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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感受到托里亚那年轻的生命在克制中煎熬。那时,她真正地“保护”
好了自己,准备“纯洁”地去做新娘。可是,命运没有机会让她和自己的爱人一起
走进婚礼的教堂。
现在,她不想再拒绝了。她害怕孤独,她需要身边有个男人,她也渴望自己成
为女人。在那水一样柔软的月光下,瓦莉娅让自己做了女人。她不后悔,她对自己
身边的男人充满着幻想和等待,觉得他能够让自己成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她天真地
等待着王维嘉和妻子离婚。可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十年。然后,她被送进监狱。
又过了十年,瓦莉娅出狱了,王维嘉的妻子也去世了,他们又见面了。但是,王维
嘉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你爱王维嘉吗?”我问瓦莉娅。
“可以说……”瓦莉娅停了停说,“王维嘉是个懂礼貌的人,我们的生活习惯
很相同。他的父亲是中国人,但是长期生活在俄罗斯,他的母亲是俄国人。王维嘉
3 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但是他一直受俄罗斯生活方式影响。他很懂女人。”
“说说看?”
“在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上,比如我要坐下时,他马上会拿板凳给我,出门时,
他会很有风度地为我开门。”
“就这些吗?”
“他不太爱说话,他总是为我做些事情。”
“你还没说,你真的爱他吗?”
瓦莉娅有些犹豫,她说:“我真正爱的人是托里亚。那时,我没办法,30多岁
了,年龄大了。”
瓦莉娅一直没有说她是否爱过王维嘉,但她用了一句非常搞笑的话来形容她的
感情。她说:“我非常喜欢小动物,我像对待动物一样对待他。”
瓦莉娅处于矛盾之中,她渴望王维嘉的爱,又不想堕入一个有妇之夫的陷阱。
上班的时候,她常常会跑到她办公室楼下的室内体育场去,独自一个人站在二楼的
回廊上,静静地俯视着王维嘉给学生们上课。她会在那里站得很久很久,直到王维
嘉发现了她。王维嘉会毫不掩饰地对自己的学生介绍说,那个漂亮的女人是就他的
爱人,学生们便回过头,好奇地向瓦莉娅这边张望和微笑。
那时,她总是盼着他来到自己的身边,却又恨他不能离婚。在等待中,日子一
天天过去了。那时,只要夫妻中一方不同意离婚,就离不了。王维嘉的父亲和继母
也不同意他离婚,因为这会让他们丢脸。
“等待”成了瓦莉娅的宿命。她只能在遥远的天际聆听生活,却永远也走不进
那实实在在的日子里。
小时候,瓦莉娅按着母亲的要求去学了裁缝、刺绣、助产和打字,并很快掌握
了这些技能。她还学会了跳舞、冰上芭蕾,还会弹钢琴,会用多种语言和人交流。
她是一个丰富的女人,一个多姿多彩的女人,一个让众人羡慕的女人。
生活中常会有这样的事,优秀的女人在婚姻和爱情上,反而会有许多不如意。
这往往使她们在那些平庸的、并不怎么起眼的,但似乎很容易获得如痴如醉的爱情
的女人面前不那么自信。她们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儿?
瓦莉娅在我面前拿出了一台黑色的、阶梯式的俄文打字机。打字机上面有些锈
迹。在那个时代里,打字机带着一种时髦传入哈尔滨。能够有一台打字机,能够坐
在打字机前,优雅地把文字打印出来,那个女孩便有了一种让人羡慕的身份了。
瓦莉娅小心地把擦得很亮的打字机摆在了大拉桌上,几个指头娴熟地在键盘上
跳跃,咔嚓、咔嚓的响声中,那个旧时代的白领,老洋房里的女秘书,又回放了出
来。只是那双纤长而白皙的手变得粗糙干枯了。
50年代的时候,瓦莉娅用这台机器,给许多要回国的白俄和准备到其他国家定
居的外国人打过文字材料。那时,每天下班都有两三个人在等候着她,一天能有十
几元的收入。然后,她和王维嘉就跑到离家不远的小饭店里,叫上一盘溜肉段、一
盘地三鲜。这两种菜在哈尔滨很有历史。如果在哈尔滨遇到回来的老白俄,问他们
在哈尔滨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溜肉段、地三鲜。”
还有北方的烧酒,用黑土地种的粮食酿造的,又醇又香,酒精的浓度很高。它
不断地燃烧起北方男子汉的烈性,造就他们响亮的嗓门,还有鲁莽的脾气。可是,
王维嘉却不能被燃烧。他总是沉默着。
几杯酒进肚,瓦莉娅开始忍不住了,她冲着王维嘉发起脾气。她责问他为什么
不离婚,人们都知道他在追她,他像只猎犬一样坚守在她的身边,没有人敢靠近她
了。
面对瓦莉娅的责问,王维嘉显得那么无力。他总是说:“我一定要和她离婚,
但她不愿意,她身体也不好,如果她死了我就娶你,你一定要嫁给我。”
被瓦莉娅逼急的时候,王维嘉就会说:“我不要求你特别爱我。”那声音像闷
雷一样,滚过之后又没了声响。
“没办法,那时我也很痛苦。”瓦莉娅说,“我们不太谈话。他爱钓鱼,我爱
游泳。他的话很少,就是用行动缠着我,像我的影子一样。我没有机会和别人好。
其实,那时候也有别的女人喜欢他,可他谁都不理,不知为什么就盯上了我。我很
苦恼,他也多少次在我面前痛哭过。他无法摆脱家庭,也无法娶我。”
那个年代,离婚是不道德的。
1956年,瓦莉娅的爸爸妈妈从牙克石回来了。他们在牙克石的时候,瓦莉娅每
次交男朋友都要写信告诉父母,他们总是说:“孩子,你大了,只要你喜欢他,你
就自己定吧。”可是,当他们回来后看到瓦莉娅和王维嘉在一起时,他们不希望女
儿这样做。但是王维嘉依然每天到瓦莉娅家里接她上班,下班后又陪她一起回家,
很晚才走。瓦莉娅的妈妈无奈地笑着叫他“精神流浪汉”。大概不爱说话的男人都
有一股韧劲儿,那内心的执着是不可抗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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