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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没有哪个边远城市能像老哈尔滨那样,给诸多文化名人留下不尽的惊奇
和感叹。胡适、瞿秋白、朱自清、萧红都对这座被称为“东方小巴黎”的城市有过
细致的描写。
这个曾经35种语言交汇的城市,也被许多机警的目光扫描过。
60年代的一场运动,这个城市发生了一起“苏修特务机关分支机构”的冤案。
被捕、隔离反省、致死的人数达278 人,4000多名公安干警也被“集中学习”。
这之前的还不算。
那时,在黑龙江省公安厅的监狱里,有一个会5 国语言,能出色地表演钢琴独
奏和芭蕾舞的“苏修特务”,已经在那里沉默几年了。她叫韩明禧,她的俄文名字
:瓦莲京娜。巴甫洛夫娜。韩。
还记得1991年,一个紫丁香开放的季节,有位朋友很认真地告诉我:“你应当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我问。
“一个很有教养、很美丽又很坎坷的女人”。朋友说话的时候,样子很神圣。
接着她又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她是朝鲜人,但完全俄罗斯化,会说5 国语言,会
弹钢琴、会跳芭蕾舞。听说五六十年代,她是哈尔滨的四大美女之一。电影《黑三
角》里的女特务,就是以她为原型创作的。她的外号叫……但是,现在都平反了”。
“是吗?”我想。哈尔滨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家庭太多了。哈尔滨有半个多世
纪都和俄罗斯发生着某种关系。这里的人、这里的习俗,还有许多传说的故事都渗
透着俄罗斯的影响,这里的地方语言中夹杂着许多俄语的“混血儿”随处可见。现
在,20世纪已经翻了过去,我们还可以在哈尔滨市民的生活中隐约见到俄罗斯文化
的痕迹。
那时我决定,去采访她,写点什么。
几番奔走之后,好不容易了解到她的情况。她们一家虽是朝鲜人,但祖辈生活
在俄罗斯的海参崴,信东正教。瓦莲京娜。巴甫洛夫娜。韩1923年10月31日出生在
中国,她的朝鲜名字叫韩明禧,别名韩春子,瓦莉娅是她的爱称。
1922年,瓦莉娅的父母随大批逃难的俄国人来到了中国的长春,从此就再也没
回到生养他们的海参崴。瓦莉娅有两个弟弟。大弟焦尔金。韩,二弟艾拉斯特。韩,
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在上世纪50年代初离开中国,去了苏联的阿拉木图,并在那
里定居,有了子女。瓦莉娅的父母一直生活在中国,直到他们去世也没有加入中国
籍。
瓦莉娅的人生道路走得很孤独,也很曲折。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就一个人生活
在哈尔滨。她美丽,才华逼人,富有教养,可她的身边没有旁观者。当人们谈论她
的时候,总有一种财富白白浪费掉的可惜,一种美丽失去了却没有欣赏到的遗憾。
在很长的时间里,外人眼里的瓦莉娅是神秘的。她出生在中国却不会说汉语
(40多岁才学会汉语);是朝鲜人却信仰东正教,生活完全俄罗斯化;她所熟悉的
俄罗斯朋友,包括她的恋人,在几年时间里,纷纷回到自己的祖国或是去了别的国
家,剩下孤零零的她。
她经常走在阿什河街和巴尔干街上,那里曾是许多俄罗斯人居住的地方。欧洲
式的脸,欧洲式的身材和语言填满了那条街。而她的脸是亚洲的,但混在他们之中,
她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一类。她的嘴角有时挂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微笑,像一片飘
落在面颊上的雪花,在你还没有足够地欣赏时,它已经消失了。
在外人眼里,这个一直被人们仰慕的阔家小姐,有着奇特爱情的漂亮女子,穿
梭在社会名流中的优雅女性,总像蒙着一层面纱。
有一天,她突然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她的美丽,她的高贵,风雅都在一夜
之间变成了阴险和恶毒。人们传说着身边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并逐渐演义成一段
阴沉沉的故事。在那个草木皆兵的年代里,人们听到这样的故事会胆战心惊。人们
口舌中的她,成了一条毒蛇,一个女间谍,一个国际特务。
那个年代,谈论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只对那些被改造被打倒和被镇压的人例外。
人们真的相信他们就是藏在我们身边的“坏蛋”。讲起他们来,人们的表情是狰狞
