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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克石的大雪没有留住瓦莉娅,她回到了哈尔滨。
从牙克石铁路林业所调回哈尔滨铁路管理局林业处以后,瓦莉娅又把大弟弟调
回了哈尔滨,并安排他在《新朝鲜》杂志做排版工人。这是一份用朝、中、俄三国
语言编写的杂志,是一份面向中国和苏联发行的杂志。
那时,他们家的房产被当作“敌产”没收了,瓦莉娅就住在小阿什河街(现永
和街)米拉的姑姑家,隔壁就是米拉和她妈妈住的房间。那是一套俄罗斯式的老房
子,墙体中间有的地方的锯末子(木屑)没了,变空了,隔着墙板,说话声听得很
清楚。每到夜晚,瓦莉娅和米拉就会隔着墙谈服饰,谈工作,也谈女人之间的悄悄
话。
和托里亚的爱情结束后,瓦莉娅又遇到了一些男人,她大多不冷不热地对待他
们。爱的激情在一次火山式的爆发之后,冷却了下来。她很无奈地对米拉说:“这
辈子我再也遇不到像托里亚那样的人了。”
那时,她们都没有男朋友。米拉不想在哈尔滨成家。尽管她出生在这儿,但她
仍然觉得哈尔滨不是自己的家。可是家究竟在哪儿?她也说不清楚。她很茫然。
瓦莉娅的日子过得比米拉热闹些,生活中会不断地有男子出现,她有时也会应
酬得很忙。她需要男人,但是,她又不喜欢身边的那些男人,内心总是空落落的。
她唯一的伴侣是家中那只波斯猫。那是一只她在路上捡回来的小猫。还记得那只猫
脏兮兮地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样子很可怜,瓦莉娅就把它抱回了家,用清水把它
洗得干干净净。她发现那只猫很漂亮,长着一身灰色的长毛,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
很亮。瓦莉娅给它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波妮。白天它总是跑到米拉家里去,大
概觉得那里比它自己的家热闹。瓦莉娅有时候出去约会就把它忘记了。晚上,波妮
会乖乖地等待着瓦莉娅回来,然后躺在她的胸前,撵都撵不走。瓦莉娅和波妮一直
相伴着。十几年后,在瓦莉娅被关进监狱前它才去世。
1950年6 月,朝鲜半岛爆发了战争,战火很快越过三八线,烧到了鸭绿江。10
月,中国人民政府宣布了“抗美援朝”。1951年,瓦莉娅的大弟弟尤拉随《新朝鲜
》杂志搬迁到了朝鲜平壤。瓦莉娅从尤拉那里知道朝鲜的战争越来越残酷。尤拉说,
他们住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炸掉。后来,听说尤拉的心脏不好了,她就不断地给平
壤寄罐头、糖等食品。瓦莉娅说:“许多食品都寄不到那里,半路上就丢了,但我
还是给尤拉寄。那里太艰苦了。”瓦莉娅和尤拉的感情一直很好,尤拉有什么事情
都和姐姐商量,直到他离开中国。
1953年,瓦莉娅的工作变动很大。
1953年,瓦莉娅从哈尔滨铁路管理局林业处调到东北制材工业局第六十六厂。
不久,她又调到了哈尔滨工业大学。那年她已经30岁了,被安排在工会里做秘书。
米拉在哈尔滨铁路局图书馆上班。她们离得很近,都在大直街。休息的时候,她们
能常常地凑在一起。
一定要嫁给中国人
不久,她们又有了一个好朋友。她叫吉拉。
那时,瓦莉娅常常请一些同学和朋友到家里聚会。俄罗斯人喜欢聚会,他们在
一起朗诵诗歌,讲离奇古怪的故事,跳着、唱着。2004年,我在瓦莉娅家里,认识
了一位从伊尔库次克回来的哈尔滨姑娘和她的爸爸。姑娘叫丽娜,外祖母是俄罗斯
人。12岁的时候,他们全家跟着外祖母离开了中国。十年过去了,我问她:“还愿
意回来生活吗?”
