本
书的意义在于“用定千古是非之准,而破儒生迂谬之论。”即要建立一整套清王朝
的文化统治政策。这部书共有116 卷,辑录了上自黄帝、下至明朝的基本史实,全
书采用编年体例,纲目相从,确实是一部极为难得的好书。
毛泽东从胡汝霖老师手中接过了这部书,欣喜万分地向老师道谢。回到宿舍后,
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毛泽东用了几个月的课余时间,津津有味地通读了这部长篇
史论集,深感收获很大。由此受到启发,他觉得自己看书,自己研究,比按部就班
在课堂上学习更有效果,认为学校里所学的课程太肤浅,内容太陈旧,校规太繁琐,
难以达到自己的学习目的,不如自修。
好书,使毛泽东尝到了甜头。他产生了退学的念头———他想看更多的好书—
——他要博览群书。
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毛泽东将看完的《御批历代通鉴辑览》送还给胡汝霖老
师,并把自己想退学去自修的想法跟胡老师说了。
开始,胡汝霖并不赞成毛泽东的做法,极力劝阻学生不要离开学校和课堂。他
认为,像毛泽东这样的学生如能完成学业,将来必有成就。可是,毛泽东却有他自
己的理由,他向老师述说了在家乡韶山、在湘乡东山学堂、在湘乡驻省中学和在新
军当兵时的读书情况,认为选择“自由读书”的方式与自己的求学经历和愿望志向
密切相关,绝非凭一时意气用事的盲目之举。他告诉老师:在6 年的私塾中,自己
主要读的是四书、五经和一般的历史典籍,而其他方面的知识只不过是学些日常生
活所必需的珠算、算术。后来考入东山小学堂这所新式学堂,十六七岁的他已初步
树立起以救国救民为己任的志向,并为自己取了“子任”的别名,深感要唤醒民众,
改造社会,挽救国家民族的危亡,必须学好社会科学知识,而自然科学知识只是教
人以谋生的技能,则不必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深钻,因此,学校开设的数理化
等“格致”课,他只学了一点皮毛。上中学后,他对社会科学课程更是特别喜爱,
每门功课都订有学习计划,学习也很刻苦。对一般课程只是听听讲,并不去钻研,
对他感到肤浅和浪费时光的课程,则常以“病假”为由而开小差,或者进了课堂也
是阅读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偏科”所导致的后果是,有些科目(如国文、历史)
在学校总是名列前茅,而另一些科目(如数学、理化)则往往只够个“及格”,
甚至落在了全班的最后,他在老师的心目中成了一个有争议的学生。这种状况的出
现,使生性要强的他常常感到压抑和惆怅,日益对这种同他的理想和志向相背离的
应试教育心生厌倦,更加向往那种不受课堂和课程限制、无拘无束的“自由读书”
方式,真正实现爱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的夙愿。
听了毛泽东的一席话,胡汝霖深为学生那独到的见解和非凡的志向所动容。凭
心而论,作为一名有着数十年读书经历和教学生涯的资深教师,他对传统教育方式
的弊端是知之甚详的,因而也颇为赞成学生的上述看法和走自学之路的选择。
于是,胡汝霖在再三思量之后,表示尊重毛泽东的意愿,支持学生退学自修。
他同时也语重心长地对毛泽东说:自修确是“颇为有效的读书法”,但只有认
真掌握自学的方法,方能够事半功倍,学以致用。他希望学生学思结合,真正求得
真知。
见老师同意了自己的意见,毛泽东十分高兴,他起身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衷
心感谢老师的理解和支持。
临别时,胡汝霖再三叮嘱毛泽东,自修中假如遇到什么困难,别忘了来找老师。
毛泽东从省一中退学后,寄居在长沙新安巷的湘乡会馆,每天到浏阳门外的定
王台省立图书馆看书学习。从1912年冬到1913年春,毛泽东在这里度过了“极有价
值”的半年自修生活。
走进图书馆时,毛泽东见到各种中外书籍和报刊杂志,惊喜异常,不知如何下
手。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就好像老牛进了菜园,口口都是好料,不知从哪里下口。
一次,他到胡汝霖那里拜访先生,交谈中说起这种情况,并向他请教如何选择
好书和怎样读书的方法问题。
在这次谈话中,胡汝霖首先以精辟的见解,回答了毛泽东关于“什么是好书”
的问题。胡先生的看法与常人不同,认为旧时对于所谓“好书”过于苛求,如
朱子《读书歌》就说,好书最难逢,好书真难置。《父师善诱法》中也讲:“天下
书,虽至多,而好者极少……即如四书讲章,何止数百家?其好者,能有几耶?故
人欲读一书,宜问有学者;何为善本?得其指点书名,方可购求。不然,误觅庸陋
之书,鲁莽诵读,我之学问,反为其所卑隘矣。”他批评这种观点似是而非,太陈
腐保守了,束缚读书人的手脚和思想。所以他指出:书,作为一种知识的传载体,
只要能给你某种启示,能引起你的感情共鸣,能开发心智,这便是好的。因之,读
者只要是为求知而读书,必定是开卷有益的。有人骂闲书、杂书诲淫诲盗,殊不知
《西游记》、《水浒传》、《石头记》,还有大禁书《金瓶梅》,乃同“四书”、
“五经”、《史记》和唐诗、宋词等在书林共领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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