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开明的第一师范校长
———毛泽东和孔昭绶(1 )
今天的年轻学子们或许不太清楚:当年进入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读书的毛泽
东,在得到众多良师益友的精心教育、培养和呵护的同时,也曾遭受同时代里所有
追求自由民主的进步学生同样的际遇———因与旧的教育制度格格不入,而被学校
个别思想保守的教师、甚至是校长所不容。
1915年,毛泽东因闹“学潮”受到校方的“记过”处分后,此后一个学年内连
续三任校长都心怀成见,把他视为和师长对着干的“刺儿头”,而备加歧视。面对
这种不公正待遇,一向有着强烈反抗意识的毛泽东,在入学近4 年、完成学业已过
半的情况下,忿然提出退学申请,以此来抗议校方对民主学风的压制。就在这个时
候,一位刚到一师走马上任的校长挽留了他,鼓励他继续攻读完自己的全部学业。
这位对毛泽东备加爱护的新校长,便是当时在湖南教育界颇享盛名的孔昭绶先生。
《湖南第一师范校史》载:“孔昭绶,字竞存,湖南浏阳人,湖南高等师范毕
业,曾留学日本东京法政大学,获法学学士学位。他历任长沙多所中学、师范学校
教师,于1913年和1916年,两度担任第一师范校长。”
第一次在一师主政的孔昭绶,是学校教育和校园建设蓝图的设计者。一师校舍
在1910年被愤怒的长沙暴动饥民焚毁,后又因湖南响应武昌起义而停课。经请银5
万两大规模复建后,新校园于1912年夏季落成,同年秋天学校复课由“衡清试馆”
迁回新舍。孔昭绶就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于1913年春接任一师校长的。
复建后的一师,校舍规模颇为宏伟,但又是一座空楼,各种教学设施和图书资
料,都在大火中荡然无存,许多教师也因停课停薪离去,一切都须从零开始。孔昭
绶走马上任后,开始了全面的革新和再创活动。
就在孔昭绶潜心为振兴一师努力的时候,灾难已悄悄向他逼近。其时,袁世凯
借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之机,用武力在全国实行镇压,为称帝复辟扫清道路,
其走狗汤芗铭秉承主子旨意,率北洋军一部进攻湖南,逼谭延退守广东。汤部入
湘后,便开始大肆屠杀革命党人和镇压反袁势力。一时间,因所谓“党案”牵连遭
枪杀者,有案可查的就达五千余人。孔昭绶因忠实贯彻执行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改
革法令,竭力反对袁世凯的独裁统治和封建复古教育,被汤芗铭所忌恨。
1914年1 月的一天,汤芗铭派一营兵力包围了第一师范,逮捕孔昭绶。幸得到
汤部中同情者的密报,孔化装成卖水的人,从侧门混了出去,旋东渡日本避难,后
进东京法政大学学习。
1916年夏,袁世凯在全国上下的声讨声中忧惧而死,汤芗铭离湘,谭延被北
京政府任命为湖南省长兼督军。这时,孔昭绶也在东京法政大学毕业,取得法学学
士学位。他得知国内政治动态后,即从日本归国。鉴于他的声望和办学经验,谭延
委派他再度出任第一师范校长……
可是,就在孔昭绶赴任的头一天,他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署名“毛
泽东”的《退学申请报告》。
孔昭绶仔细地看了毛泽东的退学申请,又从“学生花名册”上查阅了毛泽东的
简历,心里不由寻思开了。他想,第一师范是湖南的“亚高学府”,无论是教学环
境还是师资力量都是长沙第一流的,不少三湘子弟都争相前来投考这所学校。而毛
泽东———一个韶峰脚下山民的儿子,能来这里读书,按理论之也属不易的。可他
为什么要中途退学呢?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和隐情呢?
