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欲栽大木拄长天”
———毛泽东和杨昌济(1 )
1920年1 月25日上午8 时许,北京宣武门外的法源寺内,响起一阵阵低的哀乐。
胸佩白花,臂带黑纱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在悲壮肃穆的气氛中,走上“悯忠台”
上所设的灵坛,庄严宣布追悼大会开始。稍顷,一位身材修长、颇具学者风度的青
年走上祭坛,毕恭毕敬地向挂在灵堂正中的遗像三鞠躬后,哽咽地宣读了由蔡元培、
范源濂、杨度、章士钊、黎锦熙等29人联名发布的《治丧辞》。这位青年,就是率
湖南各界公民代表到北京请愿,要求驱逐湖南督军的毛泽东。他作为死者的学生,
以言辞悲切,声泪俱下的倾诉,追念这位令人无限敬慕和思念的逝者———著名教
育家、新民学会的精神导师杨昌济先生。
杨昌济,字华生,又名怀中,1871年4 月21日,出生于湖南省长沙县清泰都隐
储山下的板仓冲。因世居板仓,所以杨昌济后来被人称之为“板仓先生”、“板仓
杨”。
板仓杨家,可谓是书香门第。杨昌济的高、曾祖父都是“太学生”,祖父杨万
英是“邑庠生”,但没有做过官,一生在家乡以教书为业。父亲杨书祥,字书樵;
母亲向氏,平江县石洞人,其父出身进士,做过前清国子监学录,乃诗书世家。向
家与杨家世代联姻,对杨家子弟影响甚深。
杨昌济7 岁进馆发蒙,蒙师是自己的父亲杨书祥。不幸的是,入学第二年父亲
便病逝了,母亲也相继撒手归西,这给他的童年蒙上了浓重的阴影。1888年,17岁
的杨昌济与表妹向振熙结婚。次年参加长沙县试,一举考上“秀才”。1890年应试
举人不中,为生活计,开始在乡间教书。
1898年,杨昌济进入岳麓书院读书,积极参加谭嗣同、唐才常等在湖南组织的
维新改良活动,加入了他们组织的“南学会”,成为通讯会友,藉此机会向谭嗣同
等求教学问,交流思想。戊戌变法失败后,杨昌济看破了科举功名的虚伪和无用,
从此绝意仕途。这期间,他的家庭生活也发生了变化。1898年儿子杨开智出生,1901
年又生下女儿杨开慧。他的哥哥杨昌运虽有“秀才”底子,但染上鸦片烟瘾,长卧
家中。杨昌济用自己的薪俸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还要帮助哥哥解决生活困难,承受
着沉重的经济负担。
正当杨昌济隐居乡间,感到彷徨苦闷、前途渺茫的时候,他的好朋友、著名革
命党人杨毓麟从日本写来了一封信,要他东渡日本,去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
在时代思潮的感召和亲友的鼓励支持下,杨昌济萌发了留学日本、寻求拯救中华古
国出路的意念。于是,在1903年农历2 月初,他毅然告别了故土,离开了亲爱的妻
儿,从长沙乘船漂洋过海,奔赴日本。行前他更名“怀中”,表示自己虽身在异邦,
却心怀中华大地。
杨昌济到达日本后,进入东京弘文学院学习,开始上的是速成师范科,不久便
转入普通科。在弘文学院,杨昌济学习十分刻苦,成绩特别优秀,因而深得院长的
赏识。1906年,他在弘文学院顺利毕业,升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专修教育学。后来,
在杨毓麟、章士钊等好友的极力推荐下,清政府派往欧洲的留学生总督蒯光典,调
杨昌济去英国继续深造。1909年春,杨昌济进入苏格兰的勒伯丁大学哲学系,学习
哲学、伦理学和心理学。
1912年夏,杨昌济结束了在勒伯丁大学3 年的学习生活,获得文学士学位。随
后,他前往德国进行了为期九个月的考察,还去瑞士游览了一番。在德国,杨昌济
重点考察教育制度,但也很留意政治、法律等各项制度。考察完毕,随即启程返回
阔别十年的祖国,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长沙。
杨昌济回国时,正值立宪派政客谭延督湘,谭见杨昌济学识渊博,又先后留
学“东洋”、“西洋”,在教育界具有一定声望,为网罗人才,便想请他出任湖南