“我喜欢在俄罗斯,那里的人们性格开朗奔放。他们经常聚会,场面很热闹,
邻里之间也处得很亲密。在那里,我不觉得孤独。”丽娜说。
“将来想嫁给中国人还是俄罗斯人?”我看着她问。她有些像爸爸,中国式的。
只有仔细端详的时候,才会觉得她有俄罗斯血统。是第三代了。
瓦莉娅说:“一定要嫁给中国人。”
丽娜笑笑说:“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还有那里的人。”
可是,她爸爸就不那么容易适应了。他说:“刚去的时候,我觉得挺孤独。毕
竟40多岁的人了,关系都在中国。现在好了。有时,我在聚会的时候会给朋友们唱
《喀秋莎》。那里的年轻人就说:”你还会唱俄罗斯歌曲?这些歌我们都不会唱了。
“
可是,那些俄罗斯歌曲,一直在哈尔滨上空经久不息地缭绕着。几乎每个人都
能哼上几句。人们闭着眼睛,就能说出那些俄罗斯歌曲的名字:“莫斯科郊外的晚
上”、“山楂树”、“小路”、还有“红梅花儿开”、“三套车”……最让人激动
的是,有些人还能用俄语唱这些歌曲。
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去了黑龙江省歌舞团歌唱家周琪华的家里。她小时候曾
经用纯正的俄语和英语,给法国总统蓬皮杜唱过歌。总统听了她的歌曲,兴奋地把
她抱了起来。那天,她给我们唱了一首俄罗斯歌曲《手套》。
那时,和朋友们的每一次聚会,瓦莉娅都会认真地准备一首诗。当她仰头把酒
倒进肚子后,会兴奋地站起来,用她那柔软的俄语给大家朗诵一段诗。那语调,那
神情有多少是托里亚给她的呢?
他们聚会吃得很简单,就两三个菜,大多是色拉、肉饼、红肠,还有苏伯汤
(罗宋汤)和红酒。有一次,吉拉也来了。吉拉穿了一双新皮鞋,很好看。她说,
她的男朋友阿寥沙也要来。阿寥沙长得很胖,大家都不喜欢他,吉拉说她也不爱他。
但他俩常常在一起。
那天,瓦莉娅特意买了一块新台布。晚会上,女朋友喝葡萄酒,男朋友喝伏特
加,他们开心的时候就唱起来、跳起来,伴着巴扬琴的琴声。
一会儿,阿寥沙被酒精和音乐鼓动得激动起来。他突然抱起吉拉,把她的鞋子
脱了下来,大声地嚷着:“吉拉,让我吻一下你的脚吧!让你的鞋做我的酒杯!”
说着,他就抓起一瓶伏特加,咕嘟咕嘟地倒在了鞋里,然后拎起那只鞋,将里面的
酒大口地喝了下去。四周的人都在尖叫,兴奋的浪潮掀了起来。
伏特加酒的烈焰在年轻人胸中燃烧了!俄罗斯男人野性、放纵,像烈马一样狂
奔了起来。一阵风卷残云之后,杯盘狼藉,到处都是呕吐物。那块新台布也被弄得
污秽不堪。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瓦莉娅在微微的醉意中说着。
可是,她的心却是痛的:托里亚现在做什么呢?不久前,托里亚的妈妈回苏联
了,她给瓦莉娅来过信,说托里亚还在西伯利亚。在那里,他什么苦事都做过。托
里亚也给瓦莉娅来了信,告诉她,如果妈妈没给他一副好的身体,他也许像许多人
那样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瓦莉娅皱起眉头:“那时,我在哈工大,每天很忙,所以很少给托里亚回信。
有时三四个月不给他写信。”
“只是因为忙吗?”我问。
“我爱他,但不喜欢写信。他等待我的信,很痛苦。”瓦莉娅耸耸肩。
“是哪一年?”
“1954年前后,大概在我30岁的时候。那时,我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想没想过能有机会去苏联找他?”
“想过,但是很难。那时候我加入了中国籍。”
“假如没有加入中国籍,你就能去找他吗?”
“那个时候,他们被改造,听说那里的生活很可怕,人是没有自由的。我盼着
他能够获得自由。”
“为什么弟弟尤拉和埃利克都能去苏联呢?”
“他们都是无国籍的人,又娶了俄罗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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