的,语言是尖刻的。那些平时谨小慎微的被压抑的人们,总算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瓦莉娅也就成了人们发泄的靶子。
后来,她又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但对她的议论并没有因为她耀眼的美丽已经
黯淡而减少。于是,她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恶毒的女人,一个狠心地抛弃了爱她、在
她绝望时帮助她的农民的女人。
又过了许多年,当我准备去采访瓦莉娅的时候,一位和她同时代的老知识分子
对我说:“瓦莉娅真的很漂亮,就是命太苦了。”
我还记得,那时我很想见到她,但没办法事先和她联系。于是,我径直去了比
尔街22号,那是她现在的家。
这条街过去叫巴尔干街,许多外国侨民住在这里。这里曾经是一片俄罗斯民房,
大多是木制结构,门檐儿下是露台。紧接露台的木头楼梯,跑上去时会发出咚咚的
声音。那声音,包括女主人身上飘过的香水味,都已成了历史。院子周围长满了花
草,那里经常盛开着月季、芍药,尤其是丁香树,花开的时候又苦又香,满城都是
那种幽香。
想象中瓦莉娅就应该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但是,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那种板
加泥的、厚厚的、中间塞满了木屑的小木房,那种冬暖夏凉、童话般的、俄罗斯式
的普通民宅,在城市改造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欣赏到自己的成熟风韵,就带着一声
叹息消失了。
老哈尔滨人一走进那里的街道,心中就会涌动起一股莫明的隐痛。那个时代从
此埋在哈尔滨人的心底,并让那些老人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俄罗斯情结。那里
的许多习俗、许多人都和俄罗斯有着某种联系。只要用点心,随便就会找到一些与
俄罗斯有关的故事。那是哈尔滨的老梦,一个真实的梦。
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我在3 点的时候叩响了她家的门。
“谁呀?”里面传出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可是声音过后,我足足等了十多分钟。那扇大门是谨慎的,从60年代初它便不
再那么风风火火地开启或关上:能和住在里面的主人说同一种语言的人越来越少,
而异样的目光却越来越多。我站在那扇紧包着铁皮的大门前,就像站在历史和现实
中间,不知道怎样去穿越时间隧道,走进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里。
门打开了,仍然是谨慎的。
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瓦莉娅。她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苍老,目光有些小心翼翼,
嘴角是微笑的,有些程式化。她的脸上涂着一层粉,薄薄的粉在皮肤上浮着,嘴唇
刚刚涂抹过的口红,很鲜艳。显然,刚才她在化妆。她很注重仪表。
瓦莉娅见到我,很客气地问:“您是想在这里学习外语的吧?”
我说:“不是。”
我犹豫了一下又说:“能不能把您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瓦莉娅的微笑渐渐淡出。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就平静
地说:“我生活得很好,不要写了。”
那时,我看得出,她还有一些历经磨难后的谨慎。她小心地捂住创疤,不让别
人触及,自己也不想去碰。在她的目光中,尽管能让我感到一种宁静,但是那掩饰
不住的忧郁里还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
十年后,我又拿起电话对瓦莉娅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还是
想为你写点东西。”没想到,瓦莉娅很高兴地答应了。我不知道阳光是怎样穿透她
心灵的黑暗,使她变得这样明朗。
那是2000年的夏天,我从上海赶到了哈尔滨。当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她的家中时,
一阵阵热浪袭来,也把她的回忆冲了向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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