省的教育司长。可是,经过近十年留学生涯的杨昌济,在国外耳闻目睹了资本主义
国家重视教育、重视人才培养的状况,深感中国教育的落后,人才的缺乏。因之,
他无心参政,决心以教书育人为己任,走教育兴国的路子。于是,他推辞说自己久
居国外,对国内情况不甚了解,同时又缺少行政才能,谢绝了谭延的聘请,而选
择了一个冷冷清清的职业———当了一名学校教师。先后应省立第四师范、第一师
范等学校之邀,在长沙任教五年之久。
在此期间,杨昌济与后来成为历史巨人的毛泽东相识了,并建立起亲密的师生
情谊。以后,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之间的情谊日渐加深。杨先生不仅以他的哲学
和伦理学思想,熏陶了毛泽东这个农家出身的青年学子,尤以他高尚的人格、廉洁
的节操和严谨的治学精神,赢得了毛泽东的衷心敬佩与爱戴。毛泽东日后称他是
“给我印象最深的教师”,“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杨昌济归国之初,应聘在湖南省第四师范学校任教。这时,结束了定王台半年
自学生活的毛泽东,也刚好考入该校。不久后四师与一师合并,杨昌济便到一师任
修身教师,毛泽东也转入合并后的一师范继续学习。
在第一师范教书期间,杨昌济的学生数以千百计,但却对毛泽东尤其欣赏。在
1915年4 月的日记中,他对毛泽东的出身、经历,专门作过一段详尽的记载:毛生
泽东,言其所居之地为湘潭与湘乡连界之地,仅隔一山,而两地之语言各异。其地
在高山之中,聚族而居,人多务农,易于致富,富则往湘乡买田。风俗纯朴,烟赌
甚稀。渠之父先亦务农,现业转贩,其弟亦务农。其外家为湘乡人,亦农家也。而
资质俊秀若此,殊为难得。余因以农家多出异才,引曾涤生、梁任公之例以勉之。
毛生曾务农二年,民国反正时又曾当兵半年,亦有趣味之履历也。
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师,专门就一个普通学生的家世和履历写下一篇日记,已属
少有:“资质俊秀若此,殊为难得”的评价,出自于一向严谨的杨昌济之口,则更
为鲜见。从中人们不难看出:杨昌济对出身农家的学子毛泽东,是何等的看重!
杨昌济写下这样的一篇日记实非偶然,他的确十分器重毛泽东。在两年多的教
学活动中,杨昌济以他的慧眼,通过对毛泽东深入的观察和了解,发现这个性格潜
沉冷静、行为洒脱不羁的湘中青年,却原来是个出类拔萃的学生。毛泽东探求“宇
宙、人生、社会”大本大源的执著精神,顽强的意志,非凡的胆识,特殊的领导和
组织才能,等等,都令他刮目相看。身为一个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老师,杨昌济尤
其赞赏毛泽东那独特的为学之道—————他在不断的摸索和借鉴中,选定自己的
学习目的是探索“人的天性,人类社会,中国,世界,宇宙”之真谛;他认识到学
问在于勤学积累,因此严格要求自己刻苦攻读,持之以恒,成为一个“苦读生”;
他拜师访友,求学问道,广泛而虚心地向他人求教,探讨问题,交流学习心得;他
不动笔墨不看书,自觉养成独立思索的精神,在新学与旧学、中学与西学、博与专
的相互关系上,均已形成自己独到的看法;更为可贵的是,他不读死书,而是不断
地面向实践,立志读通社会这本“无字之书”……
透过毛泽东个性中显示出来的许多极富特色的品质,杨昌济认定:毛泽东是个
特殊的学生,堪称海内人才,能充栋梁之任,如多加点化,定会前途无量。故鼓励
毛泽东以梁启超等湖南的杰出人物为榜样,努力学习,将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此后不久,在毛泽东所在的第八班教室的墙壁正中央,杨昌济亲笔书写了一幅
对联———“强避桃源作太古,欲栽大木拄长天”,以此抒发他决心以教书育人为
天职,培养经国济世之才的激越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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