孔昭绶决定先弄清事情原委,再在退学申请上签字。
在处理完一些新学期的准备事项后,孔昭绶请来了好朋友、一师范博物课教师
方维夏,向他了解起毛泽东的情况来。方先生在具体地介绍了毛泽东的详情后,对
好友说,毛泽东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只因对学校的教育方式和校方的某些作
法有意见,引发了一些过激言行,而受到了原先几任领导的非难。他出于对校方的
失望和反抗,才不得已选择了退学这条自己不愿走的路。
听完方维夏的介绍,孔昭绶的内心很不平静。他想,办教育的主旨是为了培养
对国家有用的人才,而据方先生所言,毛泽东正是一位能够“兴国而强兵,足民而
丰财”的异才,学校的责任应当是不断改革教育方式,创造更为民主自由的学习环
境,使其得到更好的锻炼和成长,以便将来走上社会为国效力,而决不能让这样的
优秀学生流失掉。否则,我们当老师的就是一种失职。想到这些,孔昭绶决定立即
找毛泽东面谈一次,做做这个学生的挽留工作。
恰在这时,毛泽东找到了校长办公室,来催他的报告。于是,这两位刚刚见面
的师生,便有了一次长时间的倾心交谈。
在孔昭绶诚恳耐心的启发下,毛泽东向新来的校长袒露了自己的心曲。
毛泽东坦率地告诉孔昭绶校长:他不喜欢第一师范,尽管这里的自然环境和教
学条件比原来读书的第四师范好得多。可是,在这个学校“意志不自由”,“程度
太低,俦侣太恶”,“学校有很多规则,我同意的很少”。
他毫无保留地向新校长倾诉了进入一师后几年来的诸多烦恼。他以为,学校教
育几乎全部是照搬日本的模式,最大的缺陷是课程多,学生负担重,制约着学生钻
研真正的学问。第一师范本是一所中等师范学校,可课程设置比普通的中小学要多
得多,加之学校当局重视职业训练,又增设了农工商各科,用他自己比喻的“杂货
摊”来形容,倒有几分相像。正因为这样,许多必修课程与他的学习兴趣发生了冲
突。他学习历来颇有些“感情用事”,也就是说通常凭兴趣、爱好去读书。他有自
己的一套理论:兴趣所致,读书越读越有味道,越读越轻松,像休息一样,人就不
会感到苦和累了;没有兴趣,咬着牙看书,如同嚼蜡,即使有毅力,也还是看不下
去。按他制订的自学计划,学习的兴趣重点放在文学、哲学和史地等学科上,对其
他的课则不愿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更不屑去争高分、满分,所以有的课目成绩不
太理想。学校靠分数来衡量学生各科成绩的好坏,他又过不了“考试关”,这就免
不了要招来一些任课老师的偏见和非议。
毛泽东继续向孔校长倾诉说,以他倔犟的个性,这种不满情绪,必将要爆发出
来。因之,就有了去年的那场学潮,也就有了学校给他的记过处分!尽管此后不久,
张干离开了一师,可一年当中连换三个校长,办学方略却一个不如一个,最后这位
彭政枢校长,任职时间仅月余,终因学生反对而辞职。对此他感到失望至极,曾一
天晚上到校长门口去了三次,准备请求退学。
但是,中途退学又往何处去呢?他考虑,求学总得要个地方,依然像在定王台
图书馆那样去自由读书,家里定然是不同意的,一旦中断提供费用,自己靠什么生
活?再说一师还算得上一所办得认真的学校,在这里读书的同学,大多数来自贫寒
之家,家里很富有又有政治背景的学生是不愿进师范的。因此,这里没有纨绔子弟
带来的恶习,逐步形成了一种勤劳俭朴、认真踏实和刻苦读书的好学风,他感到这
样的环境对自己求知还是有益的。此外,杨昌济和黎锦熙二位先生得知他有退学的
想法后,也出面进行劝阻或写信做说服工作。基于这些因素,到底是去是留,他举
棋不定,一时难作决断。
就这样,他送走了1916年的春季,又挨过了一个不算短的暑假,眼看着新的学
期就要开学了,他仍在犹豫徘徊。最后,他终于鼓足勇气,向刚到任的孔昭绶校长
递交了退学的书面申请……
“总的来说,我不愿意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第一师范不是我要寻找的求
学乐土,所以我请求校长准许我退学……”毛泽东总结式地对孔